《女人四十一朵花儿》周随安

8、八、探 “夏天姐，

　　“夏天姐，没睡好啊！”
　　夏天是夏梦成在公司的外号，刚入职时候，大伙儿叫她小夏，几年下来，她熬成资深员工，新来的小年轻们自然要找个更合适的称呼，老夏也不合适，太老气不说，关键是她距离这个称呼还有一段时日，同事们根据她热情爽朗的性格，直接叫她“夏天姐”。她也乐得这个称呼，夏天多好啊，绚丽、奔放、火热，生命力盎然。
　　但今儿她活力四射不起来，发黄的皮肤、大大的黑眼圈、恍惚的神情，都暴露出精神不足。梦梦的枕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书？不弄清楚这个，她整个人会一直身处寒冬，浑身发冷！

　　心里有事儿，没心情和同事们逗趣，敷衍几句，继续想着自己的心事。
　　言情小说？武侠小说？《读者》？《知音》？《故事会》……她把自己能想到的，和青春期对上号的闲书，在大脑里过滤一遍，发现总共也数不上来几本。趁刚例会前，没什么事儿，上网看看现在孩子都看什么书？夏梦成专心致志浏览网页，身后什么时候站着人，全无察觉。
　　“姐，您这岁数还修仙啊？”
　　吓得夏梦成一个机灵，差点儿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一看是客服小陈，长出一口气。
　　“我修什么仙啊？我这是看看现在孩子都流行看什么？”
　　“您问我啊，我就好俩事儿，一个泡网上看小说，另一个抱手机打游戏。”
　　“那你说说女孩子一般都看什么。”
　　“穿越、玄幻、修仙、挖坟掘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完全听不懂呢。
　　“姐，开会！”
　　夏梦成揣着一颗迷糊心，随大流走着，开会去！

　　以免忘记，夏梦成走着拿出手机，点开她们四个人的微信群，把这几个词发进去。
　　安十月的回归，周春晓的频繁往返，让她们联系更加频繁紧密，夏梦成直接设置为置顶聊天。
　　于是乎，大清早，另外三个人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信息！
　　安十月看到这几个字很兴奋，有种找到志同道合的盟友的激动和喜悦，连珠炮似的发了好多小说名，分外细心的分门别类，最后附加一句，欢迎随时分享读后心得！附加一个表情，大眼睛眨啊眨，小狗期待骨头般的神情。
　　董菲压根儿没看懂，也不好奇，直接按下空格回复了。
　　周春晓很忙，忙得没顾得上看手机。

　　冬日暖阳如何温暖，暗香浮动的腊梅如何幽香，都打动不了周春晓一颗积极工作的心。
　　上午，全身心投入的做完一个咨询，疲惫的坐在办公桌前放空自己，又站在窗边远眺两分钟，开始盘算着司马辰的问题。这个帮个忙，只能把自己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眼看着快中午，约见面是有些唐突，电话聊几句还算稳妥，先发微信征询一下更保险。
　　周春晓拿起手机，开门见山的说“您好，司马先生，中午方便聊几句吗？”
　　也不知道这次会怎样，她心里嘀咕着，没想到迅速收到回复，“方便，十分钟后打给你。”
　　“周老师，您好，我是司马辰。”
　　“我们利用午休时间，简单沟通一下。”
　　“好。”
　　“我看过资料，关于您和您太太的部分比较少，您应该听说过，孩子的问题都出在家长身上。所以，请您补充下资料，便于我们展开工作。”
　　电话里出现周春晓意料之中的沉默，若是对方不想隐瞒什么，肯定会把信息写到资料上。
　　“周老师，不需要让孩子做沙盘吗？”
　　“沙盘是心理咨询中的一个方式，尤其对于孩子来说，使用比例相对高。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是需要了解更多孩子的成长环境和生活氛围。”
　　“我不是不相信您，只是您的方式和我以前接触的心理医生有点儿不同，好奇一问。”司马辰辩解一句。
　　越是掩饰，越说明有问题！周春晓耐心的听着，“没关系，有各种疑问及时沟通最好。”
　　真爽快！司马辰反倒不好意思，“晚上吧，我整理出来，再联系您。方便吗？”
　　“十点之前，都没问题。”
　　“好。”
　　“再见！”
　　真利落！司马辰暗自赞叹，这工作风格比男的还爽朗，没看错人。

