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一朵花儿》周随安

4、四、暖 餐厅只剩下

　　餐厅只剩下夏梦成和董菲，俩人吃的差不多了。董菲收到一条信息，会心一笑。夏梦成还不知什么情况，已被拉起往外走。等她搞清楚状况，人已经坐在驶向外滩的出租车上。
　　董菲说：“陪我到黄浦江边上转转，全当消食吧！”
　　“你就不怕我说有工作？”
　　“吃饭时，看你气定神闲的样子就知道你没事儿。”
　　“漂亮又会读心术的女人，最可怕！说的就是你。”
　　“冤枉我！这是周春晓的安排。”
　　“她？”
　　“她怕我们两个无事可做，辜负了良辰夜色。让我们出来吹吹江风，说比呆在酒店里看电视强。”董菲尽量服帖的说着，心底佩服周春晓。都清楚夏梦成平日里没机会走出家门，整天围着孩子和家庭转，难得出来一次透透气。让她自己去，肯定被自己设定的各种理由限制住，时间紧张，身体疲惫，次日工作准备等都是体面又说得过去的借口，其实呢，去了也就去了。人在很多事情上不都是这样吗？

　　两个人走在灯火璀璨的外滩，相顾无言，这对夏梦成而言极其难得。董菲已多年没有来这里，上大学时候曾到这里写生，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留下一座座大楼的身影。那时候她最喜欢秋天来，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沐浴在秋日暖阳中，仔细打量着这些饱经沧桑的高楼，只需片刻便能听到沙沙作响的笔触声。时过境迁，外滩变得更光鲜亮丽，黄浦江的水更加干净清澈，站在夜幕下，再品位这些风格各异的建筑，味道怎么就找不回来呢？董菲右手模拟画画，在自己的外套上勾勒几下，深呼吸一下，细细长长的吐一口气，甩甩手。似曾相识的前提是无可奈何，她此时此刻此地亦如此。曾经的全校专业课第一名，现如今也是手法生疏的自我鄙视！
　　外滩对于夏梦成而言用两个字即可概括——景点，上次来的时候可以追溯到梦梦上小学，他们全家游上海。两地距离虽近，但去上海意味着什么呢？用两个字还能总结出来——花钱！没事儿不好好在家过日子，到处瞎跑什么，乱花钱！她看着灯火璀璨的繁华都市景象，装饰各异的店铺橱窗，熙攘热闹的人群，闪烁变幻的广告墙，平缓驶过的邮轮，心里明镜着呢，这些于我都是幻象。进城的感觉哈！她内心自嘲一句。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走在江畔，夏梦成提议拍照，董菲否决。她说董菲假清高，董菲不理，三步一回头的慢慢走着，任她自拍。
　　董菲拿着手机开启导航，很快俩人走到一座百年建筑前，门旁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写着店名。若是初次来访，十有八九找不到，许是为了保护建筑风格，这个牌子充其量两只女人手掌大，晚上的辨识度更低。
　　夏梦成凑到墙上，恨不得要趴上去看牌子上的字，董菲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飞奔进去，还没等夏梦成反应过来，她的脚已经站在铁栅栏前电梯口。这是什么？防盗门？这也太老式了？开在外滩还这么抠，不换个新的？夏梦成满心疑惑，上下左右打量着，一只手抓住铁栅栏，恨不得全身使劲儿晃两下。
　　董菲有几分好笑的看着她，都多大年纪了，还少不了一份傻乎乎的孩子气。笑吟吟地说：“这也许是上海年纪最大的电梯，一百多年了，别乱摸，小心坏了让你赔！”
　　最后一句话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夏梦成迅速收手，盯着电梯门的眼神都温柔几分。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位阳光帅气，彬彬有礼的工作人员，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待二人走进去，工作人员先把铁栅栏门带上，摁方向键，转动启动开关，电梯缓缓升起。随着电梯缓缓上升，看着复古的装潢，颇有一股穿越时空味道。夏梦成挽着董菲，好奇心又被勾起，又不好意思左顾右盼，怕被人笑话她土包子进城，只能最大幅度转眼珠，打量着木质轿厢的电梯内部，好似能看出子午卯酉。
　　电梯停了，沉醉在百年电梯中的夏梦成猛的一个趔趄，搞得董菲低头看她是不是穿了高跟鞋。铁栅栏门再次打开，走几步再看，原来是一间咖啡厅。董菲报上预约留名，服务员把她们引领到顶楼。与温暖有格调的室内相比，顶楼的视野极其开阔，是眺望外滩的绝佳地点。

