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谁行爱》令子京

7、第 7 章 李季和张

　　李季和章泽拍了两天后，孟平彰出现了。

　　“诶，我不是少年版曾瑞生吗？孟老师怎么来了？”章泽说。

　　李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孟平彰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侧对着他们在和冯家路说话。

　　李季也不解，心道：“他怎么来了？”

　　突然，孟平彰像感觉到她在看他一样，往这边看过来，李季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随即李季别开了眼。

　　不一会儿，冯家路把两人叫过去，李季这才知道孟平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要演她的班主任。

　　“怎么可以这样？”李季震了一下，她拿眼去瞧孟平彰，对方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许是没料到，等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了一下。

　　李季从来没见过他拿那种眼神看自己，依他俩现在的关系她觉得他不至于是那种眼神，又觉得那眼神分明好像第一次见她在打量她似的。总之，让人猜不透。

　　“要是班主任真是孟老师这样，你看不上我也是正常。”章泽在一旁对着李季小声说。

　　李季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况且章泽只是感慨一下，也没必要较这个真儿。

　　拍摄开始之后，孟平彰站到了讲台上。其实班主任这个角色根本不会有正脸镜头，但是这个角色的作用却至关重要。冯家路说这个角色非孟平彰莫属，李季当时不明白，现在看到孟平彰站在讲台上，她大概了解了——他让她感到不安。

　　一天的戏拍下来，李季感到从未有过的疲累，她一收工就逃似的回到了车上。

　　章泽本想让她跟自己去向冯家路请教一下，现在只好自己去找冯家路。

　　他进去的时候冯家路正在说话，“我不太喜欢胡兰成的文章，但他有句话我是赞同的，好的东西原来不是叫人都安，而是让人稍稍不安。好的表演也是一样，她今天的状态就很对。”

　　一旁的孟平彰看着监视器里的李季很严肃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到章泽进来，冯家路侧过身来和他说话，章泽忙迎了过去。谈话间，章泽余光瞥见孟平彰拿出手机拍了什么东西。因为他不擅长一心二用，当时只注意到这个动作却没有意识到动作背后的意义，直到一个月后。

　　章泽深知自己的演技去演孟平彰的少年时代不是那么让人信服，所以拍戏间隙他总是爱凑到孟平彰身边，拿出剧本向孟平彰讨教。孟平彰来者不拒，但因为他本身也不是话多的人，大部分时候他的建议都只有几句话，外加一两句鼓励的话语。

　　章泽向往常一样向孟平彰请教完，回去找李季的时候发现她缩在一个墙角里，倚着墙，低头看着脚尖。

　　“你干嘛呢？”

　　李季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继续低下头，“没干什么。”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李季小声说，“我就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说完，李季看向他，眼神里有请求。

　　章泽明白她的性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儿就跟我说。”

　　李季哼了一声。

　　章泽转过身后，发现孟平彰看着他，以为他找自己，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孟老师，找我有事儿？”

　　“李季，是不舒服吗？”孟平彰看着李季问道。

　　“没有，她说想自己待一会儿。”

　　“是吗？”

　　“嗯，她拍戏有时候就会这样。”

　　孟平彰点了一下头，而后拿起一瓶水，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拧开自己喝了下去。

　　“你和李季是高中同学？”

　　章泽不料想孟平彰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是，不过高中我们只同班了一年，后来分班也就不怎么联系了。后来进了这个圈子我才知道她当演员了，兜兜转转这几年才联系上。”

　　“那你们挺有缘分的。”

　　“算是吧。”

　　孟平彰不再说话，章泽在一旁等了会儿，因为受不了这种安静的氛围，找了个借口走了。

　　章泽走了后，孟平彰看着不远处的穿着校服的李季，一瞬间有些恍惚。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李季自小便对别人的目光比较敏感，她能感觉到孟平彰在看她，好像自从开始拍摄高中的戏份后他就经常这样看她。

　　“为什么？”李季不懂，她回看他，眼神里有询问。

　　孟平彰扭过了头。

　　李季再一次失败。

　　拍摄开始，班里李季和章泽在上自习，孟平彰站在讲台上看着。

　　李季在抄课文。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孟平彰走下来，走到她身边。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他在她身边停下，低头看她写字。

