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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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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湖上素的僧帽上长了几颗小香菇。
尚溯自己本人倒是不知道,在学堂里听他解读佛经的几个小萝卜头却最先发现了:“大师大师,你的帽子上长蘑菇啦!”
于是冰糖葫芦他们破天荒地发现鼎湖上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惊讶的表情,更破天荒的是,大师从从容容摘下帽子,只是摸了摸那几颗稚嫩的小香菇——居然没有拔掉?
不是吧?就这?你要顶着这个香菇帽走遍空桑每个角落吗?
“你们已经下课了吧?”算好时间来接小朋友们下课玩耍的少主推门而入,见到喜欢的人,她本来早早准备好要讲的话,现在突然失语。
她看见尚溯一手托着僧帽,一只手还搭在小香菇旁边,露出温柔又带着些怀念往事的微笑。
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表情。
“尚溯师兄,你的帽子上长蘑菇啦!”
尚溯走着走着就被一堆小师弟们围住提醒,他素白的脸有些泛红:“我,我知道了。”
他今早醒来就发现帽子上长了奇怪的东西,但又不忍就这样夺去无辜香菇的生命,十几岁的小少年看了帽子老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他咬咬牙硬着头皮戴好,无论是做早课还是吃斋念佛,就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走在路上连路过的香客都在看!
新年第一天,怎么会遇到这种奇怪的事!
他回房之后依然感觉心绪难平,索性闭眼静坐开始念经:“观自在菩萨,行僧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和他声音一道响起的,是很清脆的声音。
……是幻觉吧?屋里怎么会有其他人?!好像还是女孩子的声音啊?
尚溯唰地睁开双眼。
面前是一个碧衣蓝眸的少女,她穿着水碧色的衣裙,一头如墨的长发没有挽髻,直直地从瘦削的肩上披散下来,宛如流水。素白的小脸未施粉黛,却有着逼人的秾艳。
少女托腮蹲在他面前,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睛,百无聊赖地跟他一起诵经:“好无聊啊,为什么你天天都在读这个,我都能背下来了!你不烦我还嫌烦呢!”
尚溯被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你你你!施主为何在小僧房里?”
“我是你养的那朵红莲呀!我今早发现自己能化作人形了,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呢!你注意到了吗?开不开心呀?”
尚溯又闭上了眼睛,我果然是在做梦吧。
红莲静静地躺在碗里,在寒冬腊月里无惧自然规律,顽强又离谱地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完全不知道主人的心理活动。尚溯死死盯着大瓷碗里的莲花,终于开始接受现实。
他在池塘里移植回来的快要枯死的莲花,不仅活了,还生了灵智。化成人形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的帽子上种香菇,并且把这当成了见面礼。
对啊!他怎么之前没想到!为什么会有在冬天里开放的莲花啊!
“你不喜欢吗?”少女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少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但以她的直觉来看,大概不能算得上是开心。灵智初开的少女有些沮丧地施法:“好吧,我好像搞砸了,我现在就把帽子变回来……”
尚溯终于回过神来,眼看着僧帽变正常了,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但他很快又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你是妖?”
先前太过惊愕,没注意到少女身上的妖气,现在冷静下来,顿觉蹊跷:精怪皆惧佛光,她怎么会在佛门生出灵智,并且没有任何不适?
莲花妖却没有想那么多,点头道:“我是妖呀,小师父,我可是刚刚化灵,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干呢!你不会收了我的对吧?”
尚溯双手合十:“既然没做坏事,小僧就不会收你。”
“那其他和尚呢?”
“你身上没有孽障,自然也不会。”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出门去:“谢谢小师父,我先出去玩啦!”
“等等!”尚溯突然涨红了脸,“你的意思是,以后还要住在这里吗?”
只见她理所当然地说道:“对啊,我是你养的莲花,肯定要跟你住在一起呀。”
尚溯这下连话都说不顺了:“这、这不太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女……授受不亲!”