　　此夜无月，星光全无。华灯溢彩下的黄浦江水泛着五颜六色的点点波光，显得华贵明艳。临江而立的万国建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从这里望去，江上的邮轮怎么变了？身边的高楼也变了？还是站的地方变了，人心也跟着变？
　　冬日的风夹带着凉意，还裹挟着江水中的潮气。坐在这里的人并不少，每个桌位配备一台小巧的落地电炉，女人的腿上搭着毛毯，有人畏冷，双手捧着咖啡杯，时不时抿一口，袅袅的咖啡热气，哈着鼻尖和睫毛。
　　夏梦成看几眼风景，穿着羽绒服坐下。董菲解开两粒羊绒大衣纽扣，双手抹平下摆，问道：“看够了？”
　　“嗯，没见过，开始有点儿兴奋，再好看，看多了也会腻！”夏梦成回答，拉开羽绒服拉锁，给脖子闪个空儿，透透风，追问着“喝什么？”
　　“这里的冷萃咖啡不错，红丝绒巧克力蛋糕很好，试试？”
　　“你常来啊，这么熟？”夏梦成有些吃惊。
　　“和你一样，第一次来。春晓推荐的。”
　　“还以为你来过。”夏梦成伸手去拿咖啡桌上的玫瑰花，嘴巴里念到着，“你说卖花也赚钱吧，以前总觉得过节有人买花，现在看来咖啡厅、高档饭店都离不开花。”
　　董菲噗嗤一笑，“想钱想疯了？玫瑰花没激发出浪漫爱情，反而联想到钱。”
　　“你们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上有老，下有小，当然五行缺钱！”说着，把花拿到鼻子前嗅了嗅，没发觉多么香。
　　“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自从搬家，不住那里后，很少去那边，好多年没见到他们了。”
　　“我爸还是老样子，烟不离手，酒不离口，年纪越大脾气越倔，谁说都没用。我妈病了，腿脚不好，需要人照顾，全靠我爸呢！”紧接着一声叹息，情绪陷入忧伤之中，眼神定格在手中把玩的玫瑰花上。
　　“年纪大了，生病很正常，现在医疗技术发达，有病治病。都有医保吧？”
　　“有。关键是我爸岁数也大了，他还需要人呢，现在家里里里外外饭全靠他，也不知道能坚持到哪天？我想请个阿姨帮忙，缓解父亲的压力，经济紧张啊！”
　　“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哪天阿姨病好了呢？要是用钱，我手头还宽裕点儿。”董菲把最一句压得声音小小的，仅耳语可听，有些怕伤到她的自尊心。都是成年人，谁的生活能用“如意”二字。若自己一番热心，反倒是触及到对方某个敏感区，没帮到人，还为彼此的交情萌生嫌隙，得不偿失。
　　夏梦成挥挥手，“这事儿还得靠自己，请阿姨要每个月按时发工资，和看场大病，求钱救命不同。”

　　董菲的手机响了，安十月在群里问，你们在哪里？咖啡，蛋糕，巧克力……一个泪流满面的表情。
　　董菲拿起手机，迅速刷新朋友圈，果然啊，夏梦成把咖啡和蛋糕发朋友圈了，文字处只有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手真快，什么时候发的，我都没留意到！”
　　夏梦成小得意一下，“当然不能让你看到，否则还能成功吗？”
　　董菲拿起叉子手起刀落切开蛋糕，扎一块起来，举在半空，“以后都先搞破坏，你就拍不成了。”说完，一口吃掉蛋糕。
　　夏梦成也跟着吃起来，两人安静片刻，她问：“你爸妈呢？怎么样？”
　　“退休在家，我妈迷恋上广场舞，硬要拉着我爸跳，我爸宁可闷在家里，也不去跳，嫌丢人。俩人为此还拌嘴，估计这也是他俩生活的唯一乐趣了。”
　　“你家条件好，叔叔阿姨有文化，退休金高。”
　　“也还过着无聊的日子！人老了都那样，这和钱不成正比。”
　　“站着说话不腰疼吧！不知道缺钱的滋味儿。你婆婆呢，每年还送花生吗？”
　　听到“花生”两个字，不知是在外面坐久的缘故，还是董菲神情真的变冷，木然地说：“谁知道呢？”
　　夏梦成没接话，却什么都懂了。

