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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华美的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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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悠扬的音乐声从八楼的某处飘了出来。下班时间,上楼下楼的人很多,没有人会在意这音乐为什么响起,只认为肯定是有人先到家,放音乐,缓解一天工作的疲惫,这样想着,回家的步伐变得更加轻快起来,家里有最亲爱的家人在等着自己,是多么幸福的事啊。但,只要稍微留意,驻足一会,就听见这音乐里夹杂着细细的物品破碎的声音还有一点争吵声。
门关着,并没有关紧,有一丝缝隙,可没有人知道这门内正在发生着什么,也不想知道。
一个小男孩抱着篮球,一蹦一跳的上着楼,口中哼着歌。在八楼停下,正要敲门,就从虚掩着的门的空隙中看到客厅的花瓶碎了,客厅中的男女似乎在争论些什么。
“我回来了”小男孩推开门,擦擦额头的汗。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一把女人拉过来,摆出跳舞的姿势,对男孩说:“我正要谱一个曲子,可以用来跳舞的那种。我和你妈妈在试试曲子,看看有什么灵感。”说着,带着女人转了一圈。
女人对小男孩笑笑。
“那我得好好看看~”小男孩对跳舞的两人说。看了一会儿,小男孩又觉得无聊,就回房间了。看着关闭的房门,二人都停下了动作,默默地看着对方,音乐依然自顾的放着。突然,男人硬拉着女人的手臂,进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小男孩进到房间。看着床上八只熊玩偶倚墙坐着,打开抽屉,拿出小剪刀,坐在床边,嘴里自问道:“今天到哪一只呢”。说着,就拿起第八只,把它翻过来,在后背,竖着剪开一道口子,把里面填充的棉花掏出来,手把口子拉大一点,再把棉花塞回去,留着一条白色的口子,最后用透明胶带封住。只有在这时,小男孩才会感到平静一些。他知道,今天他们跳舞不寻常,或多或少,隐约感觉到些父母之间发生的事。“这已经是第八只了呢,以后我要和小熊熊换个玩法了。”小男孩小声说。
前面的七只都是这样,它们本来就是小男孩的玩物。
是的,父母间的这种争吵,小男孩都会以这种方式去记忆。以后还会有,那就让它来吧。小男孩看看被粘上的小熊,便慢慢后仰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内。
男人低声对坐在床上的女人说:“记住,我不管你在外面干什么,我希望你不要带着沐知再去见那些人模狗样的男人!”
女人环抱着手臂,悠悠地说道:“什么叫狗样?这可是我正经的主顾,要不是他……我还指着他呢,我们一家都还指着他呢。”
“那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让我看着自己的女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给其他人当小三,而我却无动于衷,像个傻子一样装作不知道?我的家需要靠另一个男人来养吗?!”男人反问道。
“我不是说你不能挣钱,我也支持你搞音乐,但是确实少了点,我也可以挣钱养家的,不但精神上支持你的音乐,物质上我也可以支持,这样不好吗?”女人用充满无辜的眼睛看着男人。
男人看了一眼,立刻别过脸去,继续道:“我也赞成你工作,去实现你的价值,去为这个家做贡献,但不是以这种形式。”
“你也知道,我没念多少书,空有这身还算说得过去的皮囊,趁老天爷赏饭,再用个几年,等没有人给赏钱了,我自己自然就退了。”女人软声道。
“你不也是靠这样,才买下了这套房子?”女人接着说。
“可是我……我娶了你以后,就不干了,干了正经行当,而你呢,我劝过你,你听了吗?”男人一时哑口。
“正经行当?酒吧卖唱?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老富婆眼馋着你呢,还好意思说。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女人玩着自己的头发。
