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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当空气中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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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空气中弥漫着成熟的玉米的味道时,意味着秋收季节来到了,在这个瓜果梨桃一片丰收的时候,也是王蜡烛最胆战心惊的时候。因为王蜡烛渐渐发现,只要女人和老光头老两口在一块儿,不管是吃饭还是干活,他们双方总有一方像定时炸弹一样突然爆炸,继而对另一方破口大骂,而另一方也不甘示弱,随后吵架就又变成了打架。所以每当这个季节来临,王蜡烛往往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小心翼翼,生怕由于自己的不乖而提前引爆炸弹。可是啊,女人和王家人就像井水和河水,只要稍微混在一起,一场大战是避免不了的。所以每当看到村里别人家开始用拖拉机往家里运粮食的时候,王蜡烛就不再跟在女人屁股后面了,大多数的时候她会跑到院子的一角,蹲在那里一下午和枣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玩儿,把毛毛虫放在水里,看毛毛虫会不会游泳;或者看蚂蚁们成群结队地跑过来跑过去,有时三五只蚂蚁还会一块扛着一粒馒头粒——那是王蜡烛故意从馒头上抠下来的,就放在那些蚂蚁必经的道路上,看他们会扛到哪里去,顺便就找到了蚂蚁的大本营——蚂蚁窝,然后顺着蚂蚁窝抠,结果把蚂蚁窝越抠越大,最后让蚂蚁们辛苦建的蚂蚁窝毁于一旦。玩腻了的时候,王蜡烛会托着腮望着天空想,为什么粮食不能自己回家呢?这样的话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就不用在一起干活了,他们也不用打架了。或者,要是他们都是哑巴就好了,这样他们也就不能吵架了,不会吵架的话也不会打架的吧?那样的话,要是他们再想吵架,就只能在喉咙里使劲朝对方发出“嗯嗯嗯”的声音了,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只能嗯嗯嗯,想想就好笑。想到这里,王蜡烛咯咯咯地笑出了声,“笑啥呢?”女人不解地朝王蜡烛问,看到女人也冲自己笑,王蜡烛好开心啊,又跟在女人屁股后面了,短暂地忘记了几天之后就是秋收了。
秋收来到,女人不可避免地和老光头老两口一块儿去地里收玉米,忙了十天半月,终于把地里所有的玉米都收到家里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玉米摊在路边晒干然后打粒就可以了。那个时候的玉米还是需要人工从地里先掰下来,用拖拉机运回家,再用镰刀把玉米秸秆砍倒,然后把秸秆扎成个小屋样式的垛放在地里,让风吹日晒把秸秆垛晾得透透的,干干的,以后烧火做饭的时候就直接从地里拿秸秆回家烧就可以了。王蜡烛最喜欢的就是这一个个的秸秆垛了,它是像蒙古包似的下面宽上面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像一个个的圆锥体。每次王蜡烛都会选一个下面最宽的秸秆垛,钻在里面不出来,好像住在属于自己的小窝里,刮风下雨都不怕。不光王蜡烛,村里的其他小孩子也都喜欢这样的秸秆垛,三五成群用来捉迷藏,过家家……
今年收成还不错,老光头把收来的玉米在路边摊了近十米长。这么多的粮食摊在马路上是不安全的——要么会被人偷,要么会被鸟啄,必须有人一直看着才可以。女人的婆婆搬来一个小凳子,拿个簸箕和小锥子,把快要干透的玉米挑出来,坐在玉米边上剥玉米。摊在路边的玉米懒洋洋地享受秋日的午后,空气清冽阳光明媚,从玉米粒上蒸发的水分一股股地朝天空流去,向着太阳流去。王蜡烛也搬来一个小凳子,一开始还像模像样地把来啄玉米的鸟轰走,后来渐渐失去了兴致,赶鸟赶得也怪累的,干脆躺在玉米堆上不动了。
秋日的午后真舒服啊,王蜡烛四肢随意地在玉米堆上伸展开,怎么舒服怎么来,她肆意的闻着玉米的清香,深深地大吸一口,再缓缓吐出,享受着纯自然的味道。更妙的是脸庞不时有徐徐微风吹过,轻抚着她稚嫩的皮肤。躺在玉米堆上看湛蓝的天空中几朵云彩从这边飘到那边,从小狗变成大象,你追我赶好不热闹……看着看着,王蜡烛的小眼儿就睁不开了,眼皮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了,眼看着她昏昏沉沉地就要睡过去了。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声咒骂打破了秋日午后的宁静。