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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识 夕阳西下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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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几时回,又是傍晚,晚饭时分。
张老师当司机,载着满怀心思的司马辰,车子七拐八拐,慢吞吞地一点一点挪在狭窄的街道上,只为一顿地道的上海本帮菜。“民以食为天”是张老师的座右铭之一,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耽误吃饭。对于吃,张老师是认真的,严肃的,从他圆润的双下巴,日益凸起的啤酒肚便可窥端倪。
“带你去吃红烧肉,别看馆子小,老师傅的手艺好,灵的不得了!” 说到吃,张老师眉飞色舞的,脸上绽放出几朵花,却不忘通过后视镜看司马辰。
司马辰捕捉到他的眼光,他迅速躲闪开来,做出专心开车的样子。
“你说你还能憋多久?”司马辰坏笑,“这也算挑战自我吧!”
张老师做出一副懒得搭理的表情,好像没听到这句话。
“那咱俩看谁能忍啊?”司马辰哈哈大笑。
张老师听到那股爽朗,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声,也被感染的跟着笑起来。“明知道我好奇,就不能快点坦白。”
“有什么好奇的,你不都说了嘛,沪上领域大咖。”
“别废话,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一会儿看菜的口味,吃满意了告诉你!”
红烧肉、油响鳝丝、熏鱼、四季烤麸、清炒时蔬,外加二两黄酒。二人对坐,一小桌菜,荤素搭配,冷热俱全,又交待服务员快喝完的时候再上一碗鸡汁小馄饨,确保酒足饭饱。
两人谁都没说话,先喝一口加了姜丝,温热过的黄酒,浑身酥麻暖和。潮湿阴冷的冬天,与友人对酌最为惬意,所有的情绪都沉浸在浓浓的酒里,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也已微醉。
司马辰加了一块红烧肉,含在口中软糯香浓,再就一口酒,柔和醇厚,二者简直是绝配。“我决定让他当孩子的心理医生,理由很简单——够专业。”
“我介绍的人还能配不上这两个字?再说,她是我们工作室的合伙人,没两下子能扛起这面大旗?”张老师吃的油光崭亮的嘴巴没耽误说话,筷子还夹着两条鳝丝。
“这些都是你介绍的,不是我的判断,不一样。”
“你不是说电话里觉得她一般嘛,怎么见面聊几分钟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她说话不兜圈子,讲干货,不浮夸。”
张老师还等着下文,没想到等来的是司马辰的酒杯,他也举起杯,问“没啦?”
“还不够?”说完司马辰一饮而尽。
“你也真是……”张老师放下酒杯,一时不知说什么。
“你们这行良莠不齐,夸夸其谈的人太多了”,司马辰继续说着,“说句不好听的,有的心理医生都该去看看自己有没有病?”
张老师听到最后一句话有点儿不高兴,“喝多了吧!”
“你身在局中,自己清楚。” 司马辰讪然一笑,转移话题问他,“一会儿怎么回家,酒后不能开车。”
“找代驾!”张老师不依不饶地解释,“首先,我们这个行业在国内还没发展成熟,从业人员的水平难免参差不齐,不能要求过高,再说哪个行业都有一条臭鱼腥一锅汤,你们文化行业也无法幸免。”
司马辰没接话,自斟自饮的喝着。作为病人家属,他对这个行业不能说完全了解,也摸的八九不离十,久病成医这句话一点儿不假。从发现孩子不喜欢和人交流,日渐孤僻,他开始和心理医生打交道,日积月累,他形成自己一套的判断标准,比看各种头衔和广告还管用。
刚出锅的鸡汁小馄饨端上来,冒着腾腾热气,张老师拿勺子小心翼翼地舀着,一边吹一边吃,浑然忘我,全然不顾对面还有一位。
司马辰看他那副全身心投入的吃相,打趣他,“你说你除了吃,还能找到这么一位合作伙伴,是老天不开眼嘛!”
