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枯》细盐

4、第四章 一九九九年

　　一九九九年，王蜡烛四岁了，四岁的王蜡烛真想快点长大。可是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步挪。没事的时候，王蜡烛总是趿拉着拖鞋站在张火村村口看这条通往外面的路，她想走出去，跑出去，再也不回来。她还要带着女人一块儿走，只要离得王二锤远远的，只要王二锤找不到她们，那她们就永远不会被打了。
　　“去哪呢？”
　　王蜡烛歪着脑袋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像模像样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最好去一个暖和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还要有好多好多动物，还有很香很香的花……”
　　“那里还要没有黑夜，总是白天！”
　　“……”
　　除了有时和女人赶集卖衣服还有去过姥姥家，王蜡烛还没去过别的地方哩！“可是真有这样的地方吗？要是没有可怎么办呢？”
　　“唉……”
　　想着想着，王蜡烛就低下了头，一脸不快，越想越悲哀。如果这时候恰好有村里的其他小女孩来找王蜡烛玩，或者被女人喊回家吃饭，那王蜡烛很快就会忘了刚才的不快；可是如果没人打扰王蜡烛，她会一直坐在那里想想想，往往会陷入这样的悲哀想法中不能自拔。当然这些事情女人是不知道的，可是女人也有点感觉到王蜡烛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不过王蜡烛总是不爱说话，所以女人也没当回事儿，就任由王蜡烛这样成长起来。
　　今年夏天的张火村格外热，春天刚一过去似乎就直接迈入了三伏，连村里最爱汪汪叫的狗都不想开口了，整天耷拉着脑袋趴在树底下，吐着舌头没精打采。不光狗，牛也是这样。原本每年入冬前老光头都会牵着牛去黄河堤坝上放牛，可今年这几头牛死活不出牛棚，任老光头连打带骂，它们决不肯再往前迈一步，暴露在阳光下。无奈，老光头只得自己去河边上、田埂头割些草来喂牛，有时候多割些草留作明天喂牛，这样老光头就不用每天出门割草了。可这时候的草正是鲜嫩多汁的时候，一旦隔夜，牛儿们立马就会尝出和昨天不一样，只嚼几口就不吃了。
　　“兔崽子舌头还挺刁！”
　　老光头边骂边用鞭子抽牛，鞭子打在牛身上牛皮抽动了一下，继而还是不吃隔夜的草。这就逼得老光头每天都要顶着大太阳去割草，割完一片区域还得抓紧找到另一片草木茂盛的地方，好给牛准备下一顿。
　　炎热的天气似乎使人更加易怒易暴躁了，炎热的天气似乎使王二锤更加易怒易暴躁了。争吵、谩骂、冷战……当相同的戏码一次又一次地在王家上演，王蜡烛幼小的心灵也被一遍又一遍地备受摧残。王蜡烛不明白为什么王二锤要和女人吵架打架，她想得头都痛了也想不出为什么。她好想直接去问王二锤啊，可是她不敢，因为在她印象中，王二锤和女人说话时永远是用吼的，尽管他俩离得那么近，可是听着却那么远。王蜡烛不想被王二锤吼，她会被吓哭的。所以她就去问女人，可是女人似乎很不喜欢王蜡烛的这个问题，她没好气地说：“你去问你那好爸爸，谁知道他整天发什么疯！”这时候的王蜡烛就会很后悔自己问了这样的问题，看着女人阴沉下来的脸色，她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低着头一动不动。女人呢，该洗碗洗碗该拖地拖地，等她走出屋子好一会儿后，王蜡烛才从原地挪了挪步，趁女人在厨房收拾的时候一溜烟儿跑到了街上。
　　和村里的小孩儿们玩了一天，傍晚回家时天色还未全黑，王蜡烛知道今天她惹女人不高兴了，所以她没等女人来喊她回家吃饭她就早早地和小孩儿们再见了。可是还没进门，她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女人和王二锤吵架的声音。王蜡烛突然不想往前走了，她想回去继续和小朋友们待在一块儿，那样的话就不用听到这恼人的吵架声了。等王蜡烛回到和小朋友们玩捉迷藏的地方，却发现他们也已经回家了。天色黑得很快，王蜡烛悻悻地往回走，不得不回到那个永远充满争吵的院子。
