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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释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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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这样。”
尚溯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他看着她,目光澄澈:“不要这样。”
“一切皆有定数,你在滥杀无辜,不要成为和北庆王一样的人。”
紫藤却摇头说:“对,一切皆有定数,他火烧白苹城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只要我杀了他们,只要我杀了他,我变成他这种人又如何?“
小伊忍不住了,她朝紫藤喊道:“你会死的!”
“走到这一步,我会惧死?”
“北庆王所做的事情,最多算残害同族;而你身为妖,却滥用妖力杀人,会永世不得超生的!”
紫藤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了我不怕!”
“可他们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的,”小伊看着她,轻声说道:“你知道的,对吗?”
紫藤有些恍惚,很多记忆从脑海中涌出。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教书先生在月下捧着书卷:“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可她转眼亲手安葬尸骨。
紫藤神色变得狰狞:他不是这样死的,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北庆王手里!
尚溯趁她神思混乱,他拨动念珠,低声念起大藏经。
“不生恶处,而行布施。
不望果报,无所悕望,而行布施。
欲于佛法,而行布施。
心无脑热,而行布施。“
“啊啊啊啊啊啊!!”紫藤捂住脑袋发出尖利的呐喊。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要是真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呀。我就去参军,舍去这条命也没关系,一定要守住这片故土。”
“等小宝再长大一点,就教他修习仙法,若是他造化好些能早早入道,还能带着一家延年益寿。在这之前,我要先带白苹城的百姓躲进深山,亲手开辟一个桃花源。”
很多声音倏忽而过,紫藤的眼前逐渐模糊,耳朵也听不太清楚。
尚溯的声音又从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暮色下被敲响的晚钟。
“我应当作降魔伴党,而行布施。”
“我应当集修舍心因,而行布施。”
“我应当于一切众生无嗔害眼,而行布施。“
头痛难忍,眼前一片黑暗,昏昏沉沉之间,紫藤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最后,所有的声音一并消失,她只听到了一句话。
是某一天教书先生在紫藤花架下,摇头晃脑念的诗。
“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
······
一直以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她闭上眼。
刺目的白光闪烁,紫藤从王妃的身体里脱离出来。
王妃靠坐在秋千上昏死过去。
紫藤无力地躺在地上,小伊跪坐在她身边,替她擦去脸上的汗水和眼泪。
晚风渐起,在漫漫紫藤花海之中,小伊轻轻抱住这个看上去很快就要消亡的大妖:“好好活下去。\"
不甘心,不甘心。
可是现在她妖力大跌,这样是无法杀死北庆王的。
也可能是这个怀抱有点温暖,让她想起了夫人弯弯的笑眼,勾起了她埋藏在心底的委屈和凄惶。
紫藤回抱住小伊,痛苦地摇头:“对不起,但我不要这么活下去,我不想这么活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报的仇——”
小伊话还没说完,尚溯接过话:“小僧尚溯,今日在此立誓,你要报的仇,小僧帮你报。这是凡人的事,要由我等凡人解决,”他深深看了紫藤一眼:“不要辜负他们。”
紫藤回到教书先生一家的墓地,王府上空的乌云也已经消失。两人并肩转身离开院落,小伊回头看向那片紫藤花架,状似无意地说:“紫藤的仇,我也可以帮她报。”
尚溯认真地看着她:“这是凡人的事,你和她一样也是妖,不要随意立誓。”
“你没必要为······咳,做到这个地步吧?”
沉默片刻,尚溯答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妖屠杀同胞,更何况,北庆王视人命如草芥,不适合做天下之主,所以,这不算是我的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哦,这样啊。”
走了一会,小伊突然停了下来,她想到了一个问题:“王妃看上去身体孱弱,紫藤附身那么久,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不太妙——”
两人连忙赶回去,小伊扶起陷入昏迷的王妃,她扣住女子的手腕输送灵力:“妖气入体太久,王妃脉象虚浮,她快不行了······”
尚溯看着王妃灰败的脸色,叹息一声:“阿弥陀佛。”
王妃悠悠醒转。
小伊已经变回了女儿身,她半搂着王妃,关切地问她:“王妃感觉怎么样?”