　　挂断电话的周春晓神清气爽，工作就是解决一个问题，又来一个问题，好像打游戏，一关一关来，终究会通关。
　　刚刚没来得及看群里信息，此时点开，已然风平浪静，满眼是被安十月刷屏的各类小说书名，看来手机没被没收，又夺回使用权了。至于夏梦成是没事儿了，有事儿她肯定语音，才懒得打字！
　　叫的外卖还没到，又跳出信息来。
　　安十月：一个双手掐腰，仰天大笑的表情，说，朕在商场购物中头等奖，冬日温馨全家游温泉套餐，肚子里的娃果然是我的福星，长这么大第一次中奖，哈哈哈~
　　董菲：恭喜！
　　夏梦成：你肚子里的是福娃！
　　周春晓：牛！
　　安十月：嚎啕大哭的表情，说，但是，但是，老张不让我去啊，只能忍痛割爱，便宜你们三个人了，快谢谢我家福娃。结尾是一个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表情。
　　周春晓：工作没时间。
　　夏梦成：陪孩子没时间
　　董菲：没时间……
　　安十月：五星级温泉酒店，一晚上800多块呢，就这么浪费了？结尾是一个土豪的表情。

　　夏梦成的第一反应，这么贵！可不能浪费！自己还不知道五星级饭店什么样呢？能带着梦梦见识一下，闺女最近学习压力大，需要放松放松。为了避免消费陷阱，提前问清楚吃住问题，以免到地方告知温泉免费，吃住单算，五星级啊，那得多贵！
　　夏梦成：包吃包住吗
　　安十月：一晚住宿+温泉，包含第二天早上自助餐，是不是超级划算！结尾是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夏梦成：去，我要两个名额
　　安十月：和老柳啊？结尾是一个晕的表情。
　　夏梦成：带梦梦
　　周春晓看到夏梦成带着闺女一起，也想见梦梦，看看这个小姑娘现在什么样，究竟夏梦成紧张什么。接着说：去，时间仅限于周五下班，周六上半天。
　　董菲没有动静，安十月拍一拍她，她才说：周六有课
　　这次没等安十月出手，夏梦成直接语音说：你串下课，就差你一人，我都带孩子来了，你还墨迹什么？
　　董菲：我也要看有没有老师愿意呀，大家都想休周六。
　　夏梦成语音：那你请天假，难得有机会一起出去，咱们上次一块洗澡还是初中时候吧？
　　安十月：去吧，就半天，你这么冰雪聪明肯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结尾是一个香吻。
　　董菲：……
　　周春晓：和别的老师对调一下周日课程呢，这样你们两个人都能休息一个整天，两全其美。
　　安十月：聪明。结尾是一朵玫瑰花。
　　夏梦成：高智商人就是有办法
　　董菲：我试试。
　　周春晓：OK

　　聊天还挺下饭，边说边吃，一顿饭搞定，貌似比平时还多吃一点儿。周春晓拎着收拾好外卖盒，扔到楼道垃圾桶里，顺便下楼溜达消消食，再买杯咖啡。没想到刚进电梯，二师兄也紧随其后跟进来了，正好聊聊帮忙的问题。
　　二人走出办公楼，周春晓看着二师兄日益圆润的双下巴，心中窃窃发笑。岁月是把男女通吃的杀猪刀啊，昔日被誉为校草的偏偏才子，迷倒多少学妹，现在没有变的油腻，但狠狠拧一把也能挤出几滴油水。不知道哪些学妹看到他，还敢相认吗？

　　张老师浑然不知周春晓心里想什么，看她心情大好的样子，以为司马辰的事情进展顺利，也跟着高兴起来，高帽不离口的说道：“周老师厉害，有水平，有能力，就知道这事非你莫属！”
　　又来了，二师兄果真是二师兄！
　　“咱们说主要的！”
　　“周老师，有何吩咐？”
　　“司马辰和他太太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这个，这个属于咨询人的个人隐私，外人不方便透露吧！”
　　还跟我装！我当然知道是隐私，这不是想尽快了解情况，多条路子嘛！周春晓不吭声，观察着张老师。
　　张老师被看的有点儿尴尬，说道：“他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我只能保证他人品没问题，个人私生活不清楚。”