　　她感到一阵紧张，笔下的字也乱了。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他轻笑了一声，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背。

　　“坐直。”他柔声说。

　　李季倏地抬头去看他，眼神里满是震惊——他怎么可以说这句话。

　　孟平彰看着她一笑，用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抚慰似的。

　　她简直呆住了，眼泪也流下来。

　　孟平彰没料到她这样，心里一震。

　　冯家路偏偏不喊停。

　　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一颗接着一颗，怎么也掉不完似的。

　　孟平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转身走了。

　　那个班主任没有办法面对自己学生的眼泪，他也没有办法面对她的。

　　冯家路终于喊了“卡”。

　　李季的眼泪却没有停下来，她低着头啜泣，工作人员一时不知道该劝还是不劝。这段是两人自由发挥的，旁边的人实在不知道李季为什么会哭，冯家路却很喜欢。

　　因为费联不在，所以安慰李季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章泽身上。

　　章泽刚才只充当了个背景板，发生了什么他那个角度看不太清，等停下来了他才知道李季哭了。

　　有人递给他一张纸巾，示意他去安慰李季，他接了过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走了过去。

　　“给。”章泽把纸巾递过去。

　　李季没有接。

　　章泽正愁说什么的时候，孟平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块手帕，站在一旁。

　　今天的戏已经结束了，现场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不知道谁说了一声，大家都很默契地收拾好走了出去。章泽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他看向孟平彰，后者正看着李季。

　　章泽根本不知道李季为什么会哭，如果是因为戏，那孟平彰肯定比他更能给李季安慰，而且孟平彰还是李季喜欢的前辈，无论怎么说孟平彰的安慰肯定比自己强。这么想着，章泽也就跟着其他人走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孟平彰和李季两个人了。

　　孟平彰把手帕递过去。李季没有接，孟平彰又往前递了递，这次李季接了过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屋里待了不短的时间，谁也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又或者，其实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语言在某些时刻是很无力的，有时候，不用说什么，静静待在那，对某些人来说就已经足够安慰了。

　　第二天，章泽到化妆室的时候发现李季的车还没来。因为昨天的事情，章泽拿出手机打算问候她一下，信息刚发过去，李季的车就来了。

　　李季穿着一条七分袖的白裙子，脚上穿着一双裸色浅口的芭蕾鞋，头发扎起盘在脑后，像学跳舞的学生。

　　“你今天怎么来晚了？”

　　“让你早一回，不好吗？”

　　“好，特别好。”章泽见她又开始怼自己，知道她应该没什么事儿了。

　　两人化好妆到片场的时候，孟平彰已经到了。

　　“他怎么在这，今天不是没有他的戏吗？”

　　李季看了孟平彰一眼，答道：“谁知道。”

　　“不愧是影帝啊，没事儿还来片场。”章泽感叹。

　　“切。”

　　章泽转头看李季，一时不知道她是在“切”谁。

　　李季没有给他问的机会，快步走了出去。

　　“莫名其妙。”章泽也跟着走了出去。

　　今天拍的戏主要是章泽和李季在草坪上嘻笑打闹，算是曾瑞生的美好想象。

　　章泽和李季先把自己所有能想象到的动作来了一遍，而后冯家路又亲自指导两人来了几遍。两人在操场上跑了半天，等中午歇息的时候，李季跑的是又累又饿。她找了个阴凉地坐下，拿起矿泉水先灌了半瓶，而后疲惫地靠在树干上。

　　“你倒会找地儿！”章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李季没搭理他，她太累了。

　　章泽见她疲惫的样子，想起了高中的时候。

　　“你记不记着你高中上体育课就经常躲到角落里偷懒？”

　　“没印象。”

　　“你还不承认？”

　　“哪有承认自己偷懒的？”

　　“你这也算承认了！”

　　“我没有！”

　　“你就有！”

　　两个人又开始逗嘴，摄影师吴海看到这一幕马上拍了起来。

　　拍完，他让冯家路看，冯家路点了点头。

　　一旁的孟平彰看着监视器里的两人，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再开工的时候，冯家路让两个人像在高中一样，随意发挥，拍摄从操场辗转到教学楼，李季和章泽也嬉笑打闹了一路。黄昏的时候借着晚霞，又拍了一些镜头。