神志混沌的时候听到了各种香客的祈愿,倒也不是完全不懂男女之情的少女也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你一直都把我放在窗台的,也不算是共处一室吧……大不了我晚上回到莲花里呆着,不打扰你了?”
尚溯思考了一番:“我还是把你送回池子里吧。”
少女大惊失色,直接开始哭哭啼啼:“不要!池子里灵气稀薄,我好难受,会死的!你也看到了,我在那个池塘里过得一点都不好,都快枯萎了,而且现在是寒冬,水池好冷好冷呜呜呜,让我留下吧,求求你了,小师父——”
十几岁的小少年一点都受不住她的攻势,红着耳朵小声答应了:“好吧好吧,你别哭了。既然你要在这里住下去,那小僧日后该怎么称呼你?”
这个问题问得好,问住了刚刚化灵的花妖:“不知道,我没有名字……”
沉默半晌,尚溯认命地叹了口气:“新年伊始,你就叫小伊如何?”
少女湛蓝的眼睛亮了亮,她反复咀嚼着自己的新名字:“小伊,小伊,好听!谢谢你,我有名字了!”
时光倏忽而过,小伊已经在庆云寺住了三年。她藏匿行踪、收敛气息的天赋极强,在尚溯和她的有意隐瞒下,三年间竟然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你又在搞些什么?”
这几年尚溯的性情愈发平稳,不到二十岁就颇有得道高僧的样子。小伊在房间里噼里啪啦一通乱翻,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念完经之后才悠悠开口。
少女继续东翻西找:“嘿嘿,不告诉你!”
尚溯戴好僧帽出门:“我该去禅堂打坐了,记得在我回来前收拾好房间。”
小伊巴不得他快走,连连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关好门,尚溯听着房间里叮叮当当的声音,难得叹了口气。
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房间漆黑一片,尚溯一边拿出火折子点燃烛火一边问道:“房间可收拾好了?”
无人应声,手上的火折子却被突如其来的风吹灭。
尚溯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幽暗的房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火,烛光四面八方散落在角落里、房梁上,萤火虫也在空中跃动,像是满天星辰落在他眼前。
润泽的水汽萦绕在他周身,慢慢化成浮游的气泡照在烛火上,在墙上投射出一朵朵莲花的影子。
小伊手捧一盏小小的莲花灯出现在面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焰跳动,将它凝结成花的形状。
花火闪烁,照耀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眸和令人炫目的笑:“生辰快乐!”
尚溯目不转睛地看着,面上还是不喜不悲的神色,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心旌摇曳,佛门大忌。世间情爱如梦幻泡影,切不可徒生妄念。
他反复提醒自己,终于艰难地移开目光:“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入佛门之后,就不在意这些俗物了。”
小伊得意地扬眉说:“我打听了好久呢!我本来也不在意这些的,但是几个月之前,我听到有位夫人来寺里祈福,希望女儿的生日宴能让她开心,别人有的你也要有!你以前总说什么莲有四德,我就默认你最喜欢莲花,这个莲花灯送给你!”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尚溯,你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笑过了,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吗?”
