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不抬头》乙方

51、第 51 章

　　被赶出长研是真，可“背叛”，“间谍”的名头却是假的。徐均最后下了这样的结论。

　　“你跟章杰，关系很好吧？”俞青岩突兀地问了一句，“看来他什么都跟你说。”
　　徐均点点头：“因为我能理解他。”

　　俞青岩沉默了，他那时候如此坚决地跟徐均划清界限，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幕。可是，徐均告诉他这些事，目的还是单纯地想要挖角吗？他约他出来，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除夕夜发生的一切事情？

　　“你们找人来我家，目的是什么？”俞青岩其实已经不太在意了，可他需要找个话头把刚刚听到的、有关章杰和戴易关系的那番话暂时挪到一边。这样的问题，他不愿意在此地多想。

　　徐均犹豫了一会儿，把杯中酒放下又拿起来，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让俞青岩火大起来：“我最瞧不上敢做不敢说的，还有没有点男人样子！”

　　“唉，其实你也应该明白，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最怕什么？那当然是名誉受损啊。”徐均自问自答，“你吧，其实就是个工具，他们去堵你，却不是冲你去的，我说得够好懂了吧？”

　　“再说，戴易不放出风来，谁知道你是哪一位，谁会理你呀。”徐均仰头，喝尽杯中酒。他觑着俞青岩的神色，却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动摇来。

　　可俞青岩自己知道。双手握紧，他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轻微的，很刺耳。

　　他知道自己可以走了，只是这里的座位似乎有磁性，把他牢牢吸住，叫他动弹不得。

　　“你送我回去吧。”俞青岩向徐均伸出手，“我想回去。”

　　徐均刚刚放下酒杯，一时不知该不该去握他的手。俞青岩微微一笑：“拉我一下，腿麻了。”从戴家那高高的楼梯跌下，直到现在才觉出刺刺的疼，他很累，不想浪费力气了。

　　徐均看他的表情竟然带着一丝不忍，但还是略略使力拉他起身。俞青岩乖乖跟着他走出这间酒吧，一时两人都没再言语。

　　直到车子慢慢开到他的小区大门口停下，徐均才又开口：“说真的，你来咏华吧，来帮章总，他可不会欺骗员工感情。”

　　俞青岩已径自下了车，闻言回头，对徐均一笑：“我以为你叫我出来究竟是什么目的呢，搞半天还是挖角啊？你也太敬业了。”他一顿，又加了一句，“跟我们梁江一样。”

　　徐均摇摇头：“人才多得是，我之所以总想要你来是因为我们章总。他在长研受的委屈，没理由不还回去。”

　　俞青岩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转身往回走，徐均在身后又喊一声：“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先~~~”

　　俞青岩不知为何直想笑，他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一下。

　　直到三点钟俞青岩也没能入睡。
　　他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这个姿势可以让那条伤腿感觉好一点。
　　徐均的话并没有让他的脑袋变得清醒一些，反而越来越糊涂了。可是在迷茫中，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重复着四个字——不择手段。

　　是啊，戴易明明说过的，而且不止一次。可是他从没有想过这个“不择手段”里，居然还有自己的一份。

　　不管戴易有什么理由，他都对自己隐瞒太多了。他在把徐均的电话放进白名单的时候，很有一股冲动想要打给戴易，想要问问他，自己在这场戏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可是他甚至连重新按开通讯录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不敢想象等他到了戴易家，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妈。

　　初见的激动已经平复下来，俞青岩在一片黑暗中渐渐就生出了委屈。
　　他为自己早逝的父亲委屈，也为自己受人指指点点的少年时光委屈。他该怎么开口去问她：“你到底有什么不得已？抛下我这么多年都不管，甚至对父亲都那样冷漠绝情，就算你再婚了，难道连唯一的孩子都不理不问了吗？”

　　烦躁中徐均的话又回到耳中——你是个工具，他们说不定真能成，要不是他放出风来……

　　不应该相信这挑拨离间的话，戴易对他的好是另有目的还是真心实意他绝对分得清楚，绝不会弄错！可脑中当即就有个声音在问他“是吗？”

　　俞青岩满身冷汗，几乎打起哆嗦来。

　　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后来那种程度，也许俞青岩宁愿选择就这样糊糊涂涂过下去。只是这世上的事情，细究起来没有一件是人打算不到的。也许正因如此，阴差阳错才会成了刻意为之，而刻意为之的，偏又那样像阴差阳错。

