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贬》闻茳

31、绞心 “我爱他，

　　“我想进去看看他。”

　　长久的疲累使元璟嗓音略哑，眼窝青黑，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知道病房中昏迷的人需要静养，他不该进去打扰。
　　可看着里面脆弱到好似随时都会化作四溢流光的人，他又实在放不下。

　　这时忽然走过来一名中年医师，走进病房看了看时钧的情况。
　　出来后看了看眼前的众人，半摘口罩问道：“你们谁是家属？”

　　那帮人左看看又看看，全然不知早在医师开口的那一刻，元璟就回答了：“我是。”

　　医师点头，说：“他的情况稍稍稳定了些，但我们也不能放松警惕，为了他好，该签的字该走的流程必须尽快。”

　　元璟还没缓过神，眼前就被递了张满是折痕的纸，看清的一瞬间，元璟瞳孔紧缩，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医师还在试图劝导，“相信我们都不想看到最坏的结果，治疗的事只能早做打算。”
　　“我是急诊科的，彭涯。”
　　看元璟好像有动摇，彭涯半开玩笑式说：“他啊，那么帅一小伙子，看面相还是未来国家栋梁吧，我们一定会把他从阎王那儿要回来的，前提是你放心我们医院。”

　　朱煜接话道：“原来你们医院医生，副业是卜卦算命的啊？”

　　彭涯摇了摇头，神秘地说：“那不是，我见过他。”

　　这回别说朱煜他们了，就连元璟都认真看着彭涯，等他说答案。

　　“那时来的是三个人，还是今年暑假吧，一个长得比一个俊，被保送过但没提前去智舟的就是现在里面躺着的那个娃。然后另两个也不简单，一个姓黎，另一个姓……楚是吧？都是差点经历跳级的。”

　　“那次病的是姓楚的那位，你们说奇不奇怪？和现在躺着的这位，也说不清是谁像谁，反正乍一看就像双胞胎一样……扯远了，小楚病得可严重了，最后我们好几个医师都束手无策时，他居然自己日渐好转，出院的那天甚至回头向我们笑了笑并鞠躬，礼貌到不行。”

　　“那天许是家里有事吧，没一个人接他，就连他的两位伙伴都没来。”

　　“……”

　　“说起来那以后到现在都没见过他呢，想来应该是战胜病魔了，我很欣慰。对了，你们应该认识他吧，他现在怎么样？”

　　这次众人都久久说不上话，唯有一个叫余岑的，轻声道：“走了，八月多时候，永远走了。”

　　彭涯怔了怔，叹了口气，“……他离开那天，是七月底，我以为撑过去了，事实竟是如此……唉。”

　　“八月初就走了，葬礼上没什么人，他们都以为是失踪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是个已故之人了。”
　　“彭医生，谢谢你。至少让我们知道，他走之前起码有过短暂的释然与快乐，这就够了。”

　　余岑郑重道：“彭医生，请您务必治好时钧，他……”
　　“是有的人最后的精神支柱了。”

　　说到“有的人”的时候目光分明放在元璟身上分毫未动，指代的谁不言而喻。

　　彭涯点头，说：“竭尽全力。”
　　彭涯看向元璟，示意他如果同意接受治疗的话就签字吧。

　　元璟摇了摇头，“我想问问他的意见。”
　　我想让他知道，所有的决定都在他自己手里，没必要因为什么就被迫接受。

　　……

　　病房里，洁白的床上，躺着位穿着病号服的好看少年。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精致的锁骨与苍白瘦削的脸，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少年的短发干净柔顺，大约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后还专程洗了头。额角的纱布却还在往外渗血，那是缝合后的伤口。

　　彭涯说时钧额角的伤是最轻的了，浑身上下还有无数道更严重的。他的病本就不适合受伤了，何况是那么多，直接让心疾躁动起来，几乎抑制不住。
　　送来的时候他们真的没把握把人救回来，这也是晏浮年给元璟打电话的原因。

　　暂且稳定是出于藏在徽章里的楚泫神识还有晏徽倾尽全力。

　　真的不能再等了……

　　掩盖在被子下条纹服里的，是遍体鳞伤。

　　元璟伸手抚上没伤到的那边额头，眼里泪意翻涌，他其实没多少精神劲，可也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默默为他遮风挡雨的挚爱此刻正沉在梦中，不知道有多想他，他不能让这人醒后担忧。

　　元璟看了看自己因为录节目的高强度挑战磨出薄茧的手，略做犹豫后还是一根根挤进时钧垂着的手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纠缠不清。
　　时钧的手比元璟大一些，又是熟悉的冰冷和令人心疼的瘦长，没有肉嘟嘟的触感，有的只是瘦到硌手。

　　元璟无奈刮了刮时钧的鼻尖，半宠溺半埋怨说：“又没好好吃饭了吧？”
　　“瘦得像副骨头架子，你躺那儿都不知道是床板硌你还是你硌床板……时小钧啊，什么时候能长大点嗯？”
　　“……”
　　“这是想赖着我管你生活起居啊——我乐意的，只要你醒来。”

　　元璟是趴在床头睡着的，这一觉睡了许久，直到天完全黑了，病房安置的小夜灯暖色光亮起，元璟才睁开眼。
　　全程时钧都没有醒，连姿势都没变过。他像是累了好久才逮住一个休息机会，要借此一次性睡到饱。
　　那帮学生应该都回学校了，门外一片寂静。

　　手机振动，元璟出去后掩上房门，按了接通键，说出的话异常平淡：“有什么事吗？”
　　对面骂声夹杂着哭声，像捅了马蜂窝一般吵吵嚷嚷，根本没有逻辑的谩骂一位比元璟还小的，躺在病床上至今没醒过来的少年。

　　元璟嗤笑了声，笑声极具讽刺，没有像长大后说话那样吊儿郎当，而是认真坚定不容反驳道：“是啊，我喜欢他。这种喜欢，比特别小的时候喜欢你和我爸还要更加强烈。”

　　“请安女士和元先生，少干预我的选择。毕竟你们从很小就放弃我了不是么？”

　　说完元璟很长时间没有再出言，那边也是。僵持着也没有意思，元璟干脆道：

　　“我爱他，他亦如此。”

　　结束了这场并不愉快的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