　　两人吃吃喝喝，坐了一会儿后，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走到边缘的玻璃围栏上，肩并着肩，面对江面，凭栏迎风，各想心事。
　　没想到这次董菲先开口，把话最多的夏梦成吓一跳。“你说，刚才坐电梯的时候，这能时光倒流，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夏梦成停顿三秒钟，“小学吧！”
　　董菲扭头看着她，“这么简单？”
　　“我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大追求的人，喜欢过小日子。你呢？”
　　“不知道，没想清楚。”
　　“你该不会想回到清朝当格格吧？”
　　董菲被夏梦成的脑洞表示无力……
　　风继续吹，俩人依旧站着，夏梦成微微发僵的倾身倚靠着董菲。这个动作，于她有些违和，生活可以依靠谁？又或者说，谁能让她放心依靠？许是忙活一天下来，身心俱疲，许是被霓虹闪烁的夜景灌醉。她自言自语地说：“以为只有我这样头脑简单的人，会有穿越的想法，没想到你这一身艺术细菌的人也会这么想。”
　　“大家都是人，能差多少？”董菲笔直的站着，像月下一株梨花，洁白无瑕，不染纤尘。
　　“差别大了，比如我们四个，从小玩到大，现在呢？”
　　“你是不是又要扯到学习成绩上了？再依次展开，牵扯到个人事业发展。”
　　夏梦成倏然起身，看着董菲问道：“你也学心理学了？能看透别人心事？”
　　“这不都是开家长会，老师惯用那套，你忘了我也是混过体制内的。”
　　夏梦成没吭气，还想倚过去，董菲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肩头，伏在她的耳边说：“你能不能别做这样亲密动作，别人以为我俩同性恋呢？”
　　哈~哈~哈~夏梦成咧开大嘴，笑得前仰后合，引来一串串注目礼。“亏你想得出来，还说我脑洞大开。怎么可能啊？傻啊，还同性恋！我连男的没搞明白呢，还女的？”
　　“你小点儿声！”

　　董菲回到座位坐下，打开手机，本是看时间，没曾想有微信信息，这么晚会是谁呢？
　　安十月开启刷屏模式，蛋糕和咖啡的图片轮番轰炸。四人群里静悄悄，无人回应。等到夏梦成坐下的时候，董菲已经告诉十月，她们在上海。安十月这下来精神头了，直接给董菲打视频通话。这头董菲刚刚拿起手机对准夏梦成，那头便听到张文强的说话声，“手机有辐射，收起来别看了，这都几点了，宝宝要睡觉！”待他殷勤焦虑的五官出现在手机屏幕中，董菲早知趣的挂断通话，写道：天色已晚，我们回酒店，早休息！没想到收到一则语音，安十月的声音，说道：“我明天去上海给肚里的宝宝拍照，你们俩谁陪我？还是都陪？”
　　董菲对怀孕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一脸懵的看着夏梦成，眼中等待一个答案。
　　“她也太着急了，这么早就想知道男女，怎么看得出来呢？”夏梦成说到。
　　“怎么看？在我们那个地方看不了吗？”
　　“四维彩超不是什么高科技，很多地方都能看，可能他们两口子想找个大机构看，专业性更强的。
　　“准吗？”
　　“准啊，不过也有看走眼的……只是他俩是不是着急了，这才几个月，一般都得到孕中期看，孩子长大些才能看到，太小了看不清楚。”
　　董菲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听着，一边把手机收到包里，给出结论，“明天我有安排，没时间！”
　　从夏梦成听到安十月那句话，早料到如此，因此毫不觉得奇怪，说道：“明天再说吧，我第一次来总部开会，不清楚流程。”