彼时王蜡烛躺在玉米上正要进入梦乡,却猛地被这一声大骂吓醒了,接着便是不锈钢盆子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女人的婆婆慌忙放下手里的玉米往院子赶过去,王蜡烛被这一吓睡意全无,她也想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可是同时她又害怕进入院子里——肯定是一地狼藉,里面肯定又是一场打架。王蜡烛起身小心地朝院子方向走去,越靠近院子,声音越大,听的越清楚,她也越恐惧。快要到院子大门的时候,她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了,她害怕见到平日里温和慈祥的面孔现在变得面目狰狞,好像他们都被魔鬼附体了一样,不将对方压倒就不肯罢手。可是她也不能逃跑,因为里面还有她最牵挂的人。她站在半掩着的大铁门后面,听着女人的叫骂,虽然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绝对不是好话,因为女人骂完后紧接着便听到老光头也发出恶龙一样的咆哮,玻璃碎声,木头撞击声,叫骂声……混在一起,这些声音就已经将王蜡烛吓哭了。她的腿不敢挪动一步,只是感觉自己无助,绝望,女人现在肯定需要自己的帮忙,可是王蜡烛太害怕了,她也在为自己的软弱而哭泣。
如果你在二十几年前的王家院子恰巧遇见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还看见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在无助的大哭,你绝对以为她只是因为害怕才哭泣的。可是,我们的王蜡烛确实也在为自己的无能而哭泣,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副铁铸的身体,能瞬间变得比谁都高大,那样她就能把女人护在身下抵挡任何人的攻击了。就是因为实现不了这样的愿望,所以她的哭声中有无助、有绝望、有仇恨、有愤怒……
就在王蜡烛哭得泪眼模糊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时候,一个碗突然飞到大铁门这边,差点打到王蜡烛。王蜡烛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女人和老光头你掐我打的场面,王二锤和女人的婆婆在一旁赶忙拉架。王蜡烛不会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会永远地定格在她的脑海中,以致于就算多年后离开了家乡,那个画面还时不时地出现在她的噩梦中,不管她在哪里,总让她在午夜梦回时吓出一身冷汗。
老光头正用力扯着女人的头发,女人疼得受不了,可又没办法从老光头手里挣脱,只能用脚踹、用指甲掐她能够到的地方。可是她越用力,老光头也越用力,女人更疼了,她被逼的没了办法,趁老光头没注意一口死死咬住他扯女人头发的左胳膊。老光头疼得大叫一声,右手攥紧拳头一拳打在女人的左脸上,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拳打懵了,踉跄了几步便一屁股摔在地上。她只感觉自己的左脸火辣辣地疼,耳朵也疼得要命。她捂着自己的左脸,又摸了摸左耳朵,感觉手上黏黏糊糊的,一看,满手是血。王二锤和女人的婆婆趁这时赶忙拉住了老光头,女人捡起掉在地上已经严重变形的耳环,只觉得全身都在疼。
可以想象三岁的王蜡烛看到这样一番景象是怎样的反应,她吓得失了魂,只知道赶忙往外跑,一直跑到了马路上,不顾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边跑边哭,没了知觉。
哭声引来路上的行人驻足围观,一开始只有三三俩俩的人,这些人都是村里的,王蜡烛认得他们。他们停下后,就在一旁远远地观战,不时地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好像在分析战情。场面越是激烈,越能激起人们观看的兴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女人的婆婆是个好面子的人,看到街坊邻居在一旁朝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她觉得脸上挂不住,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死活不起来了,哭着指天骂地大声质问老天爷自己做了什么孽,怎么摊上这样的儿媳妇……
王蜡烛不记得那天是怎么过完的,也不记得那场被众人围观的打架是怎么结束的,只是当她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巨大的不安全感霎时间填满了她的小心脏。
“娘,娘!”她大声朝门口喊。
没人回应。
她又大叫:“娘,娘!”
