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一朵花儿》周随安

6、六、飒 日子过得按

　　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却也如行云流水。花开花落在庭前，云卷云舒在天边。
　　身边处处是风景，关键是看风景的人心态怎样？
　　这三天的年底总结，给夏梦成打开一片新天地。她第一次作为部门负责人参加会议，第一次在总部开会，第一次接受消费者心理方面的培训。原本她的工作是填单子帮忙退换商品，帮着客户查积分兑换赠品，解答大爷大妈五花八门的问题，解决客户各种奇葩投诉，外加偶尔打□□。这次呢，她也能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投影仪上的各种数据饼图，把统计出来的问题逐一归类，进行进一步分析总结。这次开会没她发言的机会，她的主要功课是坐在下面倾听学习，听着听着走神了，幻想着如果是我呢，站在上面会怎么讲，能讲得好吗？
　　开会最后一天是培训，半下午的时候结束，公司很照顾大家，考虑到有些同事难得出门一趟，又逢年底，需要采买，预留出自由活动的时间。夏梦成没有和同事逛街购物，也没去景点打卡，又跑到周春晓这里，目的单纯又简单——充电。

　　夏梦成按照周春晓发给她的位置，直接找到来。写字楼没有电视机中演的现代化色彩浓郁，进进出出的人也并非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踩着高跟鞋，各个精神挺拔，神采奕奕。她的生活中很少有接触这类人群的机会，对写字楼上班族的认知大部分来自于影视剧。这回看到真实场景，难免有些唏嘘。也不是那么光彩照人嘛，还是这座大厦档次不够！
　　她按图索骥地找着周春晓的办公室，刚要到电梯口被保安拦下。登记电话核实后，才得同行。因此，见到周春晓的第一句话竟是，“我提你的名号不管用啊，保安还得让我登记！”
　　“你当我是这片老大呢？我就一小租户。喝水还是咖啡？”
　　“白开水。”夏梦成调侃着。“在我心里，来上海都得你罩着！”
　　周春晓没接她的话茬儿，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夏梦成拧开瓶盖，喝两口后才想着问了一句近乎是废话的问题，“不忙吗？”
　　“你有大概一小时间的时间，说吧，什么事情，这么火急火燎的。”
　　“那我长话短说，说完就走，晚上回家。”夏梦成摆弄着矿泉水瓶，“今天上午我们培训消费者心理学课程，我听得稀里糊涂的，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少点儿什么，过来和你聊聊。”
　　周春晓噗嗤一下乐了，“一小时800，友情价。”一只手迅速做出“8”的动作。
　　夏梦成举起矿泉水瓶做了一个扔过去的动作，手臂停顿在半空中，“打个折，打骨折！”
　　“你也有今天啊，看书比吃安眠药还管用的人，也渴望知识了。”
　　“这不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嘛！你到底忙不忙？只给我一小时时间，这都过去几分钟了。”
　　“说实话，消费者心理学的领域，我接触的不多，或者说就是少。这不是我的主攻方向，如果没记错，它应该是研究消费者在消费活动中的心理现象和行为规律。上午的老师说这句话了吧！”
　　夏梦成打了鸡血一般，一个激动，探过身子对她竖起大拇指，“行啊，我一直以为你这聊聊天就赚钱的行业，和神婆算命的差不多呢！”
　　“有点儿正形！我只了解皮毛，也就是初级理论，等有时间我查找一些带有具体特征的案例分析，再跟你详细聊。”
　　“太对了，你要是一直讲大道理，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是不是上午的老师讲的理论太多？”
　　“恩，讲得我晕头转向的，还是你了解我的需求。”
　　“不能怪老师，培训时间太短，换做是我上来也得这么讲，做最基础的普及。”

