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语乙女：渡》顾枉

2、解怨

　　她站起来施了一礼：“北庆王妃谢氏，见过两位大师，此处远僻，家仆不跟随服侍，竟让大师误入，府上招待不周，还望两位海涵。”

　　小伊连忙说：“王府礼数十分周全，是小僧不让他们跟随的。”

　　王妃笑笑：“那两位大师前来此处，不知为何？”

　　尚溯道：“因为小僧与师弟感受到了这里有妖气。”

　　她眼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那么，大师有何发现？”

　　谢清鸿实在是个眉目如画的美人，如果忽略她眉宇间缭绕的黑气的话。

　　尚溯捏紧念珠，敛目念诀。

　　金光闪烁，她的神色有些痛苦，但这痛苦只持续了须臾。很快，这个小小的庭院里阴风大起，将二人推入风眼中。花草被风卷起，夹杂着飞沙走石，擦破了尚溯的面颊。尖锐的哭喊声骤然在耳边响起，像是森罗地狱里的厉鬼在嚎哭，小伊反应极快地施展法术保护两人的耳朵，然而那声音还是穿透进来，在脑子里炸开。

　　尚溯闷哼一声，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他马上看向小伊，小伊朝他摇头：“我没事。”

　　看着他们，花妖冷笑一声：“倒是情深义重。”

　　尚溯劝道：“阿弥陀佛，施主若是想得道成仙，应当潜心修行，你这是入了魔道，早些回头吧！”

　　花妖却大笑起来，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流出血泪：“入魔道又如何？我才不要得道成仙！我要他血债血偿！”

　　这是要报仇到底了，尚溯叹息一声：“冤冤相报何时了。”

　　她顶着王妃那张温婉的脸，讥笑连连：“你们知道什么？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样子！你凭什么说我？我可一眼就看破她的伪装了，你知道你旁边的女子是妖吧？为什么不收了她？这也算潜心向佛吗？”

　　“她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为何要收她？”

　　紫藤花妖厉声说道：“那么，整个白苹城的人又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为了他的一己之私陪葬？！”

　　白苹城？白苹城！

　　小伊震惊地说道：“是之前被大火烧毁的白苹城？”

　　尚溯闭上眼，他想，也许他明白了其中因果。

　　白苹城里有位私塾先生，他最大的兴趣就是伺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只要是能在白苹城的水土中活下去的草木，他都种了一遍。和平年代他在种花，如今动辄战乱，他也在种花。

　　有一天，私塾先生正教着书，瞥见学生把玩一枝开得挺漂亮的紫藤花，于是他恨铁不成钢地没收摸鱼工具，顺手把它夹进了书里。回家之后，他想起了这茬，眼看着还能活，顺手又栽进了小院子。

　　紫藤觉得自己挺倒霉的，稍微有点灵智的时候被熊孩子折断了本体，多年修炼功亏一篑。好不容易从熊孩子手里脱身，又被这个私塾先生夹进书，它觉得它快不行了。

　　等了很久，私塾先生终于把它放了出来，它想：我还剩一点灵力，只要随便把我丢在地上，我就能苟住！

　　但是这个教书的自以为非常浪漫，转头送给了自家娘子。

　　吾命休矣！

　　但是娘子拒绝了，她正怀着孕，情绪不太稳定：“你刚刚说这是你没收得来的，这说明你一开始没有想过要送我花，我不要。”

　　我又活了！

　　教书先生挠挠脑袋，想不明白夫人为什么生气，他琢磨着这紫藤悉心照料一番应该能活，于是把它种进了小院子。

　　紫藤就这样在新地方生根抽叶，开始自己的第二生。院子里灵气不算稀薄，勉强可以修炼，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教书先生一开始给它支了一根棍子，后来又给它搭了个大架子，每天给它浇水除虫。

　　第二年，夫人生下一个儿子。那孩子玲珑可爱，教书先生和夫人最喜欢抱着他在紫藤架下赌书泼茶。紫藤看着他慢慢学会走路，那个孩子有时会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冲着隐在虚空中的她笑。