“我说过我没有!不要激我,不要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还有那个姓阮的,你自己想清楚!”男人紧握住了女人手腕。
“我也早就说过我没有!你听了吗?!我只是在他身上捞钱,再说不付出点真情实感,能有大钱吗?人家是姓阮,可好歹人家有礼貌,有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吃软饭的家里横有什么区别?没有本事,只会装腔作势!你就是个软蛋!”女人看了看被握住的手腕,又看向男人,语气重了些。
男人听了最后的字眼,红了眼,握住的手又紧了几分,猛地把女人推倒在床:“呵——我是软蛋?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软蛋!”男人解开皮带,欺身而上,欲行夫妻之事。
女人想推开,可女人的力气终究抵不过男人。但,女人狠咬了男人靠近的唇。唇出了血,男人吃痛地闷声低吟了一句:“真是个疯子。”
男人坐到了床边,擦着嘴角的血,清醒过来。女人起身,整理了被弄乱的衣服,看了一眼男人,说了一句:“你也一样,是个疯子。”随后,打开房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烦躁地揉着头发。又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家里的大门“嘭”的一声,关了起来。
男人打开房门,看见沙发上凹陷下去的痕迹,又看向门口那双女士拖鞋。转身又回到房间,关上门,重重地趴在床上,用枕头盖住头,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小男孩在房内也听到了这关门声,笑了笑,看来晚饭没着落了。打开房门,看了眼大门口,向厨房走去。做了两碗阳春面,大声喊着:“爸爸,吃饭了~”。没有回应,走到门前,敲着门:“爸爸?”小男孩耳朵贴着门,听见断断续续轻微的鼾声,是睡着了。便到厨房,端了一碗面,放在桌上,自顾吃了起来。
女人气冲冲地来到一家清吧,是男人工作的地方。
在吧台处随便找了位置坐下,对着吧台内的调酒师,说:“来一杯你们这最贵的特调。”
女人正喝着,一个男人走过来:“哟,这不是嫂子吗?~ 今儿,怎么有空贵足踏贱地了?”。
女人听着有人在和她说讲话,放下酒杯:“你是哪位?”
“哦,忘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的经理,您家那位可是我们这的红人啊,多少人就为他来呢,看,今天他换班,人就少了许多,我们可指着他盈利呢~”穿着西装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指着那些空着的位子。
“我怎么不知道啊?也没见他带多少钱回来。”女人看了眼男人,又继续喝酒。“是这么回事,店小利薄,可是我们这发展空间大啊,说不准,过几天尹大歌手就成一线了呢,到时候,钱还不是伸手就来,哪记得我们这小破庙啊?到时,还请您帮忙吹吹枕边香风呢~”男人笑着说。
“早就听尹大歌手说,他的妻子是个美人,他也给我们看过钱包里你的照片,真是,您别说,百闻不如一见,这话一点都不假。真人比画上还美上三分~ 尹大歌手也是,一表人才,多少小姑娘老姑娘都追着他呢,可他呢,丝毫不为之所动,还一直主动保持距离,都快成我这不成文的规矩了,人称‘卖艺不卖身’。今天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了,尹大歌手早就香软玉在怀了,怎会他眼于外面那些胭脂浮粉。”男人看着女人,又说了一道。
“呦,您这文绉绉的,一套一套的,挺会啊,说这没人,不应该啊。”女人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冷嘁了一声。
“可是呢,不是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吗。买卖人也信这个。我跟着尹大歌手,多少也学了一点,学了些文词,有时跟顾客说话,还挺管用的~ 那个什么,小赵,再给这位美丽的嫂夫人,上一杯我们这最好喝的特调。上一杯和这杯都算在我账上。”