　　说完这个，俩人一时间不知道聊些什么，周春晓想到刚才那句“神婆”，掂量着是否有必要纠正，又随手递给过去一瓶矿泉水，准备说下去。这时，助理蒋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份外卖。
　　“饿了？”夏梦成快人快语问道。
　　周春晓看着蒋蒋说：“我没点外卖。”
　　蒋蒋低头核对外卖单上的信息，回答道：“没错，是你的手机号。”
　　周春晓接过外卖袋，又检查了下小票上的信息，一脸狐疑。
　　夏梦成凑过来，看着袋子好奇心顿起，冲周春晓说：“先打开看看！”
　　周春晓拿起袋子，掂两下，放到鼻子前闻闻，答案已在心中酝酿开来。她打开袋子，果然如心中所想，便把袋子放到办公桌上，向蒋蒋道句谢谢。蒋蒋很知趣地出去了。
　　夏梦成见屋内只剩她们两个人，一个箭步蹿到桌边，紧接着打开袋子，眼前出现一杯果汁。她拿起来摇摇，眼珠只转半圈，脸上浮现出一抹桃花笑。
　　“那谁啊，这是不是一会儿要见的客户啊？”夏梦成拿起果汁在周春晓的脸前晃晃。
　　周春晓并不急于夺果汁，只回答：“不是”，去拿手机。
　　“维C都补到办公室了，你还说没有情况，是不是有点儿假？”

　　有时候解释的最大作用就是让人误以为是掩饰，所以，沉默不失为明智之举。周春晓拿起手机翻看微信通信录，还没找到要找的人，收到一条信息“喝杯橙汁，别忘补充维C！”
　　通常惯用“谢谢”回复的周春晓，这次好像没看见这条信息一样，什么都没说。这并不代表什么都不想。一、他俩还没发展到这种程度，没必要把某种桃色信息传播到办公室；二、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类型，不存在四处招蜂引蝶的现象；三、了解自己的人都知道，她对这种表达方式不感冒；四、这点有点儿牵强，却也存在普遍性，自己的年纪，不需要使用这种手段表示某种目的；五、最现实的一点，有违她的生活习惯。
　　那么问题又转回来，谁送的呢？

　　“你不喝，我喝啦！”夏梦成开着玩笑，拿着吸管准备插进杯子，她预想的是周春晓会来夺，特意往后退一步。没曾想，事与愿违，周春晓没动地方，随意又自然地回答她，“好，我工作时间要么喝咖啡，要么是白开水。”
　　她这么一说，夏梦成反而把橙汁放下，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走到她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难得看到夏梦成一脸严肃的样子，周春晓觉得好玩又好笑，摆摆手问到：“你想什么呢？一杯橙汁，还能引发一段血案？”
　　“你就不好奇吗？谁送的？还是你知道这人了？”
　　“还学会装了啊，你不也知道吗？怎么不快人快语了？”
　　夏梦成飘来一个不耐烦的眼神，“我这不是不踏实吗？不知道你的想法。”
　　周春晓拿起夏梦成的包，做出送客的样子，说道：“一小时时间到。”

　　就这么错过了吗？夏梦成不死心的在心里嘀咕着，但也无法。她让周春晓相送，引来一个惊讶中带着戏谑和鄙视目光，最后还是得逞了。
　　“只能送到大厦大门口”，周春晓陪着她乘电梯下来，走到大厦的大堂。
　　夏梦成一只手摸包，发现少了点儿什么，打开检查，说：“你等我一下，我还得上楼一趟。忘拿矿泉水了。”
　　“等电梯麻烦呢，外面买一瓶得了！”
　　“浪费，那瓶水我刚拧开，才喝一口。现在上下楼没几个人，你等我一下。”
　　没等周春晓开口，夏梦成一溜小跑，手疾眼快，刚好赶上一部电梯。等吧，答应送她到门口，不差这两分钟，正好出口呼吸新鲜空气。

　　周春晓百无聊赖地站在大门口，观察进进出出的人群，奔波于大都市的年轻人，走路的步子都干净利落，即便是穿着高跟鞋的娇小女生软妹子，也能步履生风。很多人会羡慕他们，用优秀、朝气、希望、奋斗、上进等一系列充满鸡汤味儿，又好似打鸡血的词语来形容他们。可实际呢，在人人平等的一天24小时里，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自己一路是什么走过来的。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张面孔下面都有一则酸甜苦辣的故事，都有一番独一无二的经历，都有一股百炼成钢的性格。