　　原来小孩子真的能看到常人不能看见的东西啊？

　　紫藤展开灵识探查他的根骨，哇！是个好苗子，可以带去修仙呢！教书先生怎么福气这么好？夫人这么美丽，孩子也这么有天赋！不过她又抖抖花叶，惬意地想道：“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才会这么幸运吧？”

　　小孩子正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听到紫藤架沙沙抖动的声音，他咿咿呀呀地指着紫藤：“姐、姐姐······”

　　太可爱了！反正先生教书去了，夫人还在做饭，我就玩一下下，应该没关系吧！

　　这样想着，她化成人形，手里提着一只草蝴蝶，对正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的小孩子笑：“要不要和姐姐玩？”

　　呜呜，他真的好可爱！

　　紫藤沉迷人类幼崽无法自拔，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小宝兴奋大喊：“娘、娘亲！”

　　紫藤扭头一看，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反正现在正在门口盯着。

　　完蛋！

　　紫藤慌了，她脑子一片空白，直接窜进紫藤花架里表演原地消失。

　　什么叫不打自招啊！紫藤隐形之后才开始后悔，这不就完全暴露了吗？他们肯定会一把火把我烧掉，我还是马上跑路好了······

　　但是夫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抱走孩子去吃饭了。

　　片刻后，孩子端着碗饭蹬蹬蹬跑进来：“姐姐，饭、饭饭！”

　　乖弟弟，但是别喊了！再喊姐姐会被连根拔起的！

　　夫人也跟着进了院子，她站在紫藤架前温和地说：“我看得出，小宝很喜欢你，我相信你不是坏人，出来吧。“

　　犹豫了一会儿，紫藤化出人形，她惴惴不安地问：“但，我是妖啊，人类不都是很讨厌妖的吗？”

　　夫人笑道：“人分好坏，妖自然也分，你真诚待人，我们又怎会讨厌你？”

　　紫藤低下头小声问道：“那别人也是这样想的吗？你相公不会赶我出去吗？”

　　夫人又笑了起来：“别人怎样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会。”

　　当晚，教书先生家的饭桌上多添了一双筷子，教书先生多了一个远房表妹。

　　紫藤想：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倒霉，遇到了这么温柔善良的一家人，我福气也挺好的。

　　平淡的日子又过了一两年，战乱又开始了，来自另一个国家的王带着大量兵马，想要统一这块大陆。上位者为了野心争来夺去，百姓的日子还是照样过。

　　教书先生从私塾回来，边吃饭边感叹：“听闻另一个大陆来的军队想要入攻皇城，这几日会经过白苹城，我在路上看到北庆王已经带着军队驻扎进城了，皇帝平庸无能，多亏了北庆王啊！“

　　夫人给他夹菜，说：“那你今晚去学生家里告诉他们暂时停课吧，你这几天也别出门了，反正现在外头乱，也没几个学生来上课，保命要紧。”

　　先生答应了，吃完饭就提着一盏灯往外走，走之前还笑道：“要是真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呀。我就去参军，舍去这条命也没关系，一定要守住这片故土。”

　　夫人一啐：“大晚上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真到了这个时候，我亲手送你上战场。”

　　这个时候，紫藤只觉得日子还很长。她一边吃饭一边想：“等小宝再长大一点，就教他修习仙法，若是他造化好些能早早入道，还能带着一家延年益寿。在这之前，我要先带白苹城的百姓躲进深山，亲手开辟一个桃花源。”

　　于是紫藤跟夫人说了一声，离开白苹城前往深山开辟山洞和良田。

　　几天之后，白苹城却着了火。

　　那是一个干燥无云的夜晚，白苹城的百姓早早入睡，半夜却突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嚎叫：“不好了！！！走水了——”

　　他们被声声惊叫吵醒，睁眼发现窗外铺天盖地的火。一桶桶水徒劳地泼向大火，可是火势仍旧越来越大，有些房子已经被烧塌了。街上全是仓皇跑出来的人，但哪里都是火，他们被困在城里，逃不出去了。

　　紫藤还在深山里，突然感应到真身灼痛，她出了山洞，看见冲天的火光——那是白苹城的方向，她心里有了不妙的预感。

　　整座屋子都起了火，教书先生叫醒妻儿，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跑出去，这时被火烧断的房梁大木轰然塌落，他们身后是一堵墙，身前是看不见前路的火海。怀里的孩子还不谙世事，被黑烟呛得哇哇大哭。

