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不抬头》乙方

58、第 58 章

　　他也在说谎，但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只是不想杨俊平担心。那个热心善良的朋友大大松了一口气，叮嘱了半天要放松心情，有事只管说。俞青岩只能说“好”和“是”，他觉得累，连说话的力气都缺乏了。

　　他终于从母亲口中得知了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那时候，不仅是他快要神魂俱灭了，陈素云也是一样。

　　他甚至没有进那小楼的大门。母子两个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一个几乎站不住，一个几乎痴呆了。

　　他是怎么像个游魂一样离开，任凭陈素云哭倒在地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脑中却可笑地响起那首他唯一会唱的粤语歌，甚至还哼了出来。

　　“女子天生机警不过，好比水中的火，暗暗会给你援助。也可肩担起天一半，对错分清楚，仍然知道这世间，爱什么……妈，你就是这样担起半边天的吗？你就是这样机警的吗？我们母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俞青岩觉得胃疼，疼到几乎站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也无心去分辨。要是眼前有个路牌，上头写着“黄泉路”就好了，至少那是他愿意去的地方。

　　手机在不停地震动，他终于掏出来机械地划开屏幕，看着刺眼的戴易来电，觉得荒谬极了。他按掉通话，无意识地翻看所有的未接来电，除了戴易就是梁江。在不停翻飞的戴易梁江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尾号——4545。

　　他拨了回去，几乎是下意识的。

　　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他还有远远甩掉了手机的记忆，俞青岩按着激痛的胃，倒在了这条不知名的小路上。

　　俞青岩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在消毒水味道中醒来。
　　他的眼睛甫一睁开，徐均的脸就撞进眼里——他离得实在太近了。

　　见俞青岩撑着半身想要起来，徐均赶紧过来搭手。

　　“你可太吓人了，要是你死在我眼前，我岂不是要被讹了？”徐均后怕不已连拍心口。俞青岩静静看着他，又瞥见边上的点滴架，不置可否。

　　“多谢你。”十分嘶哑难听的声音，俞青岩打量一下四周，“我又进医院了吗？”

　　“不算是，这里是社区诊所。”徐均摇摇头。

　　“是吗……你来得太快了，晚一点也可以……”

　　徐均不赞同道：“我说，你该不会是想寻死了吧？不至于不至于，多不值啊。”

　　俞青岩直直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歪过头看着徐均：“你看电视了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徐均扶了一下眼镜，竟似很尴尬似地点了点头。

　　“不看电视的，应该也会知道了吧？网络传播什么都是很快的。”俞青岩收回目光，继续躺好。

　　见他神色呆滞，就好像是在说不相干的路人甲的事，徐均直觉他的精神有异了，便斟酌着说道：“打完点滴我接你回去，你睡一会儿吧，不要多想，大众的记忆是很短暂的。章总说，这次务必要留下你，他很想见你一面。”

　　俞青岩点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要不是戴易身边，他哪里都愿意去。哪里都好，见谁都行，他无所谓了。
　　大众的记忆短暂吗？那么作为大众一员的自己，也会很快忘记吗？能吗？

　　两天之后，俞青岩不需要再打点滴，身体好了不少。他被徐均带着，进了一幢陌生大楼的一间会客室，在那里，他终于见到了跟想象中大不一样的章杰。

　　那位咏华的负责人，年纪意外得轻，看上去简直就是个大学生。

　　徐均早早退了出去，走前在桌上放下两杯茶，正冒着缕缕热气。

　　两人相对而坐，章杰将其中一杯茶推到俞青岩面前，客气道：“俞助理，请喝茶。”

　　“谢谢章总。”俞青岩并没有动一下。
　　他知道章杰在打量他，但他懒得做出一点礼貌的样子。随便他怎么看，事到如今他还怕丢什么脸吗？

　　“我也是长研的老员工，我们算是有缘呢。”章杰不知是试探还是其他什么，话说得颇殷勤。

　　俞青岩沉默以对。

　　“不过我是被赶走的，跟你还是有点不一样。”章杰笑了一下，“他对我可狠心多了。”

　　“是吗？你这样想？哈哈哈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哈哈哈哈——”俞青岩像被按动了开关的玩具熊，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不能自已，就好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一个笑话，笑得眼泪都滑出来。

