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不抬头》乙方

57、第 57 章

　　戴易眉头紧拧，他头一次恨起梁江画蛇添足的安排。但面对对方的负责人，他不能装不认识一走了之。尽管心肝脾肺如在火上煎烤，他也不得不扯出笑容，将预定的安排进行下去。

　　正是这注定的耽搁，让俞青岩几乎从戴易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他事后回想，从俞青岩走出会场大门到自己赶回君山的住宅，中间不过两小时。这期间他不知打了多少电话给他，意料之中俞青岩一个也不接。庆叔什么都不知道，还等在车上。他们回去之后，只有红着眼的陈素云在门口等待着。俞青岩已经不知所踪。

　　当去他的出租屋也扑了个空后，戴易当机立断报了警。他的心一时骤跳，一时却几乎不会跳动了。

　　俞青岩只带走了他自己，其他什么都没拿。云姨哭着问电视上播的是不是真的，为什么只是换个台而已，原本已经结束的记者会又开了起来，还开得那样叫人无法接受。

　　戴易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只能挑重点问：“他回来说了什么？快告诉我！”

　　“小戴啊，你怎么能把我代孕的事上电视上播呢？不是你叫我谁也不要告诉的吗？青岩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那个女的凭什么说我儿子不行了？你别瞒我了好不好，我怎么能又失去我的孩子啊！”陈素云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哭倒在胡顺庆怀里。

　　“你对青岩承认了代孕的事了？云姨，你不能承认啊！”戴易如坠冰窟，如果他还曾抱着一丝希望，那么陈素云的亲口承认就让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再怎么巧言哄骗，也改变不了戴家给他们母子带来的伤害，他已经束手无策。

　　怎么也想不到旸燕艳会谋划至此。她买了至少六个电视台，那些记者中早就有她安排的人。戴景出现之前的所有画面，一帧不差地统统播送了出去。

　　一个人想要同归于尽，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事已至此，怪不得任何人，是他自己大意了。

　　俞青岩的身体情况八成是就医某个环节泄露了，如果仅仅是陈素云代孕还可以说是旸燕艳的逼迫，那么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被公之于众，俞青岩是不会相信他的了。

　　多重打击之下，他选择了逃避，他会去哪里呢？戴易坐在沙发上，横过手臂，遮住了眼睛。

　　这之后的几天，戴易把警方已经做过的事又重练了一遍，他派人去了俞青岩的老家，找了杨俊平，当然也查了他的通讯记录。他把能想到的、俞青岩可能会去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不是他不相信警方的找人能力，他是害怕他们不够仔细，不够他这样心急。

　　所有的社交网站那几天都把“惊天反转！戴氏家族企业不为人知的秘辛！”之类的耸动标题挂在话题榜的首位。似乎一夜之间，这桩由宣布继承人开始到继承人被扒皮的戏码比任何其他新闻更具吸引力。
　　而风暴之中的戴易更是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知情人”撰写的“他其实一直都喜欢男人”“戴易前妻在加拿大呢，是被他骗婚的”“他弟弟根本就不是老戴的亲儿子，戴易就是拿这个威胁他后妈”等惊奇文学打成了世纪贱男。到后来越写越离谱，堪称荒谬。

　　景悦的律师函终于发出之后，这场闹剧才稍稍消停一点。

　　梁江面露不忍地看着戴易，他上司那极少有情绪波动的脸庞，近来时时都露出一种深思的表情，叫人不明白他在打算什么。

　　“戴总，其实你早点跟小俞说实话，也许还不会到现在这种地步。”他到底绷不住，委婉地指责他。

　　戴易没作声，他坐在办公桌边沿，双手撑住大腿，低着头，好像没听到梁江的话。

　　“我说，要是找到小俞了，你要好好跟他说清楚。毕竟你不是为了害他，这样的结果也真的属于意外……”

　　梁江的话被打断，他惊讶地看着戴易递过来的手机。那屏幕上好像是一张图片。

　　他定睛看看那张表格一样的图片，只一眼，“证据列目”几个显眼的字就让他额头冒出了冷汗：“戴总，这是谁发给你的？”

　　戴易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翻，梁江的手越来越用力地捏着手机，看到最后，他忍不住拿下眼镜，擦了把汗。

　　“我那时候，怕他受到外界任何人的骚扰，擅自把他的手机设置了权限。只是他还是有了自己的交往。”戴易把玩着桌沿，不知是赞赏还是恼怒，“梁江，青岩他，也有自己的帮手了。”