女人的娘应声进来,给王蜡烛端来一碗汤面,面里卧着个荷包蛋。王蜡烛这才看清楚原来这是姥姥家,自己刚睡醒居然没认出来。
“醒了啊?你娘待会儿就回来,先吃饭吧。”女人的娘把碗递给王蜡烛,嘬了口烟,叹了口气。
“我娘去哪儿了?”王蜡烛端着碗不肯吃,只有见到女人才能让她心安。
“你姥爷带着她去医院了。”
看来女人伤得挺重的,王蜡烛心疼女人,眼泪又在眼眶里转起来。
“待会儿就回来了,你先把面吃完吧。”女人的娘看着眼前苦命的外孙女,轻声安慰道。她又叹了口气,拿着烟去屋外抽完。
王蜡烛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女人不在身边,她哪能吃的下去呢。
过了几天,女人终于回来了,王蜡烛扑过去一把抱住女人的双腿,闻到了女人身上熟悉的香味儿,王蜡烛心里又感到安全感满满,说什么也不愿撒手。女人不在的这几天里,王蜡烛每天都在想她,睡觉也总梦见她,这是第一次王蜡烛感觉女人离自己这么遥远,好像再也看不到她似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万箭穿心,让王蜡烛难受。女人知道王蜡烛是个不爱说话又不会表达自己的小孩儿,被突然这么一抱居然有点不知所措。好一会儿,王蜡烛才撒手让女人进屋里,这时她才注意到女人左耳朵位置被包了纱布,左脸明显比右脸肿了许多,胳膊上也有几道抓痕,不过女人特意穿的长袖,可还是有几道抓痕延伸到手腕那里遮也遮不住。
王蜡烛坐在女人腿上,轻轻摸了摸女人的左脸说:“疼。”
女人摇摇头:“不疼,不疼。”
王蜡烛又摸了摸女人的头顶:“疼。”
女人还是摇摇头:“不疼,不疼。”
王蜡烛没敢去摸女人左耳包的纱布,她不敢想象纱布下面会是怎样一副血肉模糊的场景。她从女人腿上跳下去,拿出姥姥之前为了安慰她给她买的零食:巧克力、棒棒糖、薯条……她一股脑儿全拿出来放到女人腿上,让她吃。女人含着泪笑着把袋子里的零食拿到桌子上,冲王蜡烛张开双臂,王蜡烛又回到女人腿上,两人紧紧抱着彼此,互相依靠。
女人的爹娘正在厨房张罗午饭,一人炒菜一人烧柴,忙活得很。
“医院咋说的?”
“说是啥‘创伤性耳聋’?以后左耳朵可能听不见了。”
“啥?听不见了?那以后不就是半个聋子了?”
“差不多就是了。”
“作孽啊!你看你给挑的好女婿,这是一家子啥人呢!”
“唉,还不是王二锤动的手,他爹打的。”女人的爹翻炒着锅里的菜,又补充了句:“这是嫁到狼窝了!”
“还真看不出来,平日里看他们家也不像是五大三粗的能打人的主。真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女人的娘往灶里填了根大树枝,忽然像想起什么来,大声说:“离婚,他俩必须离婚!”
