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槃》徒野

5、核试 残影映于檀

　　回到赋融院已近黄昏，谨彧轻叩师父屋门，却许久无人应答，推开才发现里头的师父早已不知去向。

　　大抵与玄枨有关吧……

　　玄枨果真不枉玄枨，实是隐秘至极。

　　而玄枨阁中一屋内，却是一片肃穆之气。

　　谢曈手持黧黑折扇，于屋内桌旁轻摇起了扇子，扇尖划过的弧度圆润。，不似江湖浪客那般豪气奔放，而是多了些谋士隐秘的味道。他手托扇面一起一落，像有意克制什么似的。扇面在烛光映射下隐隐透出些金光。与月光在冰冷的寒气中交锋。

　　谢曈面容俊朗，却是一身与常人有异的瘦削苍白。
　　此时他微微抬眼，有些困倦似的。

　　若借烛光细看，目光深邃，深邃如一潭湖水。而再探一眼，穿刺入目的是那蓦然出窍般，与外形不符的锋利。好似冰天雪地中的一柄精雕细剑，刺骨得很，冰冷得很。只是叫人一见，虽被晃得睁不开眼，仍不愿挪开视线。

　　但他那般锐利与冷漠，由内而外，又心至身地散发出一种淡漠的疏远，如同挂了一面“生人勿近”的牌匾，令人望而却步，似乎再近一步，就要被刺个千疮百孔。

　　乘着那股锐利，他淡淡出声：

　　“师兄仍未告知谨彧他的身世。”谢曈此人语出不凡，声虽听似寡淡，却字字珠玑。一言一语，似问非问，模棱两可的语气令人无法探知此人内心所实想。

　　好在那人于谢曈相处不短，能从他话语之中隐隐听出些玄机来。
　　“……不曾。”那人眉宇间似乎掺杂着一丝踌躇，“当年师父将谨彧交托与我，就令我将他的身世隐瞒，毕竟……他是师父亲子，他的身世关乎玄枨阁安危。”

　　见谢曈神色未动，那人话锋一转，“阿曈你可曾想过，师父为何要将玄枨阁交与你？”

　　“谢曈不才，还请师兄指点。”谢瞳虽言不知，他眸中却并无迷离之态，烛光映照的面庞未有一丝波动。

　　“当时师父膝下只有幼女柳笑怜，而谨彧也尚年幼，师父料到自己会为奸人所害，便下令将玄令交与这个他从未对外人言说过的徒弟，自然最不会引人知晓。”那人沧桑眉目之间凭添了一分豪气，“现今张樊一党怀疑玄令在我手中，而我又刚至京城，恐怕他们不久就会找上门来。”

　　至此，那人又微微叹了口气。
　　“……若是我现今立刻离开，反倒可以混淆张樊一党视听。”

　　“师兄有什么打算。”

　　“我仍觉得灼火此族不凡，现今传闻，似乎并非全貌。我愿南行，一来可摆脱京城束缚，二来可远离张樊追查，三来可证灼火全貌，乃两全之法。”那人言至此处，却又是顿了顿，“忱渊，那你……打算如何。”

　　谢曈略微张了张口，不紧不慢，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言道：

　　“愿尽所能，誓除妄徒。”

　　“只是这一去，谨彧，便要托你照顾了。”

　　说罢，那人直直起身，提起身边那把饱经风霜的剑，带着最后一丝坚韧与锐利乘着月色走去。

　　“师兄，保重。”

　　烛光于谢曈扇下轻风中摇曳，残影映于檀木桌上，有如鬼魅狂舞。

　　张樊几年于多次进暗柬，皇上对此很是反感，却应脾性极佳，每每只是三言两语打发罢。可张樊愈发猖狂，近期竟于朝堂之上与赵平忠为首的老臣频频作对，还以玄枨危及祈国等由，说得是振振有词，令皇上也对玄枨微微起了防备。暗里更是派私兵探查玄枨，妄图揪出玄枨丑事以作把柄。

　　而他们近期看似安分，实则着手查起了玄枨阁主，唯恐玄枨不乱。

　　张樊固然棘手，只是他们的敌人，又怎么会只有张樊一党。

　　次日，正当寅末卯初，天色初亮。
　　“夜不归宿啊……”谨彧揉着睡得有些惺忪的眼，正欲出院门一看。

　　一身黑衣携着流动刺目的漆金烫进了他的眼瞳。

　　谨彧浑身一个激灵，从半梦半醒中彻底跳了出来。

　　“师，师叔，你怎么……回来了。”见一脸冰冷的谢瞳，回想起方才说过的话，谨彧巴不得亲手找个针线把自己嘴巴缝上。
　　“此是我家屋院，我又为何不能回来。”谢曈绕过堵在门前的谨彧，在院旁檀木椅，抽出扇子摇了起来。

　　“那师父……”

　　“走了。”谢曈似乎不想多言，只是淡淡的瞟他一眼，目光又转回到满院青翠的绿竹中去了。
　　“走了？去哪……”

　　谨彧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师叔看起来一幅冷淡的样子，自己这样一再追问只怕会惹他烦。