　　哦？多个角度了吧！司马辰遮掩，张老师也同样态度。
　　如果是正常的结婚生子，通常会办喜宴满月酒，通知亲朋好友，即使不办仪式，朋友圈里总会发一下吧，即使结婚早，微信没普及，还有QQ个人空间可以公布。总之，要想把这事儿传播出去，有很多渠道。不想大张旗鼓的宣传，约几个哥们撸串喝顿酒，也能得知情况。张老师的含糊其辞，说明司马恕可能是私生子？未婚生子？
　　继续试探，周春晓问道：“还人品，您跟司马辰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们是研究生一个宿舍的，你算算多少年了！”
　　“他结婚没请你？”
　　“师妹，介意抽烟吗？”张老师岔开话题，没有正面回答。
　　周春晓看着他点点头，等着下文。
　　张老师深吸一口烟，说道“我们毕业之后，各自发展，联系不多。”
　　“再找一个更体面的理由，这个说服不了我。”
　　张老师一愣，随之一笑，“师妹啊，你有时候就是太聪明的不可爱，如果不这么单刀直可爱了。”
　　“这是一个帮忙的事，我呢，想利用零散时间，多点儿思路，早点儿解决。”
　　“师妹啊，你在专业领域没问题，但是不说破是门艺术，你好好琢磨琢磨。”张老师转身把烟蒂扔到垃圾桶，冲着她说，“走，师兄请你喝咖啡去。”
　　越说越玄乎，还不说破！怎么不直接说，你猜你猜你猜猜猜！打哑谜，我怎么开展后续工作！只能等司马辰自己坦白吧，这个忙不知道要帮到什么时候？

　　晚上9:45，电话响起时，周春晓正在看书，原版心理学专业书。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无聊，工作之余的时间无非是健身、看书，偶尔旅行。这次回来和朋友联系亲密起来，开始觉得浪费时间，后来发现有趣，家家有本经，好念难念都要念。人间烟火不就是显现在这七零八碎的鸡毛蒜皮中嘛，也是一种生活体验。
　　电话是司马辰打来的，具体说是微信语音通话。看来这人在时间上拿捏过，他的潜台词已经打好了——聊十五分钟！

　　“周老师，晚上好！”
　　“晚上好！”
　　“周老师，您想了解哪些？”
　　“在家里你是不是动手打过孩子？”
　　……
　　司马辰被问的一愣神。和预期想象不一样啊？不是要了解我的状况吗？怎么开门见山直接聊孩子？缓缓说道，“小孩子调皮，都有挨打经历吧！”
　　“就是打过！”周春晓语气肯定。
　　“我知道动手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但是——”
　　“你和你爱人工作都很忙，没时间陪孩子，是吗？”
　　正题来了！
　　司马辰知道，今儿晚上的对话主要是了解自己不想触及的领域，索性转移话题回答道，“周老师，首先感谢您对我提供帮助，还占用您的个人时间。我也不兜圈子，之所以请您以帮忙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预约就诊，就是我有些个人情况不想透露。您能理解吗？”
　　原来如此！
　　“你既已选择接受咨询，又欲言又止，怎么办呢？”
　　“您看这样行吗？您根据我提供的信息，教我一些简单易学的方法，我自己在家先试试。这样，也能减少占用您的时间。”
　　……
　　也许是不信任吧，我们彼此建立不起信任感，他很难敞开心扉，更别提畅所欲言。周春晓很理解这种情绪，对于很多想接受心理咨询的人来说，迈出第一步尤其艰难！
　　“这样吧！你把孩子遇到的一些小问题告诉我，我们根据具体案例进行实际分析，制定出结局方案。”
　　“好啊！”司马辰爽快答应，又问道，“能举例说一下什么样小的问题吗？”
　　“比如孩子到休息时间不睡觉，在什么情况下进行的？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么细小的事情？”
　　“是的！”
　　“没问题！”司马辰如释重负的说，“谢谢！”
　　“先别道谢，首先还不知道效果如何？另外附加一点，也是你要保证的一点，不能动手打孩子！”
　　“什么？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动手吗？”
　　“是的！做未成年人，大家心知肚明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
　　司马辰讪然一笑，用有些自嘲的语气说，“打是最立竿见影的方式！”
　　……电话另一头，用沉默回答他这句话……
　　司马辰自我解围地说：“我也会调整自己，配合周老师的工作！”
　　“我纠正一下，这是你作为孩子父亲的工作，还是终身制！”
　　“哈哈哈哈~~~”司马辰难得开怀而笑，“谢谢，那么晚安！”
　　“晚安！”

