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不抬头》乙方

52、第 52 章

　　俞青岩任她抱着，半晌才别别扭扭地拉过她的手，让她靠着自己坐下。

　　“庆叔不是去叫你吗，怎么还不下来？”这个话头甚好，不然俞青岩一时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开场。

　　“啊，我不叫他下来，咱们两个单独说说话。”陈素云解释。

　　俞青岩“哦”了一声，为掩饰不自在，他只好一边吃饭一边随口说了一句：“他还挺听你话的啊。”

　　陈素云一愣，可能从别人嘴里讲出来只不过是一句调侃，可这是她的儿子，她无法不认为这句话里没有埋怨。

　　她勉强扯扯嘴角，不断地给俞青岩夹菜：“多吃一点，你看你光长个子不长肉。要是我知道原来住在这里养伤的人就是你，要是我早知道……”说着又抽泣起来。

　　俞青岩嘴里塞得满满的，嘴上说不出话，心里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努力地把饭咽下，他只能故作轻松：“我早就好了，你不要担心，我在这里养伤的几个月比我这二十五年加起来过得都好，真的。”

　　不说还好，一说陈素云越发内疚难过，不断地擦着眼泪自责：“青岩，是妈对不起你，太对不起你……”

　　这顿饭吃得俞青岩几乎一口一噎，他好不容易劝住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陈素云，总算可以听听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母子两个移到沙发上，陈素云紧紧握着儿子的手，怕他跑了似的：“我原想着，等你高中毕业了，就把你接到身边来。我跟顺庆没有孩子，我早就跟他说过我不会再生孩子，他是同意的。”

　　俞青岩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问：“妈，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些年都不回家，不理会我和爸爸。我爸死的时候你都没有回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呢？”

　　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毕竟离父亲过世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没有什么恨意能完完整整地维持那么久。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他既想知道又怕知道的答案。

　　陈素云拿过桌上的纸巾，重重擤了一下鼻子，俞青岩的背不由就挺直了。

　　“我说等你高中上完了去接你，是因为那时候你就是大人了，应该可以冷静地面对我。”陈素云苦笑一下，“算了，都告诉你也不要紧，我只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以为我撒谎。”

　　“你爸爸，我跟他就不是夫妻。”陈素云这话一出，俞青岩脑子就“嗡”了一声，他控制不住叫了起来：“什么？！”

　　陈素云忙按住他的肩：“你看看，我还没开始说，你就受不了了。”

　　俞青岩想到庆叔还在，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放低声音：“那我是谁的孩子？”

　　“你想岔了，你确实是我跟你爸的孩子。”陈素云也被他传染了似地转为小声，“他是个好人，那时候救了我的命。”

　　见俞青岩睁大了眼，陈素云叹息一声，语气也沉重起来：“我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从没跟你说过，你外公家是广X农村，穷得可怜。我因为不愿意给你大舅换亲，跟着介绍打工的人就跑了，我是在工厂里认识你爸的。”

　　陈素云已然陷入了对往昔的追忆里，俞青岩听着父母这段意想不到的过往，就像在看一部陌生人的回忆录。

　　“那时候我在厂里做缝盘，他是操作升降机的。我们年关时候有一批急件，当时工人已经走了不少，剩下的就得一个人当两个用。我们缝盘的只要手上没事就要去接洗水回来的衣服，那天是我先完工，就下去接衣服。你爸的一个小徒弟把衣服升上去的时候忘记卡扣，升降机就那么直直朝我砸下来。”说到这里，陈素云大喘一口气，那件意外现在也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是我爸把你拉走的吗？”俞青岩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不是把我拉走，是把我推了出去。” 陈素云摇摇头，“他负责装卸，要一直呆在‘井’边。你知道那么大的一个铁块子砸下来会怎么样吗？那东西直接砸坏了你爸，他好歹没有当场死亡。”

　　俞青岩两只手捏得紧紧的，怪不得，怪不得从自己记事起爸爸就从来不出去上班，也不做工，原来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啊！思及此，俞青岩突然醍醐灌顶，居然结巴起来：“你不会是、因此就报恩所以才给我爸生孩子吧？！”

　　陈素云点头：“有一部分原因是为这个。你爸因为这事，虽然没有丧命，可是也不可能有哪个姑娘愿意跟他了。你爷爷奶奶为给他治疗棺材本都拿了出来，他以后也不能干重活，眼看着这辈子就毁了。”

