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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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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我们回来了!”
姥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父母在我六岁的时候出了车祸,而后的几年里,我的世界毫无颜色可言。周围所有的人都对我抱以同情怜悯的目光。
但他们忘了,不被需要对一个孩子而言并不是好的疗伤药。相反,它时时刻刻提醒你,你的遭遇,你对于生活的体验,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
小区里回荡着电动车的喇叭声,她听到,就会蹭着脚,挪着步子走到二楼阳台的窗子前,大喊着“回来了,回来了!”
这句话一度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事实上,姥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我明白,她年纪大了,耳朵背,她总担心别人听不清。
说来很可笑的是,推己及人这种美德在失聪的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和莫蔚上了楼,姥姥早已打开门在等着了。
我笑着对她说:“看看今天谁来了?”顺便提了提分贝。
“嗨,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莫丫头。”笑吟吟的。“快进来,快进来。”
“姥姥,打扰了!”我身后的莫蔚腼腆的笑了笑。
“不麻烦不麻烦。”那句话是她猜的,因为莫蔚的声音并不高。
我和莫蔚相视一笑,拥簇着进了屋。
眼见着一桌子的好菜,我忙不迭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
姥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吃东西怎么不洗手?”
我吞了一大口菜,转过身把蛋糕递到她手上,“看看给你买了什么?”
那几年里,最细小的感动都成了这个两人之家的精神支柱。我太过明白,姥姥的痛苦比我只多不少。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母亲与父亲谈婚论嫁那会儿,父亲在老家已经被介绍对象,他一度拒绝。
回家省亲,母亲被奶奶指着鼻子骂破鞋。她觉得就是妈妈这个狐狸精坏了他们一家子的好事。这一个隔阂在他们之间竟成了永远的芥蒂。母亲的遭遇姥姥看在眼里,苦口婆心的劝导,但也无济于事。
这无疑是一段不被任何人看好和祝福的婚姻,唯有母亲的坚持是父亲的一道光,让他撑起了那段斑驳的过往。
姥姥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只是出了事后奶奶来闹过几次,而后姥姥的眼角总是噙着泪。
但她从来没有嚎啕大哭过,父母去世后,只有她告诉我男子汉要坚强,生活再压着你,无论如何都不能低头。
“是蛋糕,你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她略带惊异的语气里又夹杂着一丝舍不得。
“我给小学生补课赚来的!”
“你这孩子……”是数落,是开心的数落,长辈总是如此。
我和姥姥的日子不是穷,只是清贫,这么多年,靠着姥爷留给她的积蓄和妈妈的赔偿费过日子,我的学费多亏好心人的资助,姥姥的负担减轻不少,但好心人始终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莫蔚洗好了手,姥姥催促着我去洗。
洗好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团团坐下,莫蔚插好蜡烛,燃上漫漫星光。
“姥姥,快许愿,别说出来啊!”她学着电视上的样子,三个人合力吹灭了蜡烛。
“祝你生日快乐……”
现在的家里只有一张床头的合照,偶尔再现当时的光景。其余的,关于那个家的记忆,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磨没。
每天放学,车铃会响三下,姥姥在屋子里查着,便知道是我回来了,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回来了!”进了屋,孙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用围裙蹭了蹭手,局促地关怀了一句:“哟,小少爷,您回来了!”孙妈跟任何人总保持着难以说明的距离感。
我皱了皱眉,不悦地回了句:“孙妈,跟您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什么少爷,我爸他喜欢摆什么谱儿让他摆去,在我这儿您叫我常硕就行。”她略表为难,“唉”的一声答应了下来。
这样的称呼始终让我觉得“不像话”,我们家只是个暴发户,没有名门的气派和涵养,外在的涂饰再华丽,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已。对于这一点,我有着相当深刻的自觉。
孙妈来我家两年了,这件事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了,但她始终没改过口。
我一度觉得父亲较这样的真没任何意义,只是后来听孙妈自己说,她原来工作的地方有这样的要求,不遵守就会被扣钱,叫习惯后,换了下家,也始终把这当作“工作行为规范”。
“我爸呢?”“老爷在书房呢!”她说完慌忙地捂着嘴巴,瞪大眼睛。“没事,我也就那么一说。”我忽然想到,如果孙妈自始至终认为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不认真履行就会被扣工资,那么我能做的就是不挡人财路。
“我上去了”。孙妈点点头示意我,就又回到了她的阵地。
书房里,静悄悄地只剩下翻书的声音,隔一会儿发出“哗啦”的“巨响”。“哟,今个儿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您在家呢!您怎么不忙工作去了呀,好顺便把我小妈儿领回来呀!”“你今天如果诚心来气我,就滚出去,还有,进书房要敲门,敲门,要我说几次。”
其实,父亲的身上依然留有贫穷的后遗症,就像孙妈一样,为了赚钱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她的贫穷是进行时,而对于父亲这种把贫穷作为曾经的小伙伴的人而言,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粉饰暴发户的墙面,规范这个家里所有人的规范。
“我也没见过小老婆进房间要敲门啊!”“啪”的一声,书摔在了桌子上,“如果你是替你母亲说话,那我已经告诉过你,该给的我都给了。现在你给我滚。”话语极为平静,但我明白,这是要爆发的前奏。我颤颤巍巍挤出一句“滚就滚”。
楼梯口的我庆幸逃过一劫,身后的门砰的一声,那本书劈向门的同时,父亲的破口大骂也如约而至,“混账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他对我依然没有任何耐心。说真话,我一直很羡慕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尽管我知道他们的艰辛,但爱不会成为桎梏,自由从不缺席。
这样的信条,我们一家人始终在努力践行。
成为暴发户的标配,首先就是换掉身边的黄脸婆,为此父亲出轨不断。起初母亲还以应酬为理由安慰自己,直到某个阴雨天,家里的床上赤条条的两个身体。
不爱比死亡更加让人难以面对,其中包含的心酸与不甘,多少年里让一个人缓不过神。
他们离婚了,我的抚养权判给了父亲。这是母亲与我商量的结果,她自觉无力承担这一重任,而我当然要留下来,好折磨他。
他忘了女人,丢了生活,她回了乡下,归了田园。
他们都在追求各自的自由,而我却没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