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贬》闻茳

49、冬至 2020年

　　2020年12月21日，冬至，晚。

　　那天白昼达到最短，夜格外漫长。狂风吹得窗户“呜呜”作响，似哀鸣，似挽留。
　　天气达到目前为止湖栀市最冷的一天，冷的刺骨。街上没什么行人，大多数都在家中围着火炉或者暖气吃饺子。
　　本该是温馨的一天。

　　元璟进医院前犹豫了很久，毕竟害时钧成那样的是安煦玥，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他无法面对受了无数伤害的时钧。

　　真到了门前，元璟遥遥望着朝思暮想的人，忽然泪流满面。
　　就这么两天，时钧瘦的脱了相，眼窝略有些深，身形并没有很好撑起衣服，但也没人知道衣服下的瘦骨嶙峋。
　　他的眼神还是涣散的，手搭在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彭医师刚好过来，拍了拍元璟的肩，先是叹气摇头，而后说了很久的话，又建议元璟去看看那段时间的监控录像。

　　主治医师说，时钧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厌食特别严重，那几天眼睛黯淡无光，空洞得像沉溺深渊，对上那双眼睛不知道哭红了多少小护士的眼。
　　奇迹就发生在护士口中元璟终于有了消息的时候，没有人能忽略到那一刻澄澈纯净且笑意点点的眼神，但也只有那一刻。

　　过后时钧嘴角下撇，茫然感萦绕全身。
　　所有人都知道他难过。
　　知道他不想让他来。
　　但他又悄悄提起精神，强逼着自己吃东西，闻到不舒服没事，吃了会吐也没关系，他只是期待某一天，元璟找到了他，他的状态也不会显得特别差。

　　他想让元璟放心，他过得很好，他没有难受到想要自我了结余生。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

　　时钧的记忆确实有缺损，并且停留在一个人待在仓库的那些日子，就是这样，他还记得要顾及形象，不能让元璟难过。

　　在医院等的两天，于他而言可能就是四个字“失望至极”。
　　他没有时间观念，只知道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元璟了。

　　时钧身上有综艺黑粉给他带来的伤，也有元璟母亲计划后带来的毒素还有长时间禁闭，他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有些愚善，但反正，就是不想怪放在心尖与整个人生的爱人。

　　“好冷啊……”

　　病房里睁开眼睛的时钧与监控室看回放的元璟同时落了泪。
　　一滴诀别，一滴懊悔。
　　两世的苦楚，终是注定要有个了结。

　　一位难过决定放手，一位心疼想要挽留。

　　“元璟，去看看他吧。”彭涯笑着，莫名有些沧桑，尽力后的无力往往最是摧残，明明见过多场生离死别，却还是遭受不住。
　　他心疼这俩孩子。

　　元璟像是预知了什么，一霎那间僵住了。这时有人打来电话，元璟想也没想就接了起来。

　　“小阿元，跟你一起的那个娃娃住院了？怎么会这样啊……你是不是缺钱？我给你，你把卡号发过来一下——”
　　怀邸还没说完，就听见对方不怎么对劲的气音。这位四十多岁的大叔瞬间慌了，还要安慰元璟，“别哭别哭，不会有事的，小阿时那么好，不会丢下你的。”

　　元璟揉了揉额角，跟怀邸简要说了几句，就匆匆奔向病房了。

　　……

　　洁白无瑕的病床旁床头柜上，放着一根甜到发腻的棒棒糖。
　　躺着的人被呼吸机氧气罩遮住了半边脸，清清冷冷的模样。偶尔会不经意流露出病痛带来的苦楚，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反而会在结束后小心翼翼看向镜头，扬起最最真挚的笑容。
　　薄薄的氧气罩模糊了他的笑意，却驱不散他眼里的光。

　　“就到这里吧，可以关了。”

　　小邱问时钧为什么要录下这些，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怕他遗憾没在场，就把这些录下来给他，再悄悄告诉他，这样的我，也不想被他看见。我尽量展现最好的模样，起码离开时，不会留下格外丑的姿态。』

　　他是比之前要清醒许多，但原因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元璟到的时候，时钧清亮的眸子就那么看着他，许久都不舍得眨一下，好像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了。
　　慢慢的，时钧眼眶红到了一定程度，却始终没有哭，他很平静，起码表面看来是的。

　　氧气罩那些都摘了，时钧身上没有连接任何仪器，这一刻的他，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经历，还是个健健康康的人。

　　元璟几乎不敢认，就那么看着。直到时钧嘴角微扬，说了声“过来”。
　　元璟这才确定他真的恢复了不少，起码记忆不再是孩童。

　　他给了元璟一个拥抱，最后却一把推开。

　　元璟站稳后有一瞬间错愕，心思电转间甚至以为时钧知道了一切，时钧不要他了。
　　但时钧只是苦笑，然后说了很长很长的话：
　　“元璟，我真的……真的受不住了，对不起，对不起，”时钧眼睫上沾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只是连连道歉，心脏突如其来的绞痛令他呼吸都艰难，他不知道用了多大意志力才勉强维持清醒，“这些天，辛苦了。”

　　时钧勉强勾起一丝比较真挚的笑容，其实是苦涩的，他最初盛满星辰的清亮双眸已经被折磨的近乎灰败，唯有笑意暂存。

　　“放我走吧，阿璟。”

　　元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崩溃的，他才晓得泪水像断了线是真实存在的，不然为什么怎么都控制不住。
　　“不要，你别走。”
　　——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他说了好多遍，时钧眼里的光却越来越涣散，连睁眼都费力了。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匆匆赶来的人的小声啜泣，元璟却听不到了。他磕磕绊绊撞到时钧面前，搂着人哭了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手机收到了寒煊那定时到达的信息。

　　你看，好像所有结局都注定了。
　　那些无法言述的痛苦折磨，早已汇聚成江河湖海，一点点把人淹没。
　　他们带着浑身的伤，终是选择了不算归处的归宿。

　　那晚的网络忽然瘫痪，十几条热搜说着同样的故事，无一不是忏悔。
　　他们是综艺第一期刷过“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的路人粉，后面又在一众弹幕中刷过“我觉得第一期第二期节目的嘉宾都是格外气质好又颜值高的”，夹缝里生存也乐此不疲。
　　可是后来几期没有喜欢的艺人，这些人也就陆续离开了。

　　那些伤害他们没有参与，却异常后悔。他们做到了锦上添花，却没来得及雪中送炭。

　　“我觉得‘水火寻宣’很好嗑啊，节目里的细节特别多，黎浔看寒煊的眼神分明就是满满的粉红泡泡啊……”
　　“我怎么记得他曾是我们学校校草之一？那会儿性格不是这样啊。”
　　“为爱改变？也太甜了吧啊啊啊啊……麻麻问我为何突然癫痫。”
　　“……”
　　“天呐，我才意识到元璟是我们市的！果然hz市专出帅哥啊！”
　　“对对对，我也可喜欢元璟了，据说有段时间和系草走得特别近，我有点想嗑了怎么办？”
　　“kswlkswl！”

　　总之形势意外开始逆转，但已经起不到太大的效果了。
　　善意来的太晚，那便过分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