　　怎么还不下来？拿瓶水要这么久？周春晓转身走进大堂，没碰到夏梦成，却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妙龄女子截住她。
　　“你是周医生？”
　　“嗯。”周春晓还以职业性的微笑点头，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一身运动装束，线条优美，动感十足的女孩。
　　女孩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简洁的回答，追问：“您不好奇我是谁吗？”
　　“不好奇。”
　　女孩愣了两秒钟，有些乱了阵脚，接着问：“为什么不好奇？”
　　这个问题在周春晓意料之中，她笑了笑，回答：“你想说就会直接说。”
　　“你还挺淡定”，女孩被说的有点儿沉不住气，“你们做心理医生的都这样吗？”
　　周春晓没有接话，保持平静，静待下文。说来也巧，偏偏这时候，夏梦成回来了……真是时候啊，踩着点儿下来的吗？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人！必须速战速决，一会儿还有场咨询。
　　夏梦成出电梯口看到二人这一幕，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有情况，只是唱得是哪一出呢？

　　这次，周春晓先开口，“橙汁是你送的吧？”
　　面对着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女孩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且一针见血说到问题。夏梦成则懵了，什么情况？不是男教练吗？怎么变成女的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放出侵略性的光。
　　“嗯。”
　　“我没喝。”
　　“为什么？”
　　“不需要。”
　　女孩急了，瞪圆眼睛，皱起眉头，嗓门音量不自觉地也提升两度。“什么意思？识破不是他送的，还不喝？”
　　夏梦成秒懂，原来是三角关系。她伸手拉住女孩，开始打圆场，化身成知心大姐姐，柔声细语地说：“别着急，慢点儿说，误会吧！姑娘，你确定弄清楚怎么回事儿了吗？”
　　女孩不清楚她二人的关系，见有人维持正义，筑建在心头的防卫堤坝松动开来，扭过头看着夏梦成，激动地说：“人肯定不会错，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是一两次，事儿有点儿大啊！夏梦成复议着，并发现女孩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假装随意地扭头打哈哈，冲周春晓挤眉弄眼，嘴角向电梯方向动两下。

　　周春晓心想有那么复杂吗？摊开来说完，最高效。
　　“这位小姐，我看你也不是糊涂人，也应该知道一杯果汁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姑娘见周春晓终于说到重点，也摆开开诚布公的架势，一股脑地说出来，“你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吗？大家都是成年人，一杯果汁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是出于好心，他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推销办俱乐部会员卡，不是一次两次！他……”姑娘有些不好意思，语句突然停顿住。
　　“他利用自身帅气健康的外在形象，再把自己包装成暖男，猎取中年妇女或者家庭主妇的好感或信任，从而达到销售目的。实际两者之间不会产生任何情感关系，更不用说兑现承诺，当然，在交流过程中，他轻易不会做出承诺，最多只是打擦边球。”周春晓结果话头，干净利落地补充完，“另外，我也不关心你们的关系。”
　　女孩听她分析的头头是道，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有些不解地问，“你明知道这样，还不回绝。”
　　“我是去健身，我又不是街道居委会。”
　　女孩听到这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扭捏着赌气地说：“你不用故作清高，演白月光，现在不流行这个了！”
　　周春晓看她那副娇憨的样子，笑着说：“不管你们的关系是男女朋友，还是订婚、已婚，彼此间的信任能被几杯橙汁瓦解，都需要审视对方和自己；不要认为所有女人都会被一点点的殷勤打动，这和年纪、阅历没有必然关系，更精准的判断来自于逻辑思考。”
　　女孩沉默了，眼神有些暗淡，刚刚理直气壮的劲头冷却下来，整个人都跟着变得松弛，绵软。周春晓有些不忍，也明知帮不了她什么，淡淡的说了一句，“恋爱也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要狭义的当成男女之间的事情，所以呢，首先要珍视自己。”

　　空气怎么凝固住了，灰尘都定格在半空。
　　夏梦成看着自己的老同学，好像重新认识一个人；听着她说的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咀嚼着，确实在反观自己。

　　接下来该怎么收场，周春晓的心里也打鼓，她没经验啊。站在人来人往的办公楼大堂，自己可不想成为狗血剧的女主或女配，供人看热闹。这事情还需求助夏梦成，周春晓飘过去哀怨的眼神，还没等她的表情入戏。不知夏梦成用什么花言巧语，竟然把女孩送出大门了。
　　“术业有专攻！客服经理出马，果然事半功倍。”
　　“你就损我吧！下次，不管了。”
　　“还下次！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你是怎么看出来教练那点儿小九九的？”
　　“和推销给老年人保健品一个套路，贩售关于和温暖”，周春晓大步流星的往电梯口走去，补充一句“到家给我微信。”