“说的也是,可是蜡烛都这么大了,以后她带个孩子也不好再找了。”女人的爹说出自己的担心。
“那我好好的闺女给打成聋子了,哪个当娘的不心疼啊!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女人的娘不再往灶里添柴,两行浑浊的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
在姥姥家的这些天里,王蜡烛过得无比开心。这里有疼她爱她的外公外婆,还有她最爱的母亲,她的世界已经被这些爱填得满满的,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老光头王二锤已经被她抛到了脑后,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她几乎忘记了那天哭得撕心裂肺的经历。有时候小孩子的记忆力很神奇,不好的经历会在开心时通通忘掉,可是又会在情景相似时被全部触发出来。
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天,天渐渐冷了。姥姥家里没有小孩子的玩具,女人的爹特意为王蜡烛在院子外面搭了一个秋千——把绳子系在两棵树之间,绳子中间绑个木板即可。因为女人娘家在堤坝里面,为了防洪,家家户户门外的空地都用来种杨树了,棵棵杨树高大挺拔,直冲天空长去。一开始王蜡烛还不敢独自在秋千上荡,后来胆子大了,便站在秋千上鼓足力气往更高的方向荡,那种直冲云霄的感觉是王蜡烛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女人在这些平静的日子里慢慢恢复身体,身上的伤痕变得浅了,心里的伤痕却越来越深。如果可以的话,王蜡烛和女人都想让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没有争吵没有打架,岁月静好,只待王蜡烛慢慢长大。可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啊,不会因为某个人的苦楚就变得更加美好,它只会按照原有的既定的脚步,一点一点往前走,没有商量的余地。
再次见到王二锤时,王蜡烛正在屋外荡秋千。老远地,王蜡烛就看到一个长得像王二锤的男人骑着车子朝这边过来,一开始她还不是很确定,可当车子越来越近时,王蜡烛吓得连忙从秋千上跳下来往家跑,活像被狮子追赶的鹿,晚一步就会被咬住脖子丧命黄泉似的。由于跳得太快,着地时磕到了胳膊,她顾不得疼痛,一路跑回屋里找女人。外公和外婆都下地干活儿了,家里只剩女人和王蜡烛,女人听闻王二锤来了,赶忙抄起门后面的扫帚,把王蜡烛挡在身后,等王二锤朝这边走来,一副将要上战场的样子。
下车后的王二锤满脸堆笑,眯着眼问女人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女人当然不肯,撩起袖子指着胳膊上还未恢复好的伤和左边还没拆纱布的耳朵骂王二锤:“你还有脸来这里?我让你们王家人欺负地还不够吗?以后别来这里,看见你我就恶心!”王二锤不死心,千方百计地哄女人,又替老光头赔不是,又说对不起女人。女人这次铁了心了,说什么也不回去。
王二锤说不过女人,虽说他读的书比女人多,可论吵架,还是女人嘴皮子更溜。两人就这么卡在大门那里,王蜡烛瑟瑟地躲在女人身后,女人手握扫帚堪比杨家女将,王二锤杵在大门外像个被扫地出门的小媳妇,现在只是恨恨的瞪着女人,除此之外也无计可施。
门外不时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这一幕在心里偷偷笑话他们。
实在没了办法,王二锤回到车子旁边,灰溜溜地骑上车走了,像条夹着尾巴逃走的狗。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想不到王二锤又骑着车子来了,这次还带了一袋苹果,看来改变战术了,想必背后肯定有军师给他出主意。好巧不巧,这次来的时候又是只有女人和王蜡烛在家,都是庄稼人,王二锤这是捏准了老丈人下地的时间才专门挑这样一个时候“趁火打劫”吧?
不知羞耻的纠缠只会让女人对他更失望,这一袋敷衍至极的“礼物”更是让女人作呕不已。话不多说,女人没给王二锤好脸色,直接让他回去,并且再也不要来这里让别人看笑话了。王二锤本以为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女人也该气消了,而且看在自己一直挂念她们母女俩的份上也该和自己回去了吧。哪成想,女人还是气鼓鼓地对着自己,没办法,他只能尴尬地努力为自己辩解,为王家辩解,专挑女人爱听的话讲,满脸堆笑讨女人欢心。躲在女人身后的王蜡烛还是第一次看见王二锤笑得这么灿烂,她发现咧开嘴笑的王二锤前面有一颗牙长得不是很整齐,可这样也比之前拉长的脸好看多了。
女人嘚吧嘚吧一通拒绝王二锤,热脸在冷屁股上贴久了,王二锤也逐渐失去了耐心:“你不回去可以,那就让闺女跟我回……回去,她爷爷奶奶还……还想她呢!”
