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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怪的疯老头 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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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色一走,房间里便只剩张不问、上官离二人。
上官离立在窗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半张脸在暗处,看不出喜怒。张不问觉得太安静了,安静的有点让他惴惴不安,他必须说点什么。
“你说这和尚是不是心大,我们都没答应他就走了。要是后天我们不去,他岂不是傻等?”
上官离像是没听见,一个字也没说。
“还有这和尚是怎么想出这么残忍的手段来种花的?他是闲着无聊吗?还去告诉别人,也不瘆得慌。再说了他去报官,所有问题不都解决了,为什么来找我们这些闲散人士?”
上官离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张不问摸了摸鼻子,想再找个话题,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话头。闷头喝了口酒,瞥了眼窗外,惊呼“阿离、阿离,快看外面,有人放孔明灯,上面还画了只兔子”。像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小孩。
“我吃过。”
“啊?”
“不问,我吃过戒色说的那种果子。”
张不问立刻反应过来上官离说的是什么,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上官离走到桌边,静静的坐下,有些出神,窗外传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听起来很是热闹,但这热闹与屋里的人无关。
“十二年前,我八岁,第一次被师傅带到兰溪院,那时候兰溪院不仅有师傅还有一个师叔。师叔的头上总包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也不说话,师傅说他长的太丑了,怕吓着我,我还好奇他到底有多丑,偷偷的在晚上翻去他的房间,结果发现,他睡觉也包着。在我进兰溪院的第一个冬天,身体很不好,有一段时间高烧,呕血,浑身无力,连东西也吃不下去,我甚至认为我活不成了。但是后来师叔他抱来了一颗羊头,我现在都记得,那羊头血淋淋的像是被血泡出来的,羊头上有颗鲜红的果子,红的像是滴着血。他让我吃,我不敢,我想跑,跑不动,师傅也不在身边,最后他把那果子撕碎了往我口里塞,我吃下去了。很恶心,很想吐,却又吐不出来,那果子进了我的肚子,就像是消失不见了。第二天,我却奇迹般好了,但是师叔却不见了,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么说,你师叔算是救了你?”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上官离苦笑了两声,喝了一口酒,嘴里散开的满是苦涩“后来师傅发现我吃了羊头上那颗果子,抓起菜刀就想去砍了师叔,结果发现他不见了。我还天真的告诉师傅,那颗果子虽然恶心,但我真的好了。师傅说,你啊,过些日子就知道了。后来你不是也知道了,每逢飘雪,必受万蛊食心之痛。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想救我还是想拿我试毒”。
上官离想再喝上一杯,却被张不问一手拦下,“少喝些”,说罢夺过酒杯,一饮而尽,又从腰间抽出一支竹笛,轻轻地吹了起来。
笛声缓缓的流出,时而婉转,时而清冽,时而像清脆欢快的黄鹂啼鸣,时而又如远方潺潺流动的溪水,说不上有何章法,却让上官离出奇的平静。
从九岁开始,每次下雪,他总能听到笛声,一开始难听的像一只聒噪的鸭子,不仅跑音还漏气,张不问一吹师傅就隔着院墙骂。师傅一直坚信张不问的笛子能大有长进,都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甚至亲手用紫竹给他削了支竹笛,结果第二天就被家仆当作柴火烧了。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就是想起师傅做的那支竹笛了。”
“别提了,你师傅知道竹笛被当成了柴火棍,差点把我家都烧了。”张不问将笛子放在桌上“会笑就表示没事了,你觉得戒色是你那个一只眼的师叔?”
“一只眼?哈哈哈,你总结的还挺贴切的。”上官离思忖了会儿说道“不是,年龄对不上。十二年前,我师傅给师叔过过四十岁的生辰,戒色和尚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而且师叔比他高。当时听你们说到羊头的时候,我也怀疑他是,现在细想起来,还是不对。”
“会不会他也吃了那果子,返老还童了?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我还童了吗?”