　　这长脸好像在哪儿见过，夏梦成眼睛余光瞥见一位男士。唉，真是职业病吧，自己天天看格式面孔。最怕的就是二进宫顾客，第一次来不满意，又来一次不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每每遇到这样客户，她都怵得慌。为了更好的服务，日积月累，她练就了记脸的本领。
　　走出大厦，突然看到马路边挺着一辆小车。夏梦成一拍脑门儿，瞬间想起来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了？这脑袋宝刀未老啊！一度还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周春晓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看到群里，夏梦成发的三个字“斯玛特”。
　　什么意思？百思不得其解中，蒋蒋站在门口，轻轻敲门，说：“张老师找您。”
　　下午的正事登场——

　　周春晓走到距离张老师办公室大门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站住，见室内除张老师还坐着一位中年男子，二人相谈甚欢，这时候进去合适吗？犹豫的功夫，张老师与她目光相对。
　　张老师摆出老熟人的姿态，笑眯眯地冲她招手，“小周，快进来！”
　　小周，这个称呼是什么情况？周春晓蒙圈了。
　　“给你们二人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沪上大名鼎鼎的儿童心理学专家，周春晓，周老师”，张老师眉飞色舞的说着，周春晓本能的抗拒这顶大帽子，食道处泛起一阵腻味，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老师，不用不好意思，我说的是实话。”张老师神情坦然，继续说：“这位是——”
　　“老张，我自己来吧，真怕你给我戴一顶帽子，我接不住。您好，我叫司马辰，从事文化教育工作。”中年男子显然和张老师是老相识，如此收放自如，在这儿没把自己当外人。

　　原来就是他！难怪声音有几分似曾相似。
　　司马辰明显没有张老师精于保养和修饰，一身休闲装，牛仔裤配卫衣，不修边幅，梳着极易搭理的寸头，端正的五官，透着一股子疲惫，眼睛有神，却盖不住久经世事的浑浊与游离。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两片薄薄的嘴唇，都紧绷着，好像在蓄积能量，在不得不说的时候才开口，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周正的下巴还带着点儿胡茬，莫非早上没洗脸？
　　张老师啊，二师兄啊，到底还是把帮个小忙的事情放大成一个课题，由几个电话的事儿升级成面谈。
　　周春晓琢磨着该怎么进行下去，旁边的张老师起身说，“我去买咖啡，你们慢慢聊。”
　　屋里只剩他俩人，周春晓舒服很多，终于可以专心做事，不用在人际关系上打圆场。

　　司马辰也不喜欢兜圈子，他是个生意人，除非必要的时候，他更喜欢直来直往。
　　“周老师，我是不打算找心理咨询师的，如果老张事先说明情况，我应该不会来。”
　　“然后呢？”周春晓的上半身往前倾，专注的听着。
　　“不是不相信您的专业水平，问题在我，我觉得我可以解决！”
　　“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您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在心理咨询领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病人必须自主求医，不是别人给他绑过来，这么说您明白吗？”
　　“我懂您的意思。”
　　“心理咨询不同于去医院看病，通过各种仪器可以做出诊断，比如做B超，体内状况一清二楚。心理咨询必须全力配合。既然这样，我告辞了，不打搅您和张老师交流！”
　　畅快！出乎意料的爽！这么痛快的解决掉这个麻烦！周春晓走出办公室，两只手的指尖忍不住地轻扣着。怎么这么开心呢？看走廊里摆放的发财树都顺眼，好像真能带来滚滚财运。

　　张老师拎着三杯咖啡，悠悠荡荡地走进办公室，发现只有司马辰，咖啡如钟摆一样停止住，盈盈笑意也冻结了。这两人是血型不匹配吗？星座不合？八字相冲？我出去最多十五分钟，怎么聊跑一个。
　　司马辰接过咖啡袋子，拿出一杯，喝一口，漫不经心却十分肯定地说：“我找她咨询！”
　　什么情况？剧情大反转？张老师拿出一杯咖啡，和司马辰碰杯，“我先干为敬！”
　　司马辰调侃着说，“那你把一杯都干了。”
　　这句话出乎张老师的意外，他瞪圆眼睛，差点儿呛到，“你怎么和周春晓一样呢，得理不饶人。我就意思意思，表达一下心情！”
　　司马辰干笑着几下，低头看手里的咖啡杯，视线不知不觉飘到写字台，停留在剩下的一杯咖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