“我的闺女就跟着我,她爷爷奶奶想她,她可不想她爷爷奶奶!”女人没给王二锤留一点情面。
“你不让她走她就不走?她非得跟我走!”王二锤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刚才的满脸笑容消失无踪。情绪上来,说这句话时他倒没结巴。
王蜡烛听到两人的焦点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又看见王二锤那拉长的脸,吓得躲在女人身后不敢抬头,仅仅抓住女人的衣角,不敢撒手。
女人也挺直胸膛跨步挡在王蜡烛前面,要闺女先得过了她这一关。
见女人铁了心得护着王蜡烛,便明白这是一个攻不下的山头。突然他转脸朝王蜡烛说:“蜡烛,想爷爷奶奶不?他们可想……想你了,跟我回家吧?”
王蜡烛不敢抬头看王二锤,她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还是紧紧躲在女人身后。
“哼!怎么样?要是那老两口真疼她,她一个小孩能不愿回去?我就告诉你王二锤,以后你就自己过吧,再打光棍也没人管你!”女人显然对王蜡烛的决定表示满意。
王二锤没了办法,转身便要离开。突然他一个箭步冲到女人身后,一把抱起王蜡烛就往外跑。王蜡烛被这一抱吓蒙了,以为王二锤要把她抱起来摔在地上,心里害怕得很。同时由于王二锤从没抱过小孩,他两手环在王蜡烛胳膊下,像抱一袋水泥似的捋住王蜡烛,让王蜡烛十分不舒服,快要喘不上起来了。
女人则下意识地连忙追上去,对刚才发生的事惊讶不已,没想到王二锤能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来。好在王二锤抱着孩子没跑多远就被女人追上了,女人虽然手里拿着扫帚,却也不能冲王二锤打,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她扔下手里的扫帚,一把抱住了王蜡烛荡在空中的下半身。王二锤不得不停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一人抱一半,把王蜡烛架在空中。
第一次靠王二锤这么近,王蜡烛紧张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成年男性发出的油腻味道熏得王蜡烛不敢喘大气。傍晚的秋天格外清冷,王蜡烛的小外套被王二锤捋地翘了起来,光秃秃的小肚皮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一会儿便冻透了全身。
两人不说话就这么僵持着,像雕塑似的杵在院子里面一动不动,一人抱一半谁也不肯松手。寂静的院子里三人缄默不语,他们明明相距这么近却又显得这么远。哗哗的杨树叶子随风而响,好像被院子里这三人上演的闹剧逗笑了。
“冷。”一个声音发抖的字打破了这个几乎静止的场面,面朝王二锤的王蜡烛终于在浑身被冻透后鼓足勇气说出了她早就想说的字。女人这才看到王蜡烛身下的外套只盖住了她的后背,前胸那里的外套被王二锤捋得全部挤到了脖子位置。王二锤听到这个字就像没听见一样,还是面无表情地死死捋住王蜡烛。女人稍稍松手想要给王蜡烛整整衣服,可没想到就在这个当空,王二锤捋着王蜡烛的身体使劲一拽,就把王蜡烛的整个身体都扯过来了。他扛着王蜡烛像扛着一袋散装的土豆,赶忙跑到车子旁边,胡乱地把她放到车子后座就骑上车窜了,没有留给女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车子在王家院子门口停住,王蜡烛不情愿地跳下车子,一步也不愿再往前进。
面对这个她从小长到大的院子,她一点想念的感觉也没有,相反的,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冲她大喊:“往回跑,往回跑!”可是王蜡烛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王二锤会不会把她逮起来,现在马上就要黑天了,她最怕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那比王家院子还可怕。