谢清鸿勉强直起身子微微一笑,对她说:“我没事,谢谢你们。”
小伊正想找借口解释一下自己的身份,谢清鸿看穿了她的想法:”她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能看到,我知道你是妖。“
“你能看到?”
谢清鸿有些苦涩地说道:“对,我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我原就心怀愧疚,却使她趁虚而入,让王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小伊宽慰道:“那些死去的人,尚溯会为他们超度,你不要太过介怀,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因为北庆王。”
王妃的眉头却皱得更深,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他们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人们都说,王爷对我情深似海,对吧?”
尚溯摸不透谢清鸿的想法,只好一言不发。小伊硬着头皮试探说:“王爷为您种了满府的绿竹和紫藤,据说在娶您之前,王爷最讨厌的就是紫藤,这样一看,王爷自然对您情深似海。“
谢清鸿苦笑:“他对我确实很好,堪称佳话。”她摸摸小伊的头,说道:“我能感觉到,我很快就要死了,你们快走吧,别被沾上谋害王妃的嫌疑,在我……死之前,赶快离开这里。”
尚溯还是在王府多留了几日,为那些亡灵超度祈福。
谢清鸿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等到尚溯离府之时,连起身送行的力气也没有了。
临走前,小伊偷偷进她房间跟她告别,谢清鸿很温柔地对她笑:“谢谢你来看我,以后有缘再见了。”
小伊看她脸色苍白,心里有些难过:“王爷还没回来看你吗?”
“我没告诉他,而且,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他远在京城,一时赶不回来的。”
“你都病成这样了!”
谢清鸿反过来安慰她:“我身体一直都很差,如果每次生病都需要他陪我,会很麻烦的。”停顿了一会,谢清鸿又低声说道:“更何况,他也仅仅只是对我好而已。”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很快就被风吹散。
小伊听不明白,一直到出府都不明白。
这一路上都很沉默,尚溯终于开口:“你不开心。”
小伊闷声说:“我在她身上留了印记,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淡,快要消失了。”
尚溯的语调不悲不喜:“人有七苦,她欲超脱,这是善事。”
“……我知道,是我太痴。”
终年沉疴难愈,困于方寸王府,嫁给一个与她背道而驰的男人,缠绵病榻之际,身侧竟无一人。
这就是谢清鸿短暂的一生。
尚溯停下脚步,鎏金色的眼瞳映着小伊的身影:“既然放不下,不如回去看她。”
小伊敛去自己和尚溯的身形气息,再次潜进王府。
谢清鸿坐在花窗下,正在提笔写信。几天没见,她的身体更加虚弱,几乎形销骨立。书案上放着一枝紫藤花,她执笔的时候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写几句就得停笔喘息。
写完后,她将信封好,递给侍女:“这封信加急寄给父亲,要快,”她又拿起那枝紫藤,“把我的身体状况告诉王爷吧,这个也送给他。”
谢清鸿目送着侍女远去,然后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漫无目的地看着一草一木,小伊却发现她的眼瞳开始涣散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小伊有些难过,更多的是不解,人类的感情真的好复杂。
她看向谢清鸿,惊讶地发现谢清鸿的意识正在溃散。
小伊吓得伸手拉尚溯:“我,我……好像突然能感觉到别人的意识了!”
尚溯僵了几息,最终还是任由她拉着手,他一边安抚她一边观察谢清鸿:“她确实已经油尽灯枯,既然你能感觉到她的意识,不妨亲自感受,看看她未了的遗憾。”
“你陪我一起看。”
小伊伸出相叠的手,朝谢清鸿那正在溃灭的意识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