“嘻嘻嘻,不谈了,不谈了,今天早些休息吧。床给你,我睡榻上。”那掌柜算的上个心细的,不仅送来了酒食,还在房间里特意安置了一张睡榻。
月明星稀,夜已深。春锦城的街上除了偶有几个醉汉东倒西歪的走在路上,已见不到什么人。一名醉汉扶着一只大石狮子,东南西北的分不清方向,索性靠着石狮子睡了起来。春日里,晚风还是有些凉,那醉汉睡的并不安稳,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个影子飘过,瞬间惊醒,四处回望,笔直的道路上却看不见一个人影,那一瞬间像是幻觉。“见鬼了,见鬼了,这地不好”嘟囔了声,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又东倒西歪地走远了。
话说这醉汉躺的地方却是春锦城城南贺家的宅子,门口立了两只石狮子,若是能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便会见着一个大的雕花影壁,绕过影壁就是外院的大厅,平时招呼客人便在此处。大厅后是一个小花园,作为春锦城的养花大户,此处的院子里养的花不仅种类繁多还开的格外活波,花园的左右两侧分别是两处厢房,花会将近两处厢房也是住的满满当当,花园的北面有扇月门,过了月门才是家主的住处,这个时辰本应该是安安静静的主屋,却闪进了一个人影,不多时传出了说话声。
“如主人所料,那和尚已经去找过那二人了。”
“说了些什么?”
“约定三日后在斗花大会见面,似是准备上千机崖。”
“上便上吧,送上门来的好东西扔了也怪可惜的,传话下去,上官离我要活的,其他人”说话人停了会儿,又继续说道“随意。”
“是”
“还有话要说?”
“血魅是否要藏入暗格?”
“他们想见的不就是血魅,藏起来还有什么意思,近期血魅刚开始结果,正是需要静养浇灌的时候,不适合再挪动了。”
“是”
“万事要多于去试试,空欢喜一场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
“是”
不一会儿,一个胖滚滚的身影从窗子飞出,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胖胖的身形与他轻盈的动作放在一起突兀极了。
那个胖胖的影子,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悦来客栈,从后墙翻入院子,躲入一间房,再出来便是那胖掌柜了。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感觉,门是湿的,窗是湿的,连床上的被子都是潮的,这也是春日里的江南。
张不问一醒来就发现窗边的桌子打湿了一大半,他昨日忘记了关窗,窗外的杜鹃似是被雨水打蔫了,没精打采的垂着头。
“阿离,今天下雨,你想不想出门?要不向掌柜的问问有棋借吗,我们今天就在房里摆上一局?”
等了半天,没人回话。
张不问支起身子向床看去,床上哪还有上官离的影子。
起的够早的,不知道到哪去了。真不知道是我睡的太死,还是他的轻功又见长了?张不问还在感慨着,门却突然被拍的啪啪作响,门外还传来了昨日那店小二的声音,“张公子,张公子,上官公子在大堂被人打伤了。”
话还未落音,门被唰的一声打开,张不问连外衣都未披,撑着二层的栏杆就往大堂一跃。大堂的人静了一瞬,似是被张不问吓到了,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众人的目光又看向大堂左边的白衣公子与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疯癫老头。
老头傻兮兮的看着手上拿着把匕首笑,匕首上有血,上官离的右手手腕上被划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手往下滴,衣服上,扇子上都被染上了血色。
张不问觉着那抹鲜红格外的刺目呲啦一声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握起上官离的手腕,帮他把伤口细细包扎好。那疯癫老头还是笑嘻嘻的看着自己手上的匕首,张不问伸手去抓他的肩膀,却被那老头闪了过去,并用肩膀将他撞了个趔趄。待他稳住身形,那疯癫老头东闯西撞地跑出了客栈,闪进一条弄子不见了。
“你说你怎么搞的,一大早的不好好待在房间,出来瞎溜达个什么。三脚猫的功夫,一个疯老头也能给你割一刀。”张不问看着又印着殷红的布条,抓着上官离回了房间。
“药。”
上官离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递给了张不问,因为习惯使然随身带着些金创药、化毒散之类的,“你觉得那老头的功夫如何?”
“你在好奇之前能不能心疼心疼你自己?”
“嘶。”
“还知道疼啊。”张不问嘴上是这么说的,手上上药却是轻柔的很多。
“我本来准备去大堂点些吃食,结果那老头冲了过来,我想躲却发现他更快,等反应过来,手上就已经被划了道口子了。”
张不问给上官离细细的上好药,摩梭着小瓷瓶,“不说别的,至少他轻功不弱内力不浅,你躲不过他,我想抓他却被他震开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不注意就能溜的无影无踪。没见过哪个疯子,功夫上乘又疯的这么有条理。但是他疯不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伤你。你认得他吗?”