冬季天短,片刻间夜的幕拉开,无月无星的苍穹下,万家灯火格外闪亮。
周春晓从健身房出来,抬头看到的便是此番景象。家人围坐,灯火可亲。此时,父母应该坐在客厅看电视吧,母亲手持遥控器,一副大权在握的样子。父亲呢,可能百无聊赖的当陪客,也可能把老花镜退到鼻梁中间,扒拉手机玩,时不时还要接受母亲的言辞洗礼——看电视呢,还玩手机!生长在这样普通的家庭,没有大富大贵的奢华,却给她足够的温暖、一颗强大乐观的内心,从小到大她都觉得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刚刚在健身房,她看到健身教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反倒是教练有些不敢平视她。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可怕的,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至于找她的姑娘,在更衣间无意中碰到了。姑娘有点儿不知所措,她先开口,说了一句“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是好意,善意是种美德。”
这场闹剧就此结束!
回家!她坐在车里享受着运动带来的快乐,盘算着到家后要看哪些资料。等拿出手机翻看微信时,快乐荡然无存了,好像被车窗外的风带走!
司马辰接受做心理咨询!
——快乐,啪的没了!目前为止,他俩一共打三次交到,在茶馆、打电话、下午的面谈,没有一次有快乐成分,她甚至有些偏执地认为,此人与愉快无关!
夏梦成聒噪个没完!斯玛特个没完,健身教练个没完。
这货应该是在火车上吧,很有闲,很无聊,开始分析起她下午在大堂的表现。苦口婆心地告诉她,在感情方面不可以理智,这样一辈子都只能孤家寡人。
司马辰发来几分资料,包括孩子的基本状况、往日就医档案,夏梦成逐一收藏,并告诉他,张老师说是帮忙提供咨询,所以呢,目前自己只能利用业余时间研究他的案例。
夏梦成发来一连串的表情,在吗?出来!白痴……夏梦成直接过滤。
先回家再说吧,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司马辰也没问自己,愿意提供咨询服务吗?发来一堆东西,这些资料也要仔细研究,认真对待。接下来还要见面聊,想到这个难免上头。
夏梦成进家门看到,父慈女孝的场面。老柳站在客厅的长桌旁,手握毛笔,仰着头,情绪高昂,颇有挥斥方遒的味道。梦梦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在一旁研磨,盯着父亲手中的笔,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闪烁着激情与崇拜之光,好像天上的最亮的一颗星。夏梦成最喜欢看女儿的这双眼睛,炯炯有神,神采飞扬,活力四射,充满希望。可此时这一幕,让她气不打一处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写字!马上期末考试,复习的怎么样了?模拟卷子做完没有?还吟诗作对的,美什么美?
老柳看夏梦成拉着脸,不吭声,冲梦梦努嘴,放下手中的毛笔。梦梦很知趣地把墨条放一边,自己麻溜进屋写作业了。
老柳心虚的一脸贱笑,讪讪地挪着脚步过来,问道“吃饭了吗?”
夏梦成看他那脸贱样,内心狂生烦躁。“吃吃吃,都气饱了,还用吃?”
“别生气,我这就给你煮碗面吃。”
夏梦成斜眼瞪他,丢下一句,“假殷勤,用不着你,我自己有手!”
说完,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老柳趁这个空档,迅速地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收拾走,走进厨房和夏梦成说,“我这不是想给女儿缓解压力,调整心情嘛!”
夏梦成没搭理他,随手把他扒拉到一边去。
夏梦成本打算站在厨房里吃,一个人嘛,随便扒拉一口。没想到洗手功夫,老柳已经把面端到客厅。他们住的是一栋老房子,客厅和餐厅混在一起,没有单独划分区域。这也是为什么老柳刚才在客厅写字的原因,吃饭写字公用一张桌子。
在厨房站一会儿,头脑也冷静许多,想想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许是小题大做了,可看到老柳那样儿,心里的无名火也不知道从哪儿穿上来的,还那么多!两个人日积月累的吵架,说心里没气是不可能,似乎应了那句话,吵吵闹闹一辈子!此时,她突然想到周春晓,连个吵架对手都没有,这样的生活好吗?
