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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局 缠绵寒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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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绵寒冷的雨,暗香浮动的梅,交织成江南的阴柔。
在这样让人又爱又恨的天气,大清早,安十月已安耐不住躁动,早早起床。怀孕3个月,一直家里蹲,快把人憋疯,可算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能出去透气。
张文强很不愿意她出去,却也无法,想到她闷闷不乐,对大人孩子都不好,索性由着她。再想到提前揭晓谜底,他自己的心情更激动。孩子像十月还是像我?每当想到这句话,在这个理工男的脸上都会挂上憨厚满足的微笑。听说还能看到宝宝在肚子里翻跟头、吐舌,真是太有意思了,照相时候小家伙在干什么?
甜蜜后,他还有一丝担心,自己和十月的岁数都属高龄,自己的工作恨不得一天20个小时对着电脑,对孩子会不会有影响?会不会,万一,畸形呢?现在环境污染严重,食品安全令人担忧,饮用水不安全……每到此时,他的联想力变得特别丰富,各种五花八门的事情都在脑子里冒泡泡。关心则乱。自己才站在当爹旅途的起始线上,怎么心理素质快低到脚底下了,还没十月想得开。
安十月每天都乐呵呵的,用她的话说就是“一孕傻三年,没事儿傻着乐”。自从发现怀孕,她把工作辞了,大龄怀孕不易,她不想为五斗米把肚子里的宝贝疙瘩影响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当起全职孕妇。至于张文强为了老婆孩子也拼了,不是拼命工作,他是选择了另一端——裸辞。在家当起全职妇男,外加保姆、月嫂、育儿嫂,学做饭、孕期常识、产后护理、新生儿看护等,用他自己的话说“十月生完,我成功晋级金牌月嫂。”
两个人过,比两个一个人过费钱;三个人过,比两个人乘以二费钱。这句话读起来像绕口令,从这条路走过来的人,都奉为真理。自从由二人世界,升级到三口之家,他俩的东西翻了一倍,几乎都是肚子里宝宝的。开始没有伤筋动骨的感觉,时间久了再想到未来谁帮忙照顾孩子、孩子户口、孩子上学等一系列的问题,他俩决定把北京的小窝卖掉,回到老家重新生活,开启人生的新阶段。
当初选择回到老家这座城市,除了熟悉的环境和人,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优势——“进城”容易。他们俩人的家乡比邻上海,俩人对自己的生活习惯和方式非常了解,在大城市生活惯了,突然回到二线城市恐怕还会有些不适应,此时,跑到上海过过瘾,非常便利。悲催的是,安十月自从回到家乡,几次进城未果,这次终于如愿!
到达上海,安十月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张上海火车站的照片,模仿董菲的拍摄角度,又在空白处加一串粉红色卡通的爱心配图,和一个手指比的V。透过小小的手机屏幕,能体会到安十月乐心情,三个字“乐开花”。
出门在外,张文强自然把手机还给安十月,以防万一两个人走失。十月如蒙大赦,拿着自己的手机看新闻,逛淘宝,拍照片,发朋友圈,解读各种八卦,两眼目不转睛,两个拇指乱飞,速度快的令旁观者眼晕。
张文强在旁边轻咳一声,没得到回应,继而又搓搓手,还未得到反馈。他不想忍了,食指推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开口说道:“差不多得了吧!每天都看,还有什么可看的?”
安十月保持原姿势,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有手指在动,“不一样。”
“手机还是手机,微信还是微信,哪不一样了?”说完,张文强跑到安十月正前方站住,挡住她的路。
安十月提起一条腿,把他扫荡到一边去,回答:“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这种感觉很重要!”
“站稳了,别抬腿。就为这个感觉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她。
“对啊!”
