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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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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嫡女名唤清鸿,当是朝宰辅的掌上明珠。
此女五岁能诗,七岁成文,相貌清雅脱俗,背靠京城谢氏,年方十五就在宫宴上以一篇惊鸿赋名动京华,一时洛阳纸贵,就连皇家女也未必有其风光。
这样的玉人,可惜是个病秧子,谢氏举全族之力都无法治愈这先天顽疾。然而即便如此,求娶之人依旧踏破了谢府的门槛。
毕竟,如果能得到这位名门嫡女,就等于得到了宰辅垂青,她生的貌美,还富有才情,娶进门之后不喜欢也没关系,反正她活不了多久,权势到手之后死了另娶就是,多划算的生意。
这些都与年幼的谢清鸿无关,她虽然总是生病,到底也还是有活蹦乱跳的几天。
宫里的谢昭仪很喜欢她,常常趁她身体好转的时候将她接进宫。谢清鸿爱花,常去御花园玩,也就是在这里,她遇到了同样年幼的三皇子。
三皇子不爱读书、更不爱作诗,然而太傅今天却让皇子们翌日交一首以花为主题的诗。
从来不赏花的三皇子:?
他垮着脸在御花园里到处转悠找灵感,磕磕绊绊地为自己想的诗改韵脚。
正在看花的谢清鸿听到了,不可思议地想:“怎么会有人写出这么烂的诗?”
被迫听了一段,谢清鸿听不下去了,她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似乎比她大一点,却愁眉苦脸的小男孩,她打量了一下:“先别忙着改韵脚,你的平仄完全错了。”
三皇子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忙向她求教有没有作诗的捷径。岂料谢清鸿直接说道:“看你的穿戴都算讲究,应该是皇子吧?皇宫里的太傅都教不了你,我怎么可能教会你呢?”
三皇子一时语塞,一边觉得她知道自己是皇子还不行礼有些无礼,一边又觉得她说的无法反驳。
不过谢清鸿见他可怜巴巴的,又接着说:“这样吧,我给你作一首,你就可以直接交差啦!”
三皇子千恩万谢,临走前问这个看周身气度很像皇女自己却从来没见过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鸿。”
第二天,谢清鸿正坐在谢昭仪的怀里玩,其他妃嫔和谢昭仪闲聊,突然就说起了几个皇子。
“听说今天太傅夸了三皇子,说他的诗进步很大,只是写的有些许婉约,和他平时大为不同。”
“听二公主提起过,这诗与花相关,婉约些也正常。”
谢清鸿突然搭话:“三皇子?”
谢昭仪拍拍她的头:“就是所有皇子里最不会作诗的那个。”
“……哦。”
这不过是一段两个人都不在意的陈年往事。此后,谢清鸿的身体越来越差,不怎么进宫了。三皇子还是那个不爱赏花也不爱作诗的皇子,只是随着他心里的目标越来越清晰,他已经学会写诗作赋,虽然不算出彩,但再也不是那个改了韵脚又顾不上平仄的小孩子了。
他们都没有再见面,直到那一场盛大的宫宴。那年谢清鸿刚及笄,正式步入待嫁之年。
北庆王刚从边关赶回来,秘密约见了谢父。之后,宰辅大人问自己的女儿:“你可愿嫁给北庆王?”
谢清鸿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婚姻不是自由的,但她甚至连北庆王的面都没见过。她不关心朝堂之事,不知道北庆王是哪一个皇子王孙,只隐约知道他常年驻守边疆,是个年轻有为的王爷。
她知道父亲是真心疼爱自己,希望她嫁一个好人家。但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巩固权势,那就更好了。
好吧,既然是父亲的意思,那我就进宫看看,如果还算合我眼缘,那就嫁吧,反正嫁给谁不是嫁呢?谢清鸿平静地想着。
在那一场宫宴上,她才知道原来北庆王就是已经封王建府的三皇子。她为皇帝献上惊鸿赋,北庆王在其行文之间有所感悟,慢慢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御花园。
他记起了那个名字,原来是她。
谢清鸿成了北庆王妃,王爷很尊重她,他给她一切自由,更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情,看上去也很喜欢她,因为无意间提到自己喜欢的花植,竟将整个王府里的花草毁掉,全部种上竹子和紫藤。
谢清鸿想: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相敬如宾过了好几年,是旁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她知道他的野心,于是开始学着帮他处理公务,王爷没有避着,反而会耐心指点,很快谢清鸿就可以独挡一面了。
嫌隙也由此发生。
北庆王做事过于狠辣无情,她难以苟同。白苹城一事,谢清鸿终于忍不住了,和他大吵了一架。最后他只是安抚道:“我做事向来如此,何况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确实内疚,但也无法挽回。”
“你能保证今后不再这样做吗?”
北庆王不想对她说谎,于是沉默了。
没过多久,谢清鸿听闻他为了灭敌炸开江口,千里大河决堤,敌兵灭了,江口旁边的几座小城百姓也淹死了。
她终于彻底失望,他想要夺取皇权建立太平盛世,而这样视百姓如草芥的人,真的适合当天下之主吗?谢氏帮助他,是在助纣为虐吗?
再然后,身心俱疲的她卧病在床,被紫藤钻了空子。恢复自主意识之后一病不起,在病榻上收到了北庆王的加急信,以及,和离书。
“皇帝竟出卖河山和崚国约盟,与虎谋皮,愚蠢至极!如今被他们同时夹击,我大势已去,决意前往南荒休养,此去凶多吉少,望你珍重。我不愿连累你,亦不忍谢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快逃吧。”
她藏起信,遥望着窗外明月,枯坐到天明。
小伊赶来时,便看到她在写信。
谢清鸿想了一夜,终于下定决心,让父亲动用一切势力救他。
她一边写一边说服自己。
虽然他不适合做君主,却更不适合就这样死去,他一死,崚国必将踏平这片国土。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命运早已绑在一起,就算现在离开,皇帝也不会放过谢家的。
更何况,她确实想离开他,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折下一枝紫藤。
谢谢这些年你对我的照顾,如今都还给你,再见了。
谢清鸿阖上双眼。
窗外融融日光落在她身上,飞鸟在空中鸣叫,微风带着暖意,吹起一片花香。
只是她再也感受不到了。
小伊和尚溯重新上路,到了必须要回庆云寺的日子了。
她总是想起谢清鸿苍白的脸,温柔的笑,手中的花。
她没有见过北庆王,却反复想起那封和离书。他问她名字,他给她自由,他让她快逃。
人世间有那么多的成全,却没有那么多的圆满。
她问尚溯:“他们心悦彼此吗?”
尚溯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摇头。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