刚满十八岁的尚溯一怔,拒绝的话吞在口里说不出来,手心里已经被塞了独属于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他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是不开心,只是不喜欢情绪外露……”
他想说以后他的佛法会越来越精深透彻,会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不用再做这种无用功。但这是有人第一次关心他的喜怒哀乐,他没办法拒绝这种温暖。
尚溯还在解释,他心里乱糟糟的,但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
小伊抓住他的手,套上了一串星月菩提。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学了很久很久,但好像不是特别完美,你不准嫌弃哦。”
他看着那一颗颗做工有些粗糙的珠子想道:已经很完美了,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星月菩提。
尚溯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我很喜欢,谢谢你。”
泰元年间,王室疏于朝政,朝廷腐朽不堪,边境也有外敌屡次入侵,值此内忧外患之际,妖物横生,为祸人间。远在边疆的北庆王不忍生灵涂炭,打退北狄后率领大军直逼皇宫,意图取而代之,还天下太平。
皇室内乱,各路人马趁此机会揭竿而起,每个人都想一统天下。一时间狼烟四起,战火纷飞。百姓心中苦痛,珈蓝城又是礼佛圣地,庆云寺香火大增,连春节这种喜庆的日子,也有不少人上山祈福。
这几年战乱愈发频繁,庆云寺住持深感天下有变,为救济苍生,时常派遣弟子下山。
这天尚溯在山下化缘时,突然感觉到了奇怪的气息。他一路走去,找到了气息的归处——北庆王府。
尚溯远远看向王府,眉头紧锁。
王府十分广阔,从高处能看到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春日里阳光正好,天空万里无云,可是北庆王府的上空却乌云密布,像一张密网,盖住了整个王府。尚溯等了好几个时辰,从正午一直等到日落,天边流云飞散,那块阴云却始终盘绕在王府上方。更为奇怪的是,整个珈蓝城的百姓都看不到任何异常。等到天色暗了下去,那块乌云就完全和夜色融为一体。
尚溯发现,无论是白天的日光还是晚上的月光,都能穿越阴云照射进来,所以这阴云并非实体?他走近王府的大门处,阵阵阴风从门内吹向门外,空气中还传来一阵邪气,只是这邪气稍纵即逝,尚溯没来得及抓住。来来往往的小厮穿着春衫,对此一无所知。
尚溯回寺之后,径直找到了住持:“师父,弟子化缘时路过北庆王府,王府内阴风阵阵,恐怕是不详之象,还望师父准许弟子前去调查。”
住持低眉应允道:“善哉,你来的正好,北庆王府那边刚好也上门求见,说是府内妖魔肆虐,希望你去、”住持顿了顿,“斩妖除魔。”
尚溯心下了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弟子定然尽心点化,如非无可救药,绝不会枉增杀业。”
尚溯在房里收拾行李,人形小尾巴跟在他身后哀求:“你就带我一起去嘛!我很听话的,绝不惹是生非!”
“你如果真的听话,现在就应该听我的,呆在这里不许下山。”尚溯连头都不回,直接不看她:“这几年山下越来越不太平了,你一个才化灵几年的小花妖,不要因为贪图新鲜就去冒险。”
小伊暗自腹诽: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虽然我是刚开灵智没几年,但我道行高着呢!要不是担心你,谁要去那个破王府?
她眼珠一转,尚溯眼中的、稚嫩的、才化灵几年的软弱可欺小花妖泪凝于睫:“我就是想去,我还从来没有去过王府呢……”
“王府除了请我下山,难道就不会请其他高僧和道长吗?你是妖,万一被人识破了怎么办?”尚溯看了她一眼,很快就移开目光:“你这招用了好几年了,我不会每次都让你如愿的,好好在这里呆着。”
小伊磨了磨牙,哭得更大声了,少女泪水涟涟地看着他:“我一直很会藏匿气息的,你就让我去吧,反正有你保护我啊,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受伤的,求求你了……”
尚溯:……
他转头拿了双份干粮:“别哭了,进了王府之后跟在我身边不能乱跑,走吧。”
花妖火速收住了眼泪:口是心非的小和尚,苦肉计成功!
小伊化身成和尚,跟着尚溯一起下了山。他们到达北庆王府时,早已有专人等候多时。见到尚溯,守在门口的王府管家迎上前寒暄:“久仰大师盛名,近日王府恐是生了些污秽之物,尚溯法师佛法高深,小师父定然也不遑多让,辛苦两位大师为王府做法。”
尚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忧心,小僧定当尽力而为,为王府祛浊还清。”
管家说着便拱手引他们进门:“两位师父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十分疲惫,小人已派人准备了斋饭,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尚溯自然只能点头应允:“阿弥陀佛,感谢施主。”
他和小伊一边走,一边观察着王府的情况。王府还是那个华贵的王府,画梁雕栋、飞阁流丹,但和那日化缘看到的情形不同,王府上方不再乌云密布,那股若隐若现的邪气也感知不到了。尚溯沉思片刻,问道:“施主,近来王府可有什么异常?”