“今儿满足你,好了吧!但是咱能保持电量吗?走路看路,别盯屏幕。”张文强用略带商量的语气说着,他也知道,俩人难得出来一次,嘴巴上逞英雄,得一时之快,实际上对谁都没好处。
“真的?说话算数。”安十月把手机放到包里,屡顺肩带,准备自己挎在肩头。
张文强一把抢过来,说出挂在嘴头上的两个字“辐射”,嬉笑着说:“装什么啊,多少年了,我干专业拎包。”
安十月嘟下小嘴,在心中划重点的句子是“保持手机电量”。
“你们来的时间太早,孩子太小,再等等。”
“不是说12周可以做吗?”
“是可以做,但是四维彩超的最佳时间是孕24-28周,这段时间观察最清楚。”
“我们今儿先做了,行吗?”
“可以给你们做,但我个人的建议是再等等,没必要折腾两次。四维彩超不是单纯的看男女,看了乐,还有更大的医学意义,比如面部是否畸形,对神经系统、泌尿系统、消化系统、脑部发育等进行筛查……”
大夫的话停留在张文强的大脑中,他反复咀嚼着。无功而返的一次行动!有些令他沮丧,安十月提前都知道会这样吧?她就是想出来溜达,透透气?她的表情已经出卖她的想法,脸上看不出任何失落,眼睛神采依旧,怎么还透着一丢丢狡黠呢?
沉浸在无聊中闲逛的安十月,没有丈夫那么多心思。来上海做四维是一箭三雕,做检查和吃喝溜达两不误,还有一个小事情。她看着他沮丧的表情,不忍心把放飞自我表现得太露骨,表明上不动声色,暗地里眼珠一转,主角出场吧。
周春晓在上海混,自打回来还没去看她。这家伙主攻儿童心理方向,和她多接触,张文强肯定求之不得,不会冷冰冰不近人情地提出回家。老友相聚总要吃饭吧,饭桌上总要聊天吧,聊着聊着华灯初上,不知不觉在外一天。想到在外晃悠一整天,安十月的眼睛放出的不是光,而是电。待她打好腹稿,组织下语言,开始和张文强进行充满诱导性的商量!
自从得知安十月怀孕,张文强的脾气与十月的肚子成反比,她的肚子越大,他的脾气越小。很多家里事表面上看是俩人共同商量的结果,实际上百分之八十都按照十月的预想发展。这次也不例外。
见到周春晓的时候已是傍晚,地点还是周春晓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厅。
安十月进门,闭上双眼,鼻尖嗅动,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才睁眼,“好久没闻到咖啡香了!”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看把你馋的,至于吗?才几天就这样了。”周春晓熟门熟路地把她带到经常坐的位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文强和周春晓点下头,没说话,抓紧时间翻看菜单。对于这种开在公司附近的简餐店,菜单只是一页纸,一面是饮品,一面是几样小吃加几款简餐,一眼扫到头,没有可研究的余地。张文强放下菜单,面无表情的样子,暴露出心中的不满情绪。明知道十月怀孕,还找这么个地方吃饭!还心理咨询呢,最基本的善解人意都做不到。
周春晓没想那么多,和安十月还用考虑?她自理即可,剩下时间她会自行安排,我该干嘛干嘛。
安十月心里的想法是,难得冲出牢笼,难得找机会聊天,要自由,要嗨皮。
三个人面前各摆一杯白开水,唯独安十月对着水杯笑眯眯的,左看右看,一副胜算在握的模样。
张文强太了解十月了,看她那副自得其乐的神情,就知道她脑子里转什么弯。对着周春晓说:“十月晚上吃这个太没营养,我再买点儿别的拿过来吃吧,方便吗?还是咱们直接换一家?”
没等周春晓说话,安十月说:“别换了,怪麻烦的,你去问问服务员,允许外带吗?”