　　董菲站起身准备离开，对着夏梦成说：“早些回去，睡觉。”
　　“等我一下，去趟厕所，天气冷，喝多水就走肾……”
　　董菲不知为什么，竟然提议陪她一起，也许是担心她在店内转晕，或者忧心她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两个人连问再摸索，快到目的地时，夏梦成说：“你帮我拿羽绒服吧，穿着进去不方便！”说着把包塞到董菲怀里。
　　“这么多人呢？你进去脱，肯定有挂衣钩。”
　　“怕啥，咱俩这么熟，剩下人咱都不认识！”带着温暖的体温的羽绒服被脱了下来，“你别站门口，里面墙上挂着画，去看看，一会儿也给我讲讲，让我别白来一回。”
　　傻站着的感觉当然没有欣赏画作惬意，董菲对夏梦成的豪爽表示无力，抱着羽绒服走开，保持着似乎与生俱来的气定神闲。

　　走进一段狭小的过道，转弯便是卫生间。夏梦成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往下用力推开门，丝丝软绵淡雅的香味由鼻腔直达额头，一股如与春风的感觉。钱到位了，厕所有这么讲究，比大众商场厕所里燃的盘香强多了。夏梦成方便后，探身打开水龙头，看到水台上依次放着洗手液、香皂、护手霜、纸巾，还有一小束干花。这股香味从哪里发出来的呢？香精吗？夏梦成左顾右看，无所收获，无意中一个抬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
　　与来这里的消费的同性相比，自己的状态确实大妈些，被风吹的凌乱头发，为了追求时尚与年轻，自己买了盒棕色焗油膏，在家把头发染些色，没曾想适得其反，到显得自己似乎急于跳进广场舞的队伍。高领套头毛衣确实挡风御寒，出现在这里实在有些憋闷和热，与一个个天鹅颈相比，不适时宜。不过这都有什么呢？谁能天天只喝咖啡不吃饭？谁能天天伸着光溜溜的脖子走在潮湿阴冷的大街上？想到这层道理，夏梦成对着镜子打算转身搭理下头发，此时厕所门开了，未见其人，先看到的是搭在大肚子上的一只白皙的手。
　　夏梦成往水池边上靠了靠，给孕妇尽可能让出宽裕些的空间。孕妇点头微笑表示谢意，开口说：“我洗手！”
　　原来是自己理解错了，夏梦成整理好，刚要出去，眼睛被镜子中的闪光晃了一下。原来是孕妇的胸针，她洗完手，微微欠身去拿纸巾，胸针刚好在镜子里形成反光。由于她腹部过于凸起，衣服难免会蹭到水台上，索性伸手把纸巾盒递给她。孕妇谢过后，夏梦成开门往外走，差点儿撞到人，一个机灵，她和那人各自往后退一步。
　　“对不起，对不起！”身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对夏梦成急忙道歉。
　　“没关系，下次您距离门稍微再远一步，撞到谁都不合适，是吧？”夏梦成走出来，站在过道处，挥挥手，去找董菲。
　　“怎么了？”孕妇从厕所走出来，站在门口的男人走上前扶着她的小臂，简单解释两句。
　　“你不要这么紧张……”孕妇对男人说着。

　　夏梦成回头看一眼二人，刚好男人的手放在孕妇隆起的肚子上，满目微笑，侧头斜视。这个侧面怎么有点儿眼熟呢？在哪里见过呢？哪里呢？怎么想不起来了！难道自己记错了，不大可能啊！自己每天虽说不是阅人无数，但也练就一双过目不忘的火眼金睛，这时候怎么全然派不上用场，怎么回事？
　　董菲看到夏梦成，迎面走过来，问她：“怎么这么久啊？”
　　“助人为乐耽误了！”
　　“把衣服穿上，电梯里没空调。”
　　想到那个一百多岁的电梯，夏梦成又没正行的问董菲：“真想回到清朝当格格？”
　　“还是回到小学吧，路途近，好实现。这个回答满意吗？把你住的酒店告诉我，我叫车，先送你。”
　　“你一个人回去能行吗？”
　　“习惯了。”
　　夏梦成默默地把羽绒服拉锁拉倒领口，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