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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处处有 ...

  •   谨彧怀着莫大的心虚畏畏缩缩地在房里待了一晚,醒时苍穹初亮,远方洋洋洒洒地泼着几缕轻飘飘的云,映着微金色的晨曦,折射出几束细长的光来,晶晶一片,活像孩童手里常抓着的剔透糖人。

      他便推开屋门,驻足赏景片刻,打算再独自溜出去转转。

      他一转头,却见谢曈和师父半端茶盏,齐刷刷地望着他。

      这……

      谨彧:……

      他只得尴尬的笑笑,走到桌前,正欲开口,师父却先一步说到:

      “今天难得你师叔休沐,让他带你出去转转。”

      什么,师叔要带、他、转、转?

      谨彧被这突如其来的“差遣”给吓得不轻,心想他若是跟着师叔那么转上一圈,自己……还能完好无损的回来吗?

      “不必劳烦师叔辛苦了,我昨日已见识过了,我……”他正支支吾吾的开口,却见谢曈已行至门前,正回头斜望着他:

      “走。”

      谨彧被这气场压得再说不出一句话,只得畏畏缩缩地跟了上去,几次欲言又止,窥得师叔袖袍流转间的暗纹涌动。

      谢曈的背影被晨光晕染得有些模糊不堪,可远远看去,竟倏然而生一股悠远的肃穆来。似乎是在岁月中一刀一痕地磨刻而成,又被种种风沙磨砺,凝成了一股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气魄,有承天地八柱的毅然,也存高岭之花遥不可及、不容侵犯的凛凛,沉着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子。

      谨彧也不知这份敬畏由何而来,但他本着人性温润犹存的念头,几乎想把这份敬畏从头到尾地剥去,再将自己化作一丝细流、一缕轻烟,亦或是一把无坚不摧、银银亮亮的利刃,一下捅入谢曈内心深处,拢过他的万千思绪,妄图从里头揪出一丝人情味来。

      也不知是痴心妄想,还是徒劳无功。

      再或者,师叔的性子,需在点滴流逝的岁月中,在漫长的磋磨下,一丝一毫的参透。

      毕竟无论如何,世上怎会有戾气遍布,邪恶至极的人,或存有黑暗无比,窥不见一丝光明的万丈深渊。

      他不信。

      眼见谢曈走远,他回过神来,忙加快几步。

      跟着师叔转,能见识到什么?

      逼人的气场么?

      虽未至辰时,街上的小摊小贩却已不少,街上本熙熙攘攘,而谢曈一身黑衣肃然,行人似乎也看出这是个惹不起的人物,纷纷退让,一时他们周边三尺,并无一人。

      托怀着绝人一里肃穆的谢曈的福,未拥未挤,他们一路顺行至城墙一弯处,此处隐于荫秘树丛中,谨彧正心想师叔的风趣还真是不一般,就闻谢曈言语:

      “过来。”

      “什么?”

      师叔这是要给他逮虫子么?

      谨彧心正莫名其妙,却见谢曈拨开杂荫,在城墙上摸索着什么。
      而谨彧刚凑上前,只听一声轻响,石砖所围处,竟是一扇暗门!

      “近日京城风波渐起,若当真有一日朝堂生变,此处,可以脱身京城。”
      原来转转指的是如此。

      于是二人有马不停蹄的转遍了京城各处,暗门,密道……数不胜数。

      原来抛开百姓生活,京城更像一张硕大的棋盘,盘上好棋正盛
      ——处处有玄机,处处可翻局。
      而他们就像棋局中一子,孰黑孰白,进或退,可攻可守可跳脱。
      无人能知晓下一步为何,无人可卜算得终局。

      谨彧正感叹世事无常,抬眸却见谢曈已没了踪影。

      眼看周围人群密集,谨彧也不好高声叫喊,只得四周张望寻找那一袭黑衣。

      而他四下找寻,不觉行至了一处窄巷前。巷中隐隐有些细碎的人声。

      “京城竟有这般阴暗的地方。”谨彧借着正午烈日被屋檐交错遮挡余下的微光缓缓向前查探,时隐时现的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以手轻抵着额,往前几步,见巷尾有二人驻足,不知在低声谈论什么。

      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的讲,偏要于这阴森无人的黑巷中交谈?即便是私事,也可于茶楼酒肆四下无人处咬耳轻谈,像他们这般畏畏缩缩不敢见人的,恐怕有问题。

      谨彧只觉此时愈加古怪。

      而他正欲再向前迈步,脚还未落稳,便被一人扯入了一处废木堆旁。

      “谁……”谨彧刚开口,话就被一只手堵了回去。

      那手掌冰冷异常,有如冬夜城门的三尺冰霜,在天气仍炎的早秋,显得十分不合常理。

      谨彧唇本炽热,被这股寒气一贴,顿时清醒了几分。谨彧正欲扭头,就听耳边轻语:

      “噤声。”
      是师叔。

      “听。”
      谢曈松开堵着谨彧的手,二人匿身于木堆旁,只听那二人道:

      “……还劳烦你告知你家大人,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还未激化,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是是是,您家大人真是深谋远虑……”

      谨彧被谢曈一只手轻按在石壁上,有些不自在,便欲推开。可谁知他只是轻轻一拨,谢曈竟一个不稳,一挥袖袍踉跄地往前一步,险些摔倒,还未收回的手应激性地向外挥,无意间碰落了一块木板。那木板便径直落在地上,洋洋洒洒地激起了一阵尘土。

      木板本轻,落于地上并无多大动静,那二人却机警得很,齐刷刷地望来。

      “谁!”