“现在客人少,我又是常客,外带应该没问题。我们不要给他们增加工作量,吃完收拾干净。”“你们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我不吃”,周春晓看着安十月问“你想吃什么?这附近也有两家大餐馆,现在饭点堂吃肯定人多。”
“我吃什么都行,口味清淡就好。”
张文强如释重负,有想法就好,问清楚餐馆位置,直奔主题出发。
当张文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安十月如释重负般瘫在餐椅上。可算把他支走了!张文强太紧张了,各种担心,各种小心,生怕出现一丝一毫的闪失。怀孕头两个月,轻易不让十月下地,最好一直躺在床上,怕胎不稳。马上孕中期了,胎教提上日程,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也是一项功课。最累的是安十月,表面大大咧咧,作为当事人,不可能不被情绪传染到,毕竟怀孕的是她,宝宝在她肚子里。此刻,安十月可算一个人清净会儿,耳边没有人在时刻提醒她——孕妇!
周春晓看着安十月的状态,同情?关怀?羡慕?敬佩?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身边有人关心疼爱是一件幸福事,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她会幸福感爆满吗?答案是肯定的——不会。人都思想需要自由、行动自由,不能时时刻刻活在别人眼皮底下。如此说来,更谈不上羡慕。至于敬佩,真没想到迷迷糊糊、嘻嘻哈哈的安十月竟能知道使些小心思,把俩人关系经营起来,不过这样有意思吗?为了俩人能单独说几句话,使用一点儿小手段把张文强支出去,在外工作累成狗,回到窝里还要继续开动脑筋,岂不是太憋屈!
“心累吧,小心孕期抑郁症!”周春晓喝着白开水,咬一口全素三明治。
“能怎么办?他这个状态,他自己也烦。”
“小姐,您的橙汁。”服务员走到周春晓面前,摆一杯鲜榨橙汁。
周春晓下意识瞥一眼手机,果然跳出一条信息,不用猜测,已知内容。安十月无暇观察,没发现什么异常,周春晓自然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解释一番。
“我也想喝!”安十月拿起橙汁给自己倒半杯,趁张文强没回来,一饮而尽。
“心里有压力?”
“怕他啰嗦!一杯橙汁能引发出一张化学元素表。”
“你有什么打算?”
“一会儿,他回来,你给他聊五块钱的。”
“就知道你的小算盘,我提醒你,很多时候理论可以接受,回到实际生活反而变本加厉。” 周春晓不疾不徐地把橙汁喝完,盘算着是不是又得多跑十分钟才能消耗掉卡路里。
安十月刚要说话,张文强喘着粗气,拎着两个大白塑料袋走来,放到桌子,一屁股坐下。抓起杯子一口气喝下去,才开口说:“紧赶慢赶往回走,怕娘俩儿饿,又担心汤洒出来。饿了吧,趁热吃吧!”
已经吃好的周春晓帮忙解袋子,把大盒小盒的饭菜拿出来,果然是清淡为主啊,一颗颗青菜绿油油的透着清爽,看着都觉得嘎嘣脆,还有三碗米饭和大半盒汤,难为他怎么拎过来的,配送技术堪比外卖小哥。
安十月接过米饭,冲周春晓使眼色,又看看张文强。周春晓暗笑,急什么啊,先让他歇会儿,吃点儿东西,他还能不开口啊,看看他先要说什么。
果然,张文强先说了,“再吃点儿吧,看你刚刚吃的太少。”
“不用,你们吃,我晚上通常不怎么吃。”
“我们不客气了,十月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快吃,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安十月给张文强夹了一棵菜,放到米饭上。
“你也别总吃菜,肉要吃一点儿,每天都要摄入各种不同的营养!”张文强给安十月夹一块五花三层的肉片。
“你俩别秀恩爱了,好吗?”
一句话引来张文强一脸憨笑,周春晓见气氛有些活跃了,不露声色的转入正题。
“巴多胺是让人高兴的一种物质,孕期和哺乳期分泌会减少,所以孕妇和产妇很容易不快乐……”
“我查过资料了,雌激素减少都会带来心理变化,十月没有焦虑易怒,喜怒无常,睡眠也很好,更没有注意力不集中” 张文强放下手中的碗,打断她的话,接着说,“我留意孕期抑郁的资料,放心吧,我时时刻刻观察着她呢!”