　　等收工的时候，李季因为高兴小跑着下了楼梯，正撞在上楼的孟平彰身上。

　　“小心！”

　　因为李季速度快人又大只，孟平彰只抓住了她的手臂，不过幸好人没冲下去。

　　李季转过身看着孟平彰，笑着说：“没事，没事。”

　　孟平彰收回了抓她的手，“急着去干什么？”

　　“收工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李季笑眼弯弯，天色余光下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孟平彰不得不承认，她真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那你收完工去干什么呢？”

　　“嗯……看书。”

　　孟平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李季心虚地笑了，像上学时撒谎被老师识破。

　　“我还没想好呢……可能会看书。”

　　孟平彰一笑，“好好休息，休息好才能好好开工。”

　　“嗯。”这话说的深得李季的心。

　　“早点儿回去吧。”

　　“你不走吗？”

　　“我……”孟平彰看了一眼手表，“我的车还没来，得等一会儿。”

　　李季“哦”了一声，转身欲走，又顿住说：“你可以坐我的车。”马上又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孟平彰看着她的眼睛，大概三五秒钟，答道：“那谢谢你了。”

　　就这样，孟平彰跟着李季回到了车上。

　　周叔看见孟平彰的时候一愣，但他马上又恢复了常态。

　　“这是周叔。”李季向孟平彰介绍。

　　孟平彰冲着周叔点了点头。

　　“周叔，孟老师的车还没来就先坐我们的车回去了。”

　　“好嘞。”周叔转动钥匙启动了车子。

　　路上，李季打开窗户吹风。瞬间，一股淡淡的香气袭来，轻轻落在孟平彰身上。

　　“你要不要听歌？”李季转头问他。

　　“好。”

　　李季让周叔放起了音乐，音乐声中，李季的头发随风飘荡摇摆，有些还被吹到了孟平彰这边，蹭着他的肩膀。

　　虽然已经初夏了，但晚上的气温还是有点儿低，李季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啊切！”但她却没有要关窗户的样子。

　　孟平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了过去。

　　李季看了看，想了想，关上了窗户。

　　一瞬间，车里安静下来，只剩音乐声。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周叔是个君迷，平常就经常放邓丽君的歌，此时这首歌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分外惹耳。

　　周叔跟着曲子在哼，因为太熟悉，李季不自觉也跟着哼了起来，没两句听见旁边哼唱的声音。

　　李季转头，孟平彰也转头看她，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

　　“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 笑得多甜蜜”

　　最后几句，车里的三个人共同完成了合唱，只不过周叔的声音压过了另两个人。其实，也算不上压，因为那两个人唱得还不如笑得认真。《甜蜜蜜》完了，紧接着是《又见炊烟》。

　　“他很喜欢邓丽君吗？”孟平彰问。

　　“嗯，特别喜欢那种，只要放歌肯定是邓丽君，没第二个人。”

　　“那你有喜欢的歌手吗？”

　　“没有特别喜欢的，都是喜欢歌。”

　　孟平彰“嗯”了一声。

　　李季觉得他在找话题，于是接着话茬问道：“那你呢？你有喜欢的歌手吗？”

　　“以前爱听摇滚，现在听轻音乐比较多。”

　　“你以前喜欢过摇滚？”

　　孟平彰耸肩笑道：“大家都不太相信，但我有段时间真的喜欢听，现在偶尔也会听。”

　　“可能你看起来不太像喜欢听摇滚的人。”

　　“那我看起来像喜欢什么的人？”孟平彰的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儿，问道。

　　“轻……轻音乐就挺好的。”李季往后退了一点儿。

　　孟平彰看着她的动作笑了，没有再说话。

　　拍摄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学校的戏份就快结束了，今天是要去野外拍公司团建活动，吴莫因为迷路被曾瑞生找到，算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

　　今天李季四点就起来了，一路上迷迷糊糊的，直到下了车她打了一个激灵，彻底冷醒了。

　　因为起得早，走得急，李季也没有看天气预报，只拿了件薄外套，今天本来就降温，而且拍摄场地又是在山上，气温更低，李季的外套披在身上聊胜于无。

　　戏一开拍，李季就把外套递给了周叔，一脱下来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镜头拍完，孟平彰看见李季哆哆嗦嗦的，走过来说道：“天冷，快去穿衣服。”