      谨彧见行踪已露,便迅疾的拉起还未站稳的师叔,片刻不留地朝巷外奔去,直至穿了两三条街才止步。

      虽只是小量活动,谢曈却似远途奔波劳累了一般,竟捂着嘴轻咳了起来。

      “师叔这是怎么了……”谨彧有些尴尬地放下紧抓着谢曈手腕的手,有些心虚地问道。

      “咳……无事。”谢曈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揉了揉手腕,脸色愈加苍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食坊用午食,顺道帮你师父带些回去。”

      谨彧随谢曈迈入坊中,望谢曈有些摇晃的身影,回想起刚才种种。

      师叔的身子未免太过“娇弱”,面色苍白,手掌冰冷不说,光是方才他只轻推,师叔便险些摔倒,还有师叔小跑后显露出来的病态,就足以表明他的身子与常人有异。

      食坊底屋人还未散,不少魁梧大汉正斗着酒,叫喊声绕梁不绝,谨彧有些厌烦的捂着耳朵,急急忙忙地随着谢曈上了单屋。

      厢门一掩,屋内顿时清净不少,二人便随着伙计坐下了。

      “两位客官要些什么,我们这里,有上好的陈酿,还有腊肉,也不知两位的口味……”

      谨彧见谢曈正透过内窗望着此时有些阴郁的苍穹,完全没有要点菜的样子。他只得随意点了些,打发走伙计后,也同谢曈一般,凝视窗外,二人一时竟无语。持续了快有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还是谨彧先开了口。

      “刚才二人究竟是……”谨彧话未说全,却被谢曈打断。

      “这当前不是你该管的,下次再遇此景,切不可贸然行事。”谢曈这才扭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那他自己呢?那两人怎么看也都比他来的魁梧些,以他刚刚状况,若是被发现,多半是逃不掉的。

      师叔这人,实难理解。

      谨彧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蔫了下去,眼看师叔没有再搭话的意思,只得悻悻作罢。

      他只能理解为师叔是为他好,实在担心他。他也已十七岁,不愿被当做孩童对待。

      这家店上菜的速度不见得慢,很快就上了满满一桌,谢曈见这满满一桌的菜肴,冰冷的眉宇间似乎多了些错愕。

      谢曈:……小小居然年纪吃这么多。

      谨彧:……师叔这么瘦弱,定该多补补。况且我怎知这家食坊菜的分量如此之大……

      二人显然高估了对方的食欲,于是桌上余下了几大盘的荤菜。

      “师父他,好像不喜荤油。”谨彧看着几大块腊肉,心想师叔怎么和他想得不一样。

      “罢了,叫小二来结账。”谢曈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或是鄙夷,再或者根本无甚表情——谨彧自然参不透,说罢他便一甩袖子先行下楼了。

      谨彧默默在心里感叹了句:“京城里的果然都是有钱人家。”

      用完午食,二人给师父带完饭后,稍作休整,便赶往京郊。祈国京城坐落于环状山脉中部的平原,周围山环水绕,可谓是物产丰足。

      “此山名秋桓,药材种类齐全富足。京城虽有药铺,但都是些常见药材,你和你师父若需采药,来此山便是。”

      谨彧顺着谢曈目光望见远处一座低山,轻声应了声。
      谢曈见谨彧心不在焉,也未多说什么,只是先一步走去。

      而谨彧愣在原地,心中所想皆是早时窄巷所遇。
      师叔为何今日突然匿迹,而后出现在那处。难不成与他一般,是因为好奇么?还是……他与师父一样,也是玄枨门客。

      这样一来,师叔的忙碌和今日之事,就说得通了。

      可玄枨门客不是精挑细选,历重重考验而得,个个武艺高超么,师叔这般瘦弱,怎也会是玄枨一员。

      ……

      “谨彧。”谢曈不知何时又返了回来,冷冷地打破了他的沉思。

      “抱,抱歉。”谨彧忙又跟了上去。

      京郊也并非全是山峰,几大片草场覆于京城西郊。而草场上有箭靶数十,箭靶四周围栏,而栏之一角立一旗,上有“玄枨”二字。

      “此处便是玄枨辖界?”

      谨彧见谢曈并不作声,直接道出了疑惑:

      “师叔是否同师父一般,也是玄枨一员?”

      谢曈并不像谨彧所想般吃惊,只是淡淡的言道:“是。”
      谨彧未曾料到谢曈这般淡定,本想继续追问,却又碍于谢曈不易近人的脾性,只得作罢。

      而不远处箭靶边一人似乎看见了什么一般,手里拽着一张纸便急匆匆的赶来。

      那人一见谢曈,便将纸递给了他,嘴略微张开,似乎本想说些什么,碍于一旁站着的谨彧,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一个人又急匆匆地走了。

      谨彧见纸上玄枨二字,很有自知之明地转退了开来。

      谢曈张开纸条:
      “速归。”

      于是谢曈冷冷地甩下一句:

      “自己回去。”
      走了。

      谨彧:……
      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谨彧无奈地笑笑。

      也不知道师叔这么正儿八经的人娶不娶得到妻。

      谨彧转念一想:那倒也不一定是人家姑娘看不上他,万一……他自己不感兴趣呢?毕竟像他这样木头似的不近人情的人,还真是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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