坏就坏在“时时刻刻”这四个字上面了,搞得俩人都压力过大。
“你有没有听过十月的想法呢?或者说,很多资料都提到陪伴的重要性,但有时候也会物极必反。”周春晓尽可能熨帖语言,以免把聊天控制在自然流露,随意发挥的状态。
听到这里,张文强精神头来了,自信满满地说:“我俩天天在一块儿,随时随地交流,我们现在的想法空前统一,就是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出来。”
安十月听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几句,顿时明白,想改变张文强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他已经走进一条死胡同里,除非他自己想出来,否则别人根本没法把他拉出来。再这样聊几句,很容易把饭吃的消化不良。两个人难得出来一趟,马上回家了,何必把气氛搞紧张了。索性岔开话题。
“你说董菲她们两个人,明知道我来了,谁也不过来!让你这个大忙人陪我,怎么可能嘛!”
张文强心头一紧,好家伙,这都日落西山了,还想着那俩人呢,要是这四位聚齐又得折腾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回家,肚子里的小宝宝几点能睡上?想到这些,他立刻说:“快吃,饭菜凉了,吃完又不舒服!”
周春晓十分知趣,喝完水,看眼时间,站起来对着安十月说:“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忙你的,不用管我。”安十月嘴巴里塞着口米饭,满不在意地冲她挥挥手。
张文强还想着站起身客气一下,被周春晓一个眼神按住,陪好十月最重要,其余都往后排。
出来溜达一圈的安十月心情大好,坐在回家的火车上,心满意是的看着窗外,平平淡淡的万家灯火,此时看来倍感温暖,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一个家,每一个家都有一个说不完的故事吧!她的家人越来越多,故事也越来越丰富,想到这些心里面暖暖的,好像有一只温暖的手掌包裹着自己,有种无以言表的幸福。
“十月,这么巧!”一个孕妇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位文质彬彬的戴眼镜男士。
“是啊,没想到在火车上能遇到。”
“你这是去玩,还是检查?”
还没等安十月开口,张文强抢过说:“看朋友,溜达一圈。”
安十月一脸吃惊的看着张文强,行啊,道行渐长,谎话张嘴就来。随即对着孕妇说:“这是我先生,叫他小张就行。我一个同学在上海,我们过去看看。”
“我的座位在后面,不多说了,我过去了。”
“慢点儿,小心些,再联系!”
待孕妇走开,张文强问道:“谁啊?”
“医院产检认识的,我俩几次都在一个大夫那里检查,排队时候无聊,慢慢认识了。她有一个特别醒目的特征,每次出现都换一个胸针!”
“她几个月了啊,看着肚子比你的大多了。”
“那当然,她比我早怀三四个月呢,是不是特别有孕妇范儿,我到那时候有可能比她的肚子还大呢?都是不好说的事儿。”安十月沉浸在孕妈妈的喜悦与温馨中,看着自己还没隆起的肚子,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温柔了。
张文强听到这里,乐得眼睛眯成一道缝,手轻轻抚着安十月的肚子上,“到那时候,咱哪儿也不去,安心在家待产!”
安十月瞬间一脸黑线,脑子里飞过去一排乌鸦。想到刚才他说谎的事儿,扭过脸看着他,质问道:“你现在说谎话不用打草稿啊,要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怎么办?”
“我这不是随机应变吗?我能有什么事儿,咱家各种卡都在你手里,各种证都有你的名下,我能起什么幺蛾子?”
“看你刚才那样子,我觉得不踏实,你还是当初我认识的理工直男吗?”
“心放肚子里,这都是工作中学来的小技巧。咱别上纲上线!注意胎教!”
安十月不在说话,心里还是犯嘀咕。人怎么就变了呢?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一点儿没发现呢?难道一孕傻三年?自己反应迟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