熟悉的大铁门,还有地上残留的玉米粒,将王蜡烛封尘的记忆打开了。她记起那天打架的场景:老光头的拳头、一地摔碎的碗、女人沾满血的手、瘫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奶奶、看热闹的人们……痛苦的回忆占满了王蜡烛小小的脑袋,她几乎又要哭出来了。可是她不敢哭,她怕她的哭声会惹恼王二锤,王二锤可能会朝自己抡拳头!想到这里,王蜡烛把眼泪咽回去,用手臂擦掉已经流出来的一行泪。
她一步一步挪进门,看着天一点点完全黑了下来。又黑又冷的王家院子里没有一点声响,像坟墓一样寂静。王蜡烛吸溜着清鼻涕,听见肚子在咕咕叫。
这时,西屋里啪嗒一声刚亮起了灯,那是王二锤开的,可是北屋怎么没有灯光呢?王蜡烛借着西屋里透过窗户洒出来的灯光,小心翼翼地走到北屋门口,却发现门已经上锁了。王蜡烛低着头,站在北屋门口用袖子抹鼻涕,不知道现在该去哪里。与单独和王二锤相处相比,她更愿意和老光头老两口待着,因为她感觉王二锤比老光头更讨厌自己。西屋,她是不想去的,里面只有王二锤,整个屋子都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压抑,她宁愿待在外面受冻,也不愿和王二锤靠得那么近。又冷又累又饿,她蹲在北屋门口,捂着一直在叫的肚子,饿得有些难受。突然,西屋的门开了,暖橘色的灯光直接照在了院子里,可也只限于西屋门前的那一小块地方。王蜡烛看到王二锤一手拿着一瓶啤酒出来了,她以为王二锤是来找自己的,竟下意识地往墙角挪了挪,本来就被黑夜包裹着的她似乎想往更黑的地方躲。王二锤径直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喝一口啤酒叹一口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上,没说一句话。灯光照在他的后背上,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原本有灯光的地面上也被王二锤的背影全部染成了黑色。
院子里只有王二锤和王蜡烛两个人这让王蜡烛很紧张,她大气不敢呼,生怕自己的喘气声会让王二锤嫌弃。她饿得难受,却也不敢让王二锤知道,只是呆呆地看着王二锤一口接一口地喝啤酒。直到两瓶啤酒都被喝完,王二锤转身回到西屋,没过多久就关灯了。王蜡烛听到西屋的老床像突然被人踹了一脚似的吱呀一声,接着就是无边的寂静,完全没有了一点声响。
王二锤似乎忘记了他在战场上好不容易抢来的战利品。
一点灯光、一点声音都没有的院子让王蜡烛格外害怕,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使劲瞪着眼睛看着前面却什么也看不见。人们对黑暗的恐惧似乎是印在基因里的,正是因为不了解黑暗才害怕黑暗里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而你却一点都没察觉。基因里对黑夜的恐惧因子瞬间被激活,王蜡烛只想大哭来释放自己内心的恐惧,可与此同时她更害怕哭声会吵醒王二锤。眼泪顺着被冻红的脸默默流下来,王蜡烛的腿已经因为蹲太久麻了,她发现现在她一动都不能动,任由这恐怖的黑暗将她吞噬。
越是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她心里的恐惧越是成倍地增长。突然,寂静的夜里传来时高时低的呼噜声,这声人类的噪音却将王蜡烛从黑夜里拯救了出来。她现在只想到有人的地方去,再也不要独自承受黑夜带给她的煎熬了。她不顾发麻的双腿,鼓足勇气,扶着墙费力地站起来,摸着墙边朝西屋的方向挪去。摸黑找进屋子里,王二锤鼾声如雷。凭着记忆,王蜡烛摸到床边,床太高,她费力一蹬,才勉强让自己爬到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就横着躺下了。穿着衣服睡觉真难受啊,尤其是在寒冷的秋夜穿着厚厚的棉裤躺在床上,身上就像被抹了水泥一般沉重。
还有被冻得没有知觉的双脚,套在鞋里怎么也暖和不过来。只要别再让她独自面对黑暗,她愿意忍受所有的这些不舒服。她脸朝下趴在床上,把头埋进不知是床单还是被子里,紧闭着双眼一丝都不敢睁开,伴随着王二锤的呼噜声结束了这多灾多难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