　　没人注意到王蜡烛回来了，老光头、王二锤、女人该怎么骂还怎么骂，该怎么打还怎么打。王蜡烛心里很害怕，但是她已经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看到打架场面就哇哇大哭了。经过了那么多的煎熬，王蜡烛不会再轻易被这样的场面吓到了。
　　玩了一天，王蜡烛好累啊，现在她也好饿，可是大人们都在忙着向对方显示自己不是好惹的，没人关心王蜡烛是饿还是困。王蜡烛想睡觉，可是万一王二锤打女人还气不过，也上手打自己怎么办？要是在睡梦中一把被王二锤拎起来摔倒地上，那会更痛的吧？王蜡烛不敢睡，她硬撑着眼睛，捂着耳朵，站着靠在墙上，盯着天空，她真想一步跨到天上去，离这些恼人的争吵声远远的……
　　不知过了多久，王蜡烛突然发现自己真的飘到了天上，而且还躺在云彩里！睁眼一看，自己身下的这朵云彩正在向着太阳的方向飘去。她惊奇地发现，小人书上说的没错，原来天上的云彩真的像棉花糖一样，好软呀！趴上去闻一闻，真香啊，像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样香！王蜡烛好喜欢啊，她紧紧抱着云朵，趴上去闻了又闻。云朵飘在湛蓝的天空上，下面是无边的绿地，有树有草，还有五颜六色的花朵！这不就是王蜡烛长大后想去的地方吗？！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对了，还要有动物！
　　“我的小动物们在哪儿呢？”
　　王蜡烛趴在云彩上小心翼翼地往下看，没看到有动物，倒是听到有青蛙在呱呱叫，呱、呱、呱……响成一片。
　　“我怎么没看见青蛙呢？”
　　王蜡烛拨开云彩使劲往下看，青蛙的影子没见着，耳边呱呱叫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响了。
　　呱、呱、呱……青蛙叫的声音此起披伏，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王蜡烛抬头一看，竟然看到太阳也在张着嘴呱呱叫着，大嘴一开一合吵得王蜡烛耳朵疼。
　　云彩载着王蜡烛离太阳越来越近，王蜡烛感到身上越来越热，耳边呱呱叫的声音越来越吵……猛地一抬头，睁眼却看到一辆拖拉机正迎面驶来，机头的大灯刚好照到王蜡烛。被灯光射到眼睛的王蜡烛很不舒服，耳边还有连绵不断地青蛙叫，那是刚下过雨的沟里青蛙们在热烈地求偶。
　　定了定神，王蜡烛发现自己正趴在女人的背上，再一看，原来这是通往堤坝的那条路，王蜡烛认识这条路，女人以前总是走这条路带王蜡烛去姥姥家。女人原本走在路中间，离拖拉机已经非常近了，任凭拖拉机怎么按喇叭她也不靠边走，可能是发觉背上的王蜡烛醒了，女人这才往路边靠了靠，给拖拉机让了条路。
　　等拖拉机驶过，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黑暗。堤坝周围没有人家，全部都是农田，唯一有点亮光的地方就是天上的星星发出的微光。看不见的地方总是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黑暗也因为神秘而更加令人害怕。不过此时的王蜡烛心里一点都不怕，因为有女人在身边，她知道女人会保护自己的，心里非常有安全感。睡了这一觉，王蜡烛不那么困了，也不那么累了，反而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女人背着自己会不会太重了呀？王蜡烛想自己下来走，好减轻一点女人的负担。她欠了欠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女人问到：“醒了？再睡吧，天亮还早呢。”声音沙哑，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活力。女人可能哭过，只有哭泣过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嗓音。王蜡烛的心揪了一下，自打她出生以来，她从未见女人哭泣过，她坚强如磐石，若不是真的痛到心头，女人怎能流下泪水呢？茫茫黑夜，女人却走得稳稳当当，王蜡烛趴在女人肩头，睁大眼睛想看清前方的道路，可除了满满的黑，她再也看不到其他颜色了。其实别说前方，就连她想确认一下女人是不是哭过都无能为力，因为就算王蜡烛的脸几乎贴到女人脸上了，她依然不能看清女人的脸庞。