　　放下电话的周春晓，心里轻松几分，张老师这件举手之劳的事情，这样解决最合适不过。司马辰的难言之隐，真的变成“一个电话的事儿”。人家不愿意坐下来咨询，自己没必要强人所难，若过于热情，搞得好像自己想赚取咨询费似的，反而更尴尬！何必呢？
　　至于司马辰的心灵家园，她一丁点窥探欲也没有。作为心理咨询业内人士，看过和接触过太多案例，不能说多深刻的认识人性，却也见识过各种人性的善与恶、美与丑。大学本科时，自己也曾义愤填膺过，横眉冷对。随着时间的推移，年纪的增长，也不知是自己见多了，变得麻木了，还是自己对人性的理解更深刻，变得更宽容了。

　　夜幕中，树影婆娑，路灯忽明忽暗。倚着窗欣赏万家灯火，不失为一种情调。同一片星光下，不是所有人都能沉寂下来，凭栏而望。
　　夏梦成翻箱倒柜的停不下来。泳衣呢？几年前买的，穿着次数用一只手即可概括。怎么找不到了？在自己房内的衣柜找寻未果，直接冲到梦梦房间，继续翻腾。在一边写作业的梦梦扭过头来问道：“妈，您找什么呢？”
　　“泳衣，放哪儿了呢？”
　　什么情况？梦梦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夏梦成身边继续问，“找泳衣干嘛？”
　　“泡温泉！”夏梦成嘴上回答着，手上没闲着，一直不停地找着。
　　听到这三个字，小姑娘的精神头上来了，挽着夏梦成的胳膊说，“妈，是不是听者有份啊？”
　　夏梦成笑了，食指戳了一下闺女的头说，“就你机灵！”
　　梦梦想着自己也能去，顿时乐开花，摇着妈妈的胳膊说，“您来我屋肯定找我的泳衣啊，那还不是表示带我去啊！”说完，头枕到妈妈的肩膀上，一副贴心小棉袄的模样。
　　夏梦成让女儿倚靠着，“妈和周阿姨董阿姨一起去，十月阿姨怀孕，不方便去，刚好能把你带上。”想到周春晓，她话锋一转，“你周阿姨从小学习好，又到美国留学，你可以多请教她英语！”
　　又来了！三句话离不开学习……
　　梦梦含糊答应，回到书桌旁接着写作业，夏梦成找到梦梦的泳衣。这还是梦梦小学毕业暑假学游泳时候买的，也不知道还穿得上吗？她拿在手里左右比划着。

　　客厅传来老柳的声音，“别下翻了，这不是你的泳衣吗？”
　　夏梦成走出房间，看到老柳得意洋洋满脸写满“邀功”，手里拿着一件泳衣。
　　“哪儿找到的？”
　　老柳更来劲头了，眉毛快飞到头顶上，笑嘻嘻地说，“我的衣柜里！”
　　尴尬，太尴尬，一万个尴尬，我的泳衣怎么跑他衣柜里了？我还一通找！又让他抓到够得瑟十天半个月的把柄！
　　没等夏梦成开口，老柳绷着气势，又忍不住挤眉弄眼地说，“丢三落四不是您的传统美德嘛！随手一放，转头就忘！”
　　“别找到件衣服，就尾巴翘上天了！”说着抓过来泳衣，回自己屋，当一声把门关上。

　　老柳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儿，越想越来气！怎么这么欠呢？吃什么饲料长大的？
　　光顾着憋气，一件大事差点儿忘了！

　　一人在家的董菲把茶具清理好，准备睡觉，手机响了。还有什么要交代吗？不是说有应酬，晚些回，若是太晚直接在公司的折叠床上凑合眯一宿。
　　原来是夏梦成，在群里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要当着梦梦提起我和老柳离婚了！！！
　　其余三人全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