　　还不到十点半，戴易就来了电话。俞青岩精神很差，勉强接起来，声音实在喑哑难听。

　　“我过去接你，你休息好了吗？”电话那头的戴易倒是一如既往，沉着又冷静。
　　“我刚起床。”俞青岩原本都不想去了，可他还没斟酌好该怎么说，钥匙开门的声音就响起来，紧接着戴易就走了进来。

　　卧室里，戴易和他都各自举着手机互相看着，那场面真是又滑稽又诡异。

　　“你……”
　　“我等不及要见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假如俞青岩现在是衣着得体，容光焕发，那才称得起此刻站在他面前，依然英挺岸然的戴易的这句话。但，实际上他憔悴难看，连自己都觉得戴易这话没说完，还应该有后半句，比如“要见你这副死样子。”

　　他竟想着想着就笑出来。
　　戴易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神情都放松了，就好像这个笑容是他期盼已久，求而不得的一样。

　　俞青岩按掉通话顺嘴问他：“你都到门口了干嘛还打电话？直接进来就是。”

　　“如果你在电话里骂我，我可能不敢进门。”戴易说得可怜又坦然。

　　俞青岩无奈道：“真是这样的话，你又何必跑一趟？”

　　“我想见你。”戴易坐到床边，把俞青岩乱糟糟的头发慢慢理顺，“我后悔让你一个人回来。”

　　是啊，要是他知道徐均见缝插针地约到自己见面，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含情脉脉，轻声细语了吧。

　　他当然知道不应该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下与戴易离心，反间计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个成功率极高的招数。就算戴易真的在对他老子下手的过程中用过什么肮脏手段，起码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

　　在俞青岩的认知中，两个心意互许的人不该彼此隐瞒，隐瞒必会疑心，疑心则生暗鬼，可他已经不能完全信任戴易了。

　　反过来说，也许戴易也是因为不信任他，才会生出今日的事端。

　　在商界打滚的人没有直肠子，他早应该知道的，可是戴易防着他这一点还是让他伤心，这份伤心甚至盖过了他满肚子想要得到答案的疑问。

　　那如果，自己退一步。不要咄咄逼人，不再去想徐均那些似真似假的话，不去深究那些已经浮上水面的端倪，是不是就可以维持着现状？起码他与母亲是实实在在重逢了，起码他还可以像戴易说的那样，着手协助他整合戴家的资源？一切都还在轨道上不是吗？

　　见他呆呆的，戴易拿过一边的靠枕塞进他身后，让他倚靠在床头，仔细端详他的脸：“怎么了？是没睡好吗？”

　　俞青岩瞬间就有种重回医院，躺在1505的错觉。

　　他彻底泄气，却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饿了，想吃云姨——我妈煮的饭了。”

　　戴易这才站起身，笑道：“给你十分钟，快去洗漱吧。”

　　去戴易家的路上俞青岩已经暗下决心，就这样吧。都说难得糊涂，自己刨根问底细想起来根本没必要。说到底自己从来都不是主角，就算那个章杰真的跟戴易有什么，毕竟也是过去的事了，他不是个在这种事上唧唧歪歪的人。

　　只是他对自己的妈多少还有心结，这种又渴望又怨恨的矛盾心情叫他很不好受。但，该面的的总要面对。俞青岩想了半天，觉得还是接受现状比较好。毕竟看样子老妈并不是在外面享清福，他想听听她的苦衷。作为孩子，总会谅解自己的母亲，至少俞青岩是这么认为。

　　车子还没到小楼，俞青岩就眼尖地看见庆叔站在外面等候。面对这个似乎应该叫“继父”的男人，俞青岩很难不觉得别扭。那男人却面色如常，听到他喊“庆叔”时也只是像往常一样点点头。

　　见餐厅已经摆好了午饭，戴易吩咐庆叔：“去叫云姨下来吧，我还有点事要晚上才回来，不用等我。”

　　庆叔默默走开。俞青岩心念一动，直觉戴易这是故意在回避，他也许觉得母慈子孝的时刻一个外人应该识趣点。

　　一时心里有话想说，戴易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对他笑了一下：“我尽量早点回来。”

　　俞青岩只能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当陈素云下楼来的时候，俞青岩不禁开始感谢戴易的体贴。她双眼红肿，过来一把抱住儿子的肩头，哽咽不成声。戴易如果没走，那才真是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