“领导赶紧吃,一会儿面坨了!”老柳拉开椅子,让夏梦成坐下,自己坐在方桌的另一侧陪着。
她唆口面条,看着老柳一看真诚又欠扁的样子,开口问:“你在街道上班,接触的人多,有单身男士吗?”
“想给周春晓做媒啊?”老柳瞪圆眼睛,长着嘴,一脸吃惊的样子。
“是啊!我这老同学,你认识,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就是个人问题没解决。”
胆儿真大呢,周春晓在相亲领域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的人物,要是这条路走得通,她早修成正果,还等着我还给她做媒,这不是自己找死嘛!但看着自己老婆一脸真诚,又不好泼冷水,只能先应下来,等她哪天心情好,找机会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给她仔细分析。现在随便聊着,聊到哪儿算哪儿。
“她什么要求啊?”
“年纪相仿,学历相当,工作稳定,长相看的顺眼就行。” 夏梦成思考片刻,自言自语地补充一句“这个岁数的应该都有房吧!”
老柳盘着手里油光崭亮的小葫芦,目光落在桌面上,没吭声。
“有吗?”
听到这两个字,老柳如梦方醒,抬头看着夏梦成,顺口溜达出个“有”字。
夏梦成精神头上来了,端起面碗一仰脖,把剩下的两口面连汤带水吃下去,好像手机充电完成一般,两眼放光看着老柳。
“我在街道大厅那天还真碰到一个,单身、高学历的,还是当地人。”
“他干什么工作的?”
“高级教师。”
“离异?”
“无婚史。”
夏梦成好像打了鸡血,更来劲。两眼恨不得放出绿光,“年纪呢?”
“岁数是大了点儿”,老柳抬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下。
“具体大多少?”
老柳含糊其辞,小声嘀咕一句,好像蚊子嗡嗡叫。夏梦成压根儿没听到,抻着脖子,歪着脑袋,竖起耳朵,凑过去一点点。
“八岁?十岁?”老柳放大的声音里夹带着心虚,头也跟着耷拉着。
夏梦成看在眼里,察觉到不对劲儿。扭着老柳一直耳朵,把他拎起来,狠狠地看着。
“哎呦呦,君子动口不动手,松手,松手”,老柳吃牙咧嘴地乱叫。
好啊,还不松口说实话,夏梦成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眼看着老柳的耳朵越来越红,叫唤的分贝越来越大,脚尖垫得越来越高,最后只得求饶,“先松开,我说,我说。”
夏梦成松开手,甩甩胳膊,瞪眼盯着他。
老柳揉着耳朵,索性放开了说,“60,来街道做登记的退休人员!”
…… “当”一声在安静屋内回荡,夏梦成重重的把碗放到桌上。
自己曾经问过周春晓怎么缓解激动情绪,答案是“深呼气”,在开口之前做三个深呼气。自己也尝试过,是方法不对,还是不得要领?别说三个,做五个,还是跟吃火药一样。看来不是方法的问题,而是自己面对一个二百五,只能发火!
“她这岁数在咱们这种小地方,也只能退休老头!”老柳不服气的辩解。“前提是老头不嫌弃她不会做饭。再说,现在不是流行找大叔吗?
“你找的那是大爷!”
夏梦成投来一个恶毒的眼神,端着收拾好的碗筷。老柳迅速闭嘴,这个眼神没有杀伤力,他害怕的是被开发出新功能的饭碗,下一秒万一变成暗器飞向自己呢!
一扇门把屋内和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梦梦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听到老柳如杀猪般的嗷嗷乱叫,捧着书笑得前仰后合。别人家父母吵架,孩子一般都害怕,自己家呢,是搞笑。在自己有限的记忆中,父母发生口角的原因不同,结局都一样,比如今天。父亲时隔几日挑衅、得瑟,母亲手到擒来灭火、修理一番。有时小小的她甚至觉得,父亲不被母亲骂两句、敲打几下,可能不舒服!