　　已经没有活路了。

　　教书先生绝望地看向屋里装满水的大水缸，刚够小童露出一颗头。他对夫人说：“我们活不了了，孩子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快一点！再快一点！

　　紫藤只恨自己妖力低微，不能瞬行千里。那火光离自己越来越近，本体越来越痛，眼睛被热浪逼得睁不开。没有一丝犹豫，她冲进火海。

　　白苹城已经变为火城，她穿过一堆堆废墟，黑灰夹杂着流火不时落下，耳边是火焰燃烧木料的声音，心不停地跳动，她终于找到了教书先生的家。整座房屋塌了一半，还有一半正在被火舌舔舐，摇摇欲坠。院子里的花草已经被烧了个精光，她的本体也早就化成灰了，只剩深埋在地下的根。

　　但这并不重要。

　　她掀开坍塌的砖瓦、断裂的木头、碎成块的屋墙，看见了两具紧紧抱着彼此的焦骨。

　　她停下动作，眼睛徒然地眨了两下。

　　很快，紫藤又动了。尸体只有两具，小宝呢？没有看到尸体，他一定还活着！

　　她接着翻找，觉得自己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燃起了希望，一半又蔓延出恐慌。

　　紫藤动作飞快，没过多久就看到了那个大水缸。

　　她跪在地上，在翻滚的热浪中，不可抑制地打着寒战。

　　她抱紧自己，头狠狠磕在滚烫的地上，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

　　“哇！”

　　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喷出，紫藤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痛苦。她蜷在地上，有些无力地想：“我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紫藤没能如愿死去。

　　她是妖，求生的本能让她自动吸收周围的灵力，而白苹城里尽是枉死的百姓。

　　那些冤魂厉鬼裹挟她的身体，脑子嗡嗡作响，回荡着他们生前的哭喊、哀嚎。她看到他们被烧到扭曲的面容、转眼又化作焦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裹浸满城血泪的大妖紫藤醒了过来。

　　白苹城的火已经停了，太阳还是一如往常地照耀着这片废墟。

　　她亲手挖出一个墓穴，将那两具合抱的尸骨埋葬。

　　连同一个，被煮熟的小孩子。

　　紫藤觉得自己非常冷静。

　　这一定是那些来自异国的人干的，她要找到北庆王，为他献出全部的力量。她要实现教书先生的愿望，她要亲眼看着这些人也尝一遍白苹城的痛苦！

　　紫藤隐身前往王府书房，还没和北庆王说上话，就听到他和王妃激烈地争吵。

　　“崚国军队根本没有从白苹城走，皇帝也不在那里，你就这样让白苹城的所有人白白死去了！”

　　北庆王端坐在书桌前，神情没有半分触动：“以当时的情报来看，皇帝想要和崚国私自谈判，崚国必然会进城，皇帝应该也早在城内某处。火攻，是最好最快的处理方式。”

　　北庆王妃说着说着有些崩溃：“但是你也看到了，皇帝现在还活着，崚国正绕路前往京都，你牺牲了数万百姓，却没有对战局产生任何积极影响！”

　　北庆王忍无可忍，终于皱眉反驳道：“所以呢？火已经放了，人已经死了，事已至此，我没办法回头了！”

　　王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是这些牺牲都是没有必要的！”

　　她摇头说道：“不，这甚至不能算是牺牲，只是一场屠杀！他们被自己深深信任的你，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后面的话语紫藤已经不想听了，她走出王府，有些茫然。

　　教书先生的话还在耳边：皇帝平庸无能，多亏了北庆王啊！

　　可他被北庆王亲手杀死。

　　甚至前不久她还在想，她要带小宝修道，要想办法为先生和夫人延年益寿，要为大家开辟一个桃花源。

　　现在整个白苹城的百姓都化作了冤魂，融进她的身体。

　　多么可笑。

　　紫藤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着，她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想了很久，她终于想起来了。

　　哦，我是为了报仇。

　　报谁的仇？

　　不是崚国，那是谁呢？

　　想起来了，是他，北庆王。

　　王府的上空慢慢积起一层看不见的乌云。

　　我要整个王府，为白苹城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