　　李季应了一声，去跟周叔拿了外套，但外套是个修身的，李季嫌一会儿脱麻烦，就搭在了肩膀上，暖和一点儿是一点儿。

　　孟平彰看见她这个样子，问：“你没别的外套吗？”

　　李季摇头。

　　孟平彰让助理把自己的外套拿过来，披在了李季身上，“这件是新的，我还没穿过，你先穿上，别冻感冒了。”

　　李季一眨不眨地看着孟平彰把外套披在自己身上，似乎在探究。

　　再开拍的时候，没多久就下起了雨，省去了冯家路的人造雨。冯家路安排了一下，李季就跑进了雨里，霎那间她全身就湿透了。

　　一个镜头完成，立马有工作人员过来给李季撑伞，冯家路穿着雨衣在雨里给李季和孟平彰说戏，孟平彰站在李季身旁，一侧头看见李季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半散在她的脸侧，整个人像被雨打湿的百合花。

　　等再开拍时，孟平彰和李季共用一件雨衣，两人找地方躲雨，摄影机跟在两人背后。孟平彰感觉到李季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季紧攥的双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儿。不一会儿，狂风袭来，孟平彰一个没抓紧雨衣就被吹走了，好在两人正好到了躲雨的山洞。

　　进了洞里，摄影师停了下来，等待下一步的拍摄。

　　几个人一进洞，雨就突然变大了不少，拍摄只能先停了。摄影师很紧张自己的机器，在那和助理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事后，又开始拍洞外的雨景。

　　孟平彰和李季在洞里一角站着，两个人又湿又冷，洞内的工作人员给了李季和孟平彰毛巾后就聚到洞口看下雨。

　　李季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孟平彰递给李季一杯热水，李季感激地接了过来。

　　李季看了一眼给孟平彰倒热水的助理张啸，第一次觉得自己该找个助理了。要不然费联一走，她真是顾不过来，周叔也累。

　　张啸很贴心的带着孟平彰给李季的那件外套，李季对他又加了一层好感，赶紧披到了自己身上。

　　张啸像个叮当猫，从不大的一个包里又拿出来了暖宝宝、手电筒，还有一个小型的吹风机。孟平彰示意张啸把吹风机先给了李季，李季有点儿不好意思，孟平彰说：“你快吹干头发，别感冒了。”

　　李季听话的接过吹风机吹起了头发。其实李季难受的不是头发，而是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她很难受。孟平彰好像觉察到了她的想法，自己带着张啸到洞口看雨去了，李季马上吹起了身上的衣服。

　　等李季吹得差不多了，她走到孟平彰身边用手轻轻碰了碰孟平彰的手臂，“我好了，给。”

　　孟平彰接过来退回洞里，换李季站在洞口。

　　等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后，孟平彰把吹风机给了张啸，站在李季旁边和众人一齐看雨。

　　李季觉得自己靠近孟平彰的那一侧比另一侧要暖和，有意无意地她往孟平彰身边凑了凑。

　　孟平彰低头看了她一眼，也往她这边靠了靠。

　　孟平彰靠过来的那一瞬，李季心里仿佛被碰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她假装低下头看脚下，其实闭起眼睛给自己打气，抬头去看孟平彰。

　　“怎么了？”孟平彰的眼神问她。

　　李季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着看着笑起来。

　　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一缕头发被风吹起贴在她的脸侧，孟平彰抬手轻轻把那缕头发别在了李季耳后。昏暗的光线中，李季的眼睛亮晶晶，水盈盈的，孟平彰留恋手下滑嫩的肌肤，手不禁顿了一下。

　　李季扭头去看，嘴唇擦过孟平彰的手指，天空中的闪电一闪即过。

　　李季往旁边低下了头，孟平彰收回了手，两个人各怀心思。李季习惯性地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摩挲，想起刚才又放了下去，轻咬嘴唇，眼看着一旁的石头。

　　孟平彰的右手拇指不自觉地在刚才李季碰触的地方来回逡巡，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