有脚步声逼近,果然推门而入,省略掉敲门环节。梦梦手疾眼快把书掖到枕头下面,抱怨道:“妈,你怎么不敲门!”
“我进自己闺女屋敲什么门,又不是去人家做客。”夏梦成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瞥到枕头下露出的一角书,迅速收回眼神,假装没看到。
梦梦见妈妈没有说什么,假装没事儿人一样,重复着老生常谈的话,“个人隐私,我长大了,你得尊重我的个人空间。”
“下次,下次敲门,行了吧!”夏梦成也不知是敷衍,还是习惯于说这句话,转身又问,“快考试了吧,复习怎么样了?”
“就知道您会问这句!”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我不问这个问什么?”
“本来还想吃水果呢,被您这么一问,没胃口了!”
“这孩子!”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夏梦成也意识到,转移话题说:“我在上海遇到你董阿姨和周阿姨了,唉,我们是一起长大了,现在呢,大家所处的环境真不一样,大不同!”
不问学业,梦梦的精神头儿也上来了,这两位阿姨自己一点儿不陌生,是妈妈的闺蜜,经常挂在妈妈嘴巴,只是妈妈怎么了,突然感慨起来。
“你董阿姨在上海读书,大学毕业回老家工作,最早买车的就是她。你周阿姨那是学霸,一直读到美国博士,回来自己创业,现在好歹是个老板。你妈我,没读过几天书,最早结婚,没走出过我们这个小地方,到现在还这么混着……”
梦梦见妈妈有几分沮丧和低落,把头靠在妈妈肩头,手挽着妈妈胳膊,几分撒娇地说,“您怎么不说,您还是最早有孩子的,我都这么大了,周阿姨孤家寡人,董阿姨膝下荒凉。”
嘿,这孩子,哪儿来的词儿!脑子都想什么呢?平时挺聪明的,这时候怎么就听不出来关键呢?夏梦成想到这里,话锋一转,“所以,你得努力学习,把妈争气,把妈没走出去的路,没读成的书……”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梦梦按耐不住,直接打断,“行了,行了,我知道您的意思,翻来覆去一句话——好好学习!”
见宝贝闺女有点儿不高兴,夏梦成赶紧打住话题。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母女俩干坐一会儿,她又叮嘱几句,走出屋时满肚子都在猜闺女看的什么书?
挑灯夜战的周春晓忙完工作上的事情,看了一会儿相关专业书籍。心理咨询这一行随时要提升自己,想靠读书时候学的几年吃一辈子,就是痴心妄想。这门产生于19世纪末的学科历史短,却得到突飞猛进的发展。要想做的更好,只有不断提升!
上岁数啦,身体的零部件不保养不活动,坐一会儿就开始闹罢工,颈椎、腰椎、肩胛骨三个最地方闹的最厉害。站起来活动活动吧,高抬腿、轮肩膀、颈部米字操,周春晓的课间操三大法宝,做完睡觉!
躺在床上在心中盘算着第二天的工作,突然想到司马辰发来的资料,看掉吧,明日复明日,拖到明天也是自己看。
一个小男孩的个人简历和一份病例,司马辰确实和心理医生打过交道,把他的个人简历也发过来了。看来他知道,孩子的问题都出在家长身上。
小男孩叫司马恕,6岁,读幼儿园大班,拥有多次转学经历,先期的原因是父母工作调动或搬家,后期是他的个人状况。不与人交流,没有朋友,经常对着墙壁。确定为抑郁症大约1年,前期是否出现过行为征兆,父母忙于工作,无法提供确切时间。孩子和保姆接触较多,犹豫搬家导致保姆更换频繁,无法提供具体信息。
再打开看司马辰的资料,周春晓收回刚才那句赞美。这份个人简历更适用于招聘,写了很多他的求学过程、所学专业、工作经历,完全没有提供他和孩子的家庭状况,只字未提孩子妈妈。
看来明天还要和他沟通,才能开展工作。此时,要做的就是一件事,美美的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