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贬》闻茳

30、珍重 此间事了，

　　聚餐是万年不变的火锅，为了适宜所有人的口味，点的是麻辣清汤鸳鸯锅。
　　元璟夹了一小片生菜正要放清汤那边里，手机忽然响了，分明是普通的轻缓音乐，他却一阵心慌，握着手机的手以微小的频率颤动着。
　　元璟打了声招呼走出包间，按下接听键。没等他询问，那头就隐隐有啜泣声，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只听对方女声说：

　　“小璟，出事了……”

　　一句话，五个字，击溃了所有防线。
　　元璟扶着墙，薄唇有他都未察觉的微颤，那一刻大脑似乎空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眼眶或许噙着泪，不然为什么……什么都看不真切了呢……

　　通讯那边说不出来的静，除了呜咽声啜泣声外什么都听不到，元璟却觉得自己听到了小轮子在地板上碾压过的声音，还有无穷无尽的哭喊声……每一种都是令人绝望的。

　　“在医院？晏姐姐你放缓情绪慢慢说……他没事的对吧？你们只是去小检查了一下，他还在等我，等我带他去看荧光海。”

　　“……”

　　“荧光海特别好看，星星点点的光汇聚成的，就像他带着笑意的眼睛一样……我答应回来后就带他去的，真的。”

　　——“你想看什么风景？我可以拍照给你解解馋。”
　　——“盛满星辰的湖吧，静谧伴着繁华，该是极好的。”

　　“为什么是湖呢？我带你去看那样的海好不好？”
　　“好。”

　　元璟回忆着那些对话，脚步已经在往外冲了，心中有一个执念：“一定要回去。”

　　通讯那边好多人七嘴八舌解释着，元璟听不清全部，只有“好多血”“没醒来”“不该参加巡演”等几部分字眼飘过，都是熟悉的嗓音，现在的他却几乎分不清是谁。

　　直到通讯结束上了飞机，元璟都心神不宁，眼睛望着窗外，满脑子都是晏浮年最后说的那句“照顾好他，以后一定要。”

　　……

　　两天后。

　　元璟飞机着陆后第一时间冲出机场，连晕机后遗症都顾不上，打车去欣荣第一医院。

　　“璟哥你别着急，有好转了有好转了，钧哥一定会没事的，他那么好的人不会轻易被带走的……”孙跃终于打通了元璟电话，气都不敢喘就说了一堆。

　　元璟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松了一点，擦了擦脸上的泪，扯了扯嘴角。

　　……

　　医院里，孙跃几人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晏浮年，朱煜开了口：“姐姐你没事吧？坐下来歇歇吧，我去给你倒点水。”

　　晏浮年轻轻摇头，双眸出神望着病房，弯了弯唇。她快不行了她知道，就算有楚泫神识加持，也还是很吃力啊……

　　——不负所望，救回来了。

　　『还是要以这种方式收尾啊……泫，我又不等你啦。来世……左右你也没有来世了，我应当如何。』
　　『一枚普通物件里竟会有你的神识护佑，你见过他们了吧？我有许久未见你了……罢了，你也不会想见我的。』

　　『愿此后天涯陌路，各自安好。』

　　她也想和楚泫相守一生，以晏徽的名义，可是，从未实现过，也不会再实现了。

　　晏浮年白皙的脸上滑过一丝水痕，像是给所有的不完整画上了句号，她本薄情，可也早已被触动。楚聆风那样风光霁月的人啊，一生都在为别人着想，温柔到了骨子里，却从未被善待。
　　所谓的善恶终有报，不过是把恶报在善上吧。

　　“说起来，我又给你养大了俩儿子呢，用这儿的话怎么说来着，‘平平无奇的工具人’？倒也好生有趣。”

　　……

　　元璟终于抵达，按照孙跃给的地址到了病房走廊。几乎同一时间皱起了眉，孙跃他们离得近了可能看不出来，从元璟的那个位置看过去，晏浮年身影明显不正常，比其他人要不真实许多。
　　异世人趋于透明会发生什么再清楚不过，严重的就是小阿爹那种化为光点消散的，普通的应该就是完全透明然后逝去的。

　　“小阿娘……”心中升起的无力感愈发强烈，元璟跑起来的身影几乎和小时候重叠，那时扑向的是小阿爹小阿娘，现在的是想挽留小阿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留不住，会抱憾终生吧。

　　晏浮年似有所感，转过身迎上了元璟视线，看起来想呵斥一句，但还是转为莞尔一笑，柳眉杏眼跟着有了丝弯弯的弧度。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蹲身张开双臂作搂状，间隙足够容纳那小小的一团。
　　远处的小团子迈着小短腿奔跑，最终她笑着，仿佛抱住了全世界。

　　世间最苦的莫过于力不从心。

　　她也想像那样再次抱住长大后的小团子，拍拍他的背，说“没关系，都过去了”，可是怎么就过去了呢……小团子已经失去了一位本该是最好的长辈了，现在又有自己，未来也许还有某个比她对小团子要重要许多的人，可是，无能为力啊……

　　没错，如今是暂时护住小时钧了，可是以后呢？
　　倾尽她与他之力都只能暂缓，之后还能靠什么呢？那张病危通知书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哪一刻就会落下。

　　她连蹲下的力气都没有了，笑容中满是苦涩，她说：“抱歉啊……小璟儿，还有小钧儿。要好好的，这辈子都要好好的……”

　　抱歉，没能为你们祛尽苦难……
　　抱歉，无法再陪长大的你们久一些，也抱歉，无法逆转所有的命数。

　　『想看荧光海就去吧，也算弥补了最初想看灯火璀璨下的繁华盛世却终无缘的遗憾。』

　　晏浮年眼前越来越模糊，同时一个身影却越发真切，是少年模样的楚聆风，冲着她微微点头，如沐春风的笑意缓缓浮现，眼角殷红的泪痣明艳动人。
　　楚聆风向她伸出手，空灵温和的声音说着：“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恍惚想起，她也是有泪痣的，楚聆风的在左边，她的在右边……同样是殷红色的，有人调侃过上天都觉得他们是神仙眷侣呢。

　　她笑了，全身的戾气与锋芒通通散去，握着手相视一笑的那一刻，好像前世今生所有遗憾都不值一提。

　　明若骄阳的红色散去，隐约间似乎有一阵扶桑花的清香，可却徒留一阵环佩叮当。

　　较短的距离被拉了无限长，阴影落在元璟脸上，添了几分苍白落寞，如果说楚泫消散只是给他那么多记忆模糊的印象，晏徽的消逝，则是让他所有记忆都清晰了起来。这一世的……还有，上一世的。
　　不可否认的是，这俩人，是两辈子都待他极好的人，无论作为朋友，还是长辈。
　　他本该是蜜罐子里长大的人。

　　元璟一生都不该忘记的人，留下的只有朋友的只言片语和其最后说的寥寥数语。

　　“……他们对你好的程度比得过你亲爸妈了。”
　　“另，珍重，对不住……”
　　“抱歉啊……”

　　“你们又对不起我什么呢，”元璟想，“应该是我对不起你们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