“不认识。他对我的兴趣还不及他对他的匕首的兴趣高。”上官离回想着刚刚的那一幕,沉声说道“也有可能他感兴趣的是其他什么。”
二人商讨无果,便没再去做猜想,随意在春锦城游玩了三日,顺道去茶肆酒楼打听了城南贺家的消息。
在春锦城人的眼里,贺家的简直就是突然之间发达的。十几年前四十来岁的贺坤原本只是一个倒卖草药的商人,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家,家中有一妻一女,父母早亡,日子过得稀疏平常,但有一次去西凤城收草药回来后,贺家便开始种花了。一开始四周的邻居只是以为贺坤一时来了兴致,和城里的其他人一样种种花养养性,没成想第二年开春,贺坤院子里开的花极其漂亮,先不说那些不知名的稀罕品种,就说杜鹃、迎春、水仙、海棠这些平常的花比别家都开的艳丽多娇。当年更是靠一株本应是夏日里才有可能见得着的极品草玉玲一举夺得了当年的斗花大会的头筹。自那之后贺家便不倒卖草药了,在春锦城南边包了块山头,做起了种花卖花的买卖,因为花开的好,品种稀罕,加之春锦城又是些爱花惜花之人,生意一下子便做大了,成了春锦城数一数二的大户。
贺家生意做大了,家主也不是吝啬之人,时不时也资助城里的穷苦人家与流浪乞丐,对他的评价倒是不差,受过恩惠的人家都愿意叫上一句贺善人。一谈起贺坤的夫人,大家都只感叹她是个福薄之人。贺坤也算是大器晚成,但唯一遗憾的是,贺坤的原配夫人,在他开始种花的那年不幸病逝了,只留下了一个五岁的女儿。都说贺坤与原配夫人感情好,自贺坤发家后,媒婆都快踏破他家的门槛了,都没再续弦。
“这打听起来这贺坤倒算是个时来运转,重情重义的大好人。”张不问将一颗剥好的花生丢进嘴里。
“但戒色和尚说的也不一定都是假的,狼都懂得披羊皮更何况人呢?若是恶的坦坦荡荡,倒是让人生出一分的佩服。”
张不问看着上官离微微皱起的眉头,开口说道“但依我看,那戒色也不一定是个真和尚,吃肉喝酒,他就不怕佛祖怪罪?这法号也取得好,戒色、戒色只戒色,荤也不戒,酒也不戒。”
“喝酒吃肉,是他的选择。”上官离的扇子别在腰间,手上把玩着几颗花生,“我看你编排人倒是有一手,真不知道你在背后是怎么编排我的。”
“我才不敢编排你,要是被谁传了出去,我可能会被唾沫星子给埋了。”
“嗯?”
“啧啧啧,还装。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顾盼风流,才情兼具,说的可不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街坊邻里都知你住在兰溪院,前段日子为了第一个冲进门给你说媒,媒婆都快在门口打起来了。”
“彼此彼此,听说虎威堂林天立的小女儿自从在庙会上望了你一眼,天天是茶不思饭不想,生生得了相思病。”
张不问吃完了手上的花生,双手插于脑后,微微望着天“我不认识什么林天立的小女儿,也不稀罕认识。有歌有酒有故事,有你陪着,我什么都不缺。”
上官离看着身边被落日余辉包着的张不问,暖暖的光勾勒着他挺拔的鼻梁,黑亮亮的眸子映着淡淡的光,长发被随意的束在脑后,一阵暖风吹过,如墨的发丝映着太阳的温热在空中翻飞。
上官离看的竟然有些出神,心里生出一丝丝希冀,但又很快被自己给掐灭了。他渴望的是肆意的人生,而自己这副身体和身后那些错综复杂的事,对他来说都是拖累。他才双十年华,人生还有那么长,会再遇一二知己,会娶妻生子,会儿孙满堂,总有人可以的陪着他,听他吹曲,与他饮酒,聊些往年旧事,探些市井奇谈。但不会是他上官离,自己还能陪他多久?五年?十年?这个连师傅都说不准。
“你发什么呆,快点跟上,前面有卖水晶糕的,我都记不得我上回吃是什么时候了。”
上官离笑笑,迎着张不问走了过去,两人的影子在落日的映衬下,被拉的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