　　谢曈却出乎意料的答了一句:“去做他该做的。”
　　之后便不再出声了。

　　谨彧见谢曈脸上分明刻着“走开”二字。也不再追问，只是快步回房中，对着木桌思索了起来。

　　师父走了，自己在京城能够倚靠的，便只剩下师叔一人了。

　　而师叔这样的大忙人，绝不会容忍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悠来晃去。

　　若是想在京城有一份立足之地，必要有一职。

　　可他，又能做何？

　　谨彧的心思几乎是一下便搭在了玄枨之上。

　　自己从八岁开始习武从医，算起来医术练得不精，武艺在同辈之中却应算得上上游。若玄枨可收他，他便可与师叔从一职，平时生活办事上，也可有个照应。

　　只是师叔他……需要吗？

　　谨彧自幼便生活于恒箐山，涉世极浅，人情世故对于谨彧来讲，都是些飘来散去的浮云薄雾罢了。

　　他十五入世，满打满算上前几年出山几回，他真正与除师父以外的人相处时日，不过半月。

　　但不知为何，他的性格却并不是刻板呆滞的，反倒在与人一日，与己一年的日子里，悟出了些与人来往的温润来。而这份温润，却非体现在翩翩君子上，而是在温润中，播撒了些顽皮跳脱，正因这样，夹杂着不羁的沉稳，才得以淋漓尽致的显现出来。

　　约过了两炷香时长，在思虑盘旋颠倒几番后，谨彧终究只得了入玄枨一法。于是他怀着有半分战兢的步子，几近无声的挪到了师叔跟前。

　　“师叔，我……”

　　“不可。”谢曈难得放下茶盏，看起来有些寡淡薄情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

　　谨彧一时间有些错愕，他未问出口，而师叔却回答如此干脆。

　　“究竟，有何不可？”

　　“入玄枨，不可。”谢曈有几分随意的环视了一眼谨彧身板，语气中似乎少了些什么。

　　似是……那异常尖锐的决绝。

　　“为何？”

　　“这是你师父的意思，我于这里告知于你，你师父很担心你。”见谨彧又要开口，谢曈却是径直拦下来，难得主观的说了一句，“我并不赞同。但此事，入与否还在于你。”

　　若为少年，却整日无所事事，活在庇佑之下，又怎会有所作为。更何况在这惶惶京城，没有依傍，根本无法立足。

　　谨彧几乎是从方才的失望中一下子抽离出来：“这么说……师叔同意了？”

　　“玄枨选人条件苛刻，若欲入，需先过考核。”谢曈敛起折扇，起身悠悠朝门外走去，“未初，玄枨阁门。”
　　说罢那一袭黑衣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谨彧几乎被讶异与惊喜所淹没，他本是怀着被师叔一口回绝的信心前来，却没想到事竟出现了转折。

　　他终是在师叔身上千挖万凿，得出了一份极其微薄的共鸣来。

　　京城错杂，而玄枨隐秘，谨彧费了不少功夫，终于行至玄枨门前。

　　玄枨门客鲜少，可门前兵卫，却是生生将大门围了一圈。

　　真是……好生气派。

　　谨彧正欲上前一步，门前侍卫却是齐刷刷的抽出了长剑。谨彧未料到这般景象，身形竟微微抖了一下。

　　为防止少年气外露，谨彧将声音压得很沉：“我来——玄枨考核。”

　　“哟，来啦，这么准时。”门后传来一阵清亮的人声，一个身着深蓝长衫的男子从门后缓缓走出。此人腰间乃两把长刃，腰带随意翻了个结，江湖浪客似的，全身上下隐隐透出些痞气，“在下顾沩，字宛舟。你可是谨彧？”

　　“正是。请问玄枨核试之处——”

　　“哦，你师叔交代过了。”顾沩随性得很，一只手顺势便搭上了谨彧的肩。“谨彧今年年方几何？”

　　“十五。”

　　“十五？这么小。怪不得你师叔令我多关照你。”顾沩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格外清越。

　　谢曈啊谢曈，难得你这么拜托我。平时语气如同下命令般那么决绝，而委托起人来，还真是好笑。

　　而一旁的谨彧，有那么一瞬间怔住了。

　　师叔？

　　原来师叔也非薄情之人。

　　二人弯弯绕绕终于行至了形似一客栈门前。而门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人人身上皆有佩剑，可细看，人人脸上，却皆是一番踌躇之色。

　　“玄枨核试极其严格，即使有内人在一旁查看，可稍有不慎，还是会闹出人命来。核试尽头有一块令，一袋金。为生计奔波者，欲过核试以糊口；而富家子弟，只是想在玄枨之中，闯荡出一番天地来。”顾沩打量着谨彧的佩剑道，“吾剑名绝尘，谨彧剑何名？”

　　“不过是练习用的剑罢了，我还未到佩剑之龄。”

　　“什么到不到的，要物尽其用取所需。等你通过核试，我叫你师叔给你寻把好剑来。”顾沩推着谨彧入了客栈地下一口。

　　“去吧，万事小心。你师叔会看着你通过的。”顾沩说完此句，便一挥手一甩袖子走人了。

　　谨彧见前方大门矗立，并未急推门，而是回想刚刚的对白。

　　方才顾兄言辞中，皆是用了“通过”二字，难道顾兄这么信任他？

　　事到临头，这玄枨，他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

　　师叔会在终点等着他，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