　　梁江压着火气：“是什么人？”

　　“我还不知道。你看，我刺了老头子的那把剑，如今也要来刺我了。”戴易竟笑了，也不知是对梁江还是对自己呢喃，“他没事就好，没有想不开就好……”

　　梁江看到图片最后附带的一条文字信息：戴易，你知道一无所有是什么滋味吗？我知道，也想请你品尝一番。——俞青岩。

　　“是小俞的手机发来的吗？我去查。”梁江不想知道戴易与俞青岩的感情纠葛，他只知道，景悦要有大麻烦了。

　　“不必，你查不到的。”戴易总算抬起头，“走吧，我们去见X书记。”

　　A市市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世面：一个前几天还闪闪发光前途无量的大公司，睡几觉起来的工夫，就被连番通报，罚款停业。网传管理者甚至要进去蹲局子。

　　一时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比之前些日子更甚，幸灾乐祸的有，扼腕叹息的也有。据传，景悦集团已经资不抵债。受负面传言影响，融不到资不说，戴华明掌权时的丑事桩桩件件都曝了出来。为应付这令人焦头烂额的局面，戴易不得不变卖固定资产以及股权和地皮。他费尽心力抓在手中的，几乎全部吐了出去。

　　几乎一无所有。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寻找俞青岩。尽管警方给的消息永远是没有消息。

　　戴易不相信那天他收到的短信是俞青岩本人发的，尽管那个青年有着绝对的理由痛恨他，想让他跌入尘埃，再也爬不起来。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愿，戴易此刻的处境，就跟当年接手长研的时候差不多。什么都没有，谁都不会帮他。

　　他有了一种从头再来的悲壮感，就好像自己真的牺牲过什么一样。

　　只是，他真的很想再见一见俞青岩，想跟他说一说话。他把那栋小楼送给了胡顺庆和陈素云，搬到了俞青岩的出租屋里去住。梁江去办这件事的时候，陈素云死活不要，她的嗓子好像被棉花堵住，声音是挤出来的：“小戴叫我们去作证，反他老爸，我们是真心因为感谢他的收留照顾才愿意做。可是，我儿子没有对不起他，他拉我儿子走上歪路，还让那女人在电视上那样说他，叫我儿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我们不要房子，我们只要留在这里，等青岩回来。”

　　梁江坚持不肯退步：“庆叔云姨，你们该知道，现在戴总是什么样的困难情况。他确实不够坦诚做错事，可你们要给他弥补的机会。你们又不想要这房子又不肯走，这算什么？等小俞回来，好歹看到你们有容身之处，不至于被牵连也口袋脸面两干净，他心里也会好受一点。”见云姨固执地不出声，梁江叹口气，“戴总这次恐怕很难翻身，就是小俞在找人搞他。你们就算觉得他活该，也给小俞留一点战利品吧！”

　　云姨脚步不稳，似乎被他的话吓到。还是庆叔走上前，拿过梁江手里的文件，对他点了点头。

　　他回去覆命的时候，戴易正怔怔站在衣柜前。他双手扶在门板上，看了很久似地，终于对门口的梁江说：“你看，他连衣服都没带。”

　　“连君山那边的衣服他也没带，他到底、能去哪儿呢……”

　　梁江的心都被揪疼了似地，他保证道：“总会找到的，一个大活人，还能隐身了不成？”

　　“是吗？可是他应该很希望隐身吧？在那天之前，我先带他去看医生，治好他的话，他应该就不会这么恨我了吧。”戴易关好柜门，“我应该先带他治疗的。”

　　“戴总，现在还是公司的事比较紧要……”

　　“是啊，但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到他，梁江，这是因为愧疚吗？”

　　他问得认真，梁江却解不出正确答案。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犹如这不知几时能重现明朗的人生。

　　在景悦的产业只剩下司建那幢大楼的时候，俞青岩回了他的老家塘湾，那已经又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戴易疯狂找他的时候，他在A市并没有离开，在被电视台曝光成为“名人”后，他先一步给杨俊平打去了电话。他要告诉自己这个唯一的朋友，自己只是无端被卷入了风波，只是被陷害了，而且戴易为了保护他名义上开除了他，现在自己在另一家关系公司上班。只是为了避免麻烦，暂时不方便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