　　他以为自己在极度的痛苦中会先大哭一场，可是他始终没有。
　　他哭不出来。

　　章杰宽容地等待他冷静下来，等他的气息平稳一点后，才郑重地表明意图：“俞青岩，你来我这里吧，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和经济需求。我们都是被人伤害的，只能抱团自保不是吗？”

　　俞青岩擦掉眼角的泪痕，冷冰冰地问：“你想我替你出气报仇？因为你当间谍被赶走？”

　　“我那时候做的事其实并非如你所想，只是戴易并没有给我一点机会，甚至都不愿意听我解释一句。他前期对我多好，后期就对我多狠。”章杰叹口气，“如果他只是因为不信任我，我其实可以理解他。但是——”

　　章杰看着俞青岩：“他说爱我，希望我陪在他身边，利用我的性取向来蒙骗我，拿我做对付他家人的工具。你说，我可以忍受吗？”

　　俞青岩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眼前是章杰年轻清秀的脸，他陌生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张张胶片在掠过——每一帧里都有一个戴易，牵手的，相拥的，接吻的，甚至……

　　俞青岩止不住地颤抖，他的手死死抓住桌沿。在喉咙辛辣的痛感中，他只感觉脑中嗡嗡作响。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在所有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

　　他的理智已经被恨与怒冲毁，那无处发泄的冤苦，那令他自己都不齿的过往简直像一块长在心口的烙铁，时时煎烤着他的皮肉与灵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成宿成宿睡不着，在黑暗里直勾勾睁着眼睛，无法抑制地回忆那些曾经以为是一生的财富和依靠的谎言，想到冷汗涔涔，几乎要坏掉了。

　　他已经不知道戴易究竟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他的那些关怀体贴，那些柔情蜜意，那些时常令他心折的处事方式究竟是不是精心设计的。

　　他不是说过愿意给他一切帮助，愿意倾尽一个小小助理所能奉献的所有来助他一臂之力吗？只要他说，他甚至愿意为他去死，为什么，到头来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个这么可笑的工具——不，甚至连自己的妈都早就掉入了人家的陷坑。

　　或许自己掏心掏肺的时候，戴易心里是在嘲笑着的吧？是啊，对一个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的傻小子来说，没有比能与爱人同甘共苦直面风雨更让人心潮澎湃的事了。只有怀着“我要保护他，我要陪着他，不让他受伤害”这样的信念，才会两眼一抹黑，闷头往前冲，被人利用了还喜滋滋觉得自己不是百无一用。

　　多么可笑啊。

　　俞青岩甚至闻到了一点宿命的味道。

　　母亲被戴家上一辈威胁利用，自己又被戴家的这一辈吃干抹净，连脸都没有留下一点，真是，太可笑了。

　　他浑浑噩噩了好几天，章杰对他却非常有耐心，似乎是顾及他的精神状况，不愿意刺激他似地并没有找他说什么。他给俞青岩安排了住处，还有个长相甜美的小妹随叫随到。

　　一周后，俞青岩终于先去找了他。

　　他们坐在当初那间会客室，章杰给他倒上茶，像初次见面时一样。

　　“俞先生，你是不是想通了？”章杰小心翼翼道。

　　俞青岩直接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移动储存卡，像拈棋子那样放到桌上。

　　章杰的眼睛一亮，但很快掩饰起来，颇不解的样子：“这是……”

　　“你想要的东西这里面有，不够的话我还有。”俞青岩嘴上这样说，心思却飘到第一次与戴易一起出差时，他与合作公司商谈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他只觉得老板那风轻云淡又有压迫力的气场实在太有魅力了。不知不觉间，还是受了他的影响，是那样的自然而然。

　　章杰是聪明人，并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难掩兴奋地捏到手里：“俞先生，你有什么要求的话，我是会尽最大努力为你办到的。”

　　俞青岩点点头：“我要钱，还要你送我去B市。”

　　章杰微微皱眉：“你没有想要留在咏华的打算吗？你知道我们……”

　　“不，章总不必挽留，你知道这里我是待不下去了的。”俞青岩很明确地拒绝。

　　章杰沉默了，他找不出还能留下他的理由。设身处地，假如自己被大肆曝光了生理缺陷和与同性的不正当关系，恐怕也只会想要逃避。好在，俞青岩给的东西还是很令他满意的，至于价格，得等他看过之后再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