管家答道:“王爷前段时间头痛难忍,全城的大夫都无法诊断,每日只能依靠服药勉强入眠,近日王爷前去京都,倒是听说症状有所缓解,只是、只是府上众人这几日总精神恍惚,常常有人寻死……”
明明是融融春日,管家说着说着,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小伊听了,突然开口:“府上的紫藤花挺好看的。”
北庆王不算是个雅士,王府倒是布置得华贵又雅致。他们从大门一路走到主堂,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绿竹和紫藤,在这暮春四月,门廊、院墙、山石和拱门上开满了紫藤花,鸟雀和蝴蝶时而停留时而振翅,扬起香风一片。
管家答道:“因为王妃喜爱紫藤和绿竹,所以王爷就把府中所有的花都烧了,全部种上了竹子和紫藤,还吩咐我们一定要仔细打理,不能让王妃不快。”
小伊了然:“王爷一定非常疼爱王妃,真是神仙眷侣。”
尚溯看了她一眼。
说着,管家已将他们带到主堂:“两位大师请用斋,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即可,小人还有事,先行告退。”
等到管家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小伊将家仆遣散,尚溯开口问道:“你有了什么发现?”
虽是问句,语气却非常肯定。
小伊点头道:“王府有我熟悉的气息,只是这气息非常微弱,稍纵即逝,我无法仔细感知。但私似乎……是同类?”
尚溯想了想:“你是说,非魔非鬼,而是妖,甚至是花妖?”
“八九不离十。”
小伊心里有了一个猜想,这时她和尚溯都感觉到了一股波动的妖力,他们对视一眼,马上循着气息跟了过去。
这个不知来处的气息散发着浅谈的香气,十分绵长,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晃晃悠悠地钻进人的鼻间。尚溯佛法精深、小伊本来就是妖,不会被这股奇怪的气息影响,但是一路走过,他们发觉来往的家仆眼神却呆滞起来,神色也十分忧愁痛苦。
尚溯只能感知到气息,分辨妖气来源的事情交给了小伊。小伊这个时候开始嫌王府太大,香气四面八方地铺开,怎么都找不到气息飘来时的方向。他们走了很久,穿过了很多院落,妖气越来越黏腻,却始终没有找到气息的源头。紫藤花的香气也混杂其中,妖气越浓的同时,花香也愈发馥郁,闻起来令人头昏脑涨。
小伊的脚步逐渐虚浮,尚溯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当即棒喝一声,将她从混沌状态拉了回来。
刚被唤醒的小伊还是昏昏沉沉的,尚溯念起心经,用袈裟衣袖细细地擦去女孩额头上的汗水:“辛苦你了,这股妖气不太对劲,吃力的话不要硬撑,我们慢慢找。”
青年的声音如清泉流水,缓缓汇入小伊的灵台,听着经文,小伊的神智慢慢清醒,她有些后怕地说道:“这是个大妖,气息能夺人心智,难怪王府总有人寻死。”
也许是吸进了太多同类的妖气,因祸得福,小伊这次沉下心去感知,竟然感受到了源头的牵引。他们顺着这股吸引往前走,走过曲折的回廊,穿过清幽竹林,分花拂柳间,曲径通幽处,正当小伊惊叹王府的园林美景时,突然撞进了一片粉紫色的花海。
眼前是一大片紫藤花架,紫藤花簇簇开放,各色彩蝶纷飞其中,偶有微风吹过,粉紫色的花瓣飘落如雨。花架中有一个秋千,青衣白裙的女子安静地坐在上面,轻轻晃动着秋千,花瓣也晃悠悠地飘洒下来,落在女子黑发上、衣裙间。
北庆王妃,谢清鸿。
她转过头浅浅一笑,露出一张温婉秀丽的脸:“你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