　　“我有时想想，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因为逃婚离了家，害了父母兄弟，又害了你爸那个好人，真成了个扫把星了。” 抹了抹眼泪，陈素云接着说下去，“我那时就只有一个念头，给你爸留个后，不能让好人没好报。”

　　俞青岩难以置信：“我爸就答应了？”
　　换成是他，是绝不可能拿这种事来捆住一个无辜姑娘的一生的，救人还附带条件，那还能算个好人吗？

　　“他当然不答应啊，我不是说了你爸是个好人吗？”陈素云想起什么似的，终于笑了一下，“还是我哄他说等我生了孩子，要和他一起回我家要户口本跟他结婚，孩子都有了的话我爸妈就没办法了。”

　　“所以我就是这么来的？”俞青岩简直要到马路上去滚一圈。世间安得荒唐事，吓死如来吓死卿，他就算是吃着传奇小说长大的，也万万想不到自己来路如此不正。在他父母那个年代，未婚先孕会是多么招人指点的事，真亏他俩干得出来！

　　“是。可是你出生后，你爸就要赶我走——唉，你先听我说。”眼看儿子又要跳起来，陈素云赶紧制止他，“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看出来我的心思了。到底他比我年长那么多，要看透我一个年轻小妹一点也不难。”

　　俞青岩奇道：“你是说我爸不愿意跟你结婚？为什么？”

　　“他知道我是为报恩才生的你，其实他自己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也确实不会娶到老婆了。赶我走是不想我一辈子被拴在一个小村子里，我的身世没人知道，完全可以重新开始新生活。你知道他最后怎么说的？”

　　俞青岩凝神屏气，陈素云缓缓说道：“他说‘素云，我是离不开塘湾了，你看青岩还这么小，要赚钱给他花啊。’”

　　“我实在无法反驳这样的理由，法律上我是个单身女人，要走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陈素云叹道，“他说得对，我应该走，那是最正确的一条路。”

　　“然后你就真走了？”俞青岩只觉得他这个妈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跟玩儿似的，叫人一件都无法认同。

　　“我走了。”陈素云坦然道，“当初想的是去大城市干点什么都能赚钱，我那么年轻，又有干劲，愁什么呢？”

　　“那你去了哪里？不会就一直在A市吧？”
　　“是啊，你都猜对了。开始也是在一个厂子里做工，后来，就认识了顺庆……”陈素云没有再往下说，俞青岩却已经了然。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常年不回家，父亲却毫不在意；为什么以自己家那贫寒的家境可以上得起私立学校；为什么户口本没有母亲的名字；为什么自己的记忆里只有那首粤语歌。原来，这根本就是父亲的愿望。

　　他不想说父亲就是个伟大的人，毕竟他实实在在让一个妙龄女孩未婚生子了，也让那个年幼的自己从出生就没有享受过母爱。
　　细想想，他们这一家三口，竟没有一个是幸福的，或者曾经幸福过。

　　所以不用追究了吧，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俞青岩心下感叹，却只是握住陈素云的手，似安慰又似谅解：“不说过去的事了吧。你能有庆叔这么个老实人陪伴，也是件挺好的事。那你们在这里做多久了？”

　　陈素云很快说：“也有几年了，也是顺庆认识的人介绍来的，真想不到他居然会是你的老板。”

　　俞青岩默默想道：“还有更厉害的关系你想不到呢。”

　　“青岩啊，我昨天跟小戴也说过了，不然你就住在这里吧。陪我一起，我想多照顾照顾你。”陈素云小心翼翼，生怕他会拒绝。

　　俞青岩想也不想就摇摇头：“我在外边有租房子，住这里不大合适吧。”

　　“不是这么说，你那里你随时可以回去，住这儿多好啊，小戴要找你也方便。”

　　“妈，这是人家的屋子，你不能自作主张吧？”

　　陈素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看她颇显失望的神色，俞青岩心软了，只好先哄她：“那，我问问老板再说吧。”

　　陈素云这才高兴起来，她喊了庆叔来收拾碗筷，又挽起儿子的胳膊，兴冲冲地：“陪我出去走一走吧，你小时候看到下雪就不肯回家，瞧外头积雪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