　　“娘，我下来走吧？”王蜡烛小心翼翼地问女人。
　　女人没做声，依然继续往前走。
　　王蜡烛以为女人不做声就是不同意，便依旧乖乖趴在女人肩上，随着女人的步伐颠地一颤一颤。
　　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歪了歪身子，把头移到女人右耳边，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娘，我下来走吧？”
　　女人听见了，不过脚步依旧没有放慢的意思：
　　“你趴着睡吧，路还远着呢。等你下来走困了我可不一定能再背得动你。”
　　王蜡烛咬了咬嘴唇，觉得女人说的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乖乖答应了。她现在只想做一个十分听话的小孩儿，希望不给女人带去更多的麻烦。蛙鸣越来越远，蝉声越来越清晰，王蜡烛知道，现在到了去姥姥家必经的一片树林，走到这里也意味着女人还有一半的路程要走。趴在女人的背上，王蜡烛没睡，她怎么舍得睡觉呢？她太喜欢太享受和女人这么亲近的距离了，就算女人只是牵着她的手，她都会紧紧抓住不放开的。她自知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儿，像在街头流浪的脏兮兮的狗，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但凡有人投来或善意或恶意的触摸，她都会用满满的热情接住，献上自己最真诚的心。也就是在那晚，王蜡烛觉得自己还是有人疼有人爱的。女人明明可以不管王蜡烛，自己一个人走，但是女人还是选择背起熟睡的她，一起离开王家。这大概就是亲情吧，或者是女人的母性，不管是什么，多年以后，当王蜡烛陷入痛苦不能自拔的时候，她总是会记起满耳的蛙鸣和那束刺痛她眼睛的灯光，还有女人身上云彩般的味道……
　　王蜡烛再次醒来还是在女人的背上，她是被女人抬手敲门的声音惊醒的。可当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眼前女人在敲的大门并不是姥姥家的门，而是一扇陌生的大门。王蜡烛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眼前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实。门居然真的应声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王蜡烛从没见过的老婆婆。说明来意后，老婆婆连忙招呼女人进屋。
　　“叫姥姥。”
　　女人抖了一下背，示意让王蜡烛叫。
　　王蜡烛睡眼惺忪，可还是叫了一声“姥姥”。女人将王蜡烛从背上放下来，一起跨进这扇陌生的大门。进门后，院子里是个洋气的两层小楼。这还是王蜡烛第一次见到房子上面还有房子，第一次见到楼梯居然在屋子里面，她对这个环境更加陌生了。不过跟着女人，她倒也没什么不自在。那个“姥姥”将他们带到二楼的一间卧室，安排她们今晚住在这里。床可真软啊，躺在床上的王蜡烛想到自己现在离地面这么高，像被人用轿子抬着似的，这一晚，她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一早，天一亮女人就带着王蜡烛离开了，告别老婆婆后，她们来到了真正的姥姥家。在女人和姥姥的谈话中，王蜡烛隐约听到女人和姥姥说自己是因为想家才回来的，在这里住几天就走。王蜡烛刚要开口说什么，看到女人冲自己一瞪眼，便不做声了。王蜡烛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要撒谎，但是只要女人还愿意带着自己，那她就绝对不会不听女人的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