男人对那个调酒师说。“好好调~”男人说着,便要离开。女人不忘一句:“谢谢您啊,我会吹风的~”笑着凭空吹了口气。
“好嘞~ 您喝着~ 有事,您叫我~”男人挥手致意。男人走远,不禁冷汗,心想:“这女人,不好惹,怪不得……”又回头望向那个女人,一字领的酒红色蛋糕裙,半截喇叭袖,露出雪白的胳膊,端着酒杯,坐在黑色高脚凳上,灯光暗着,可她却亮着,旁人都失去了颜色。
男人看到女人身后,有几个男人正上下打量着她,一脸春风得意。男人便叫住了一名服务生,嘱咐了几句,就去忙其他事了。
那名服务生会意,走到了女人不远的地方,一直看着女人的方向,以防女人出什么差池。
那几个男人看周围没人,走到女人身边。轻轻碰了碰女人的杯子:“甜心,我请你喝一杯啊?”女人眯着眼:“滚开,别恶心我,甜你妈的心。”说着,仰头把最后一滴酒送到嘴里。
服务生看到这边的情景,只见靠着最近的那个男人要伸手摸女人细嫩的脖子,女人感觉到异物来袭,连忙打掉靠过来的手。
服务生过来了,对男人们微微鞠躬,说:“实在对不起,这是我们老板的女人,我们老板马上要来接老板娘,最好请各位高抬贵手,不要闹事才好。”
男人们一惊:“是老板的女人啊,怪不得条儿顺,看着就不一样,得,不跟着抢了,还来这喝酒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着便勾肩搭背的离开了。
服务生在后面喊着:“下次,各位爷来喝酒,给您最大优惠,谢谢您光临~”。
服务生看着趴在酒台上微醺半闭星眸的女人,叹了口气:“哎,什么时候我也能娶上这么一位可人儿啊~”随后,便打了一通电话。
一阵来电铃声响起,在家睡觉的男人并没有想起床的意思,到处摸了摸,接起手机。
电话那头:“尹老师,嫂夫人在我们店里喝醉了,您过来接一下”,隐约间还听到清脆的声音‘谁是他老板的女人,我是尹子的女人,你们这最最最著名的尹大歌手的老婆~ 嘻嘻~’。
男人听到电话后面的声音,不觉嘴角微扬。对着手机:“谢谢你啊,小陈,麻烦你先照看一下,我这就来。”说着,穿好衣服,拿了一件外套,走出门,对着小男孩的房门,见了一眼,留了一张字条:‘沐知,我出去一趟,接一下你妈妈,很快回来。’便出了门。
男人把小电驴停在门口,进了清吧。远远看到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在那坐着。
他走过去,向服务生道了感谢。“怎么喝多了?平时不喝酒的啊,走吧,回家”说着,便扶起她。
女人看善者来,就笑呵呵,高声说:“这不是我们的尹大歌手嘛,怎么劳您大驾过来接贱婢了,哈哈哈,嗐,本姑奶奶今儿高兴,就多喝了几口~ 我男人最有本事~”,手又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脸颊,抓着男人的手臂,站起来,靠在男人身上。轻轻在男人耳边哈着气:“我男人啊,不是软蛋,是硬蛋,最硬的蛋,呵呵呵~”。男人听了,哭笑不得,向经理打了声招呼,便扶她出了门。
男人扶她坐在后座,外套披上,拿着她的手环抱着自己的腰。女人的脸贴着他的背,嘴里还囫囵着:“咦,这不是朕的爱骑嘛,驾,驾……”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从后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深夜,无人的街道,听得格外清晰。
男人笑笑,叹道:“真是个小孩子~”语气中充满了宠溺。
回家后。
男人将女人扶到房间床上躺下。又去小男孩房间看了看,见已熟睡,轻轻关了门。在客厅坐了下来,外面天黑着,男人望着窗外,只看到玻璃上倒映着家里的灯的模样。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一瓶酒,杯中的酒,满满的。男人看着酒杯,想着自己今天所做的,怕是这就是失控了,冲动之下,才会把她弄疼了。一杯酒已下肚。“怎么能把她弄疼呢”男人懊悔着,又满上一杯。想起他与她初识的情景,他笑了。
他和她之前都是同一家酒吧当服务生。那时,他还是T大的物理系的学生,因为成绩拔尖,性格又好,教授们都喜欢带他一起做课题,关键长相清俊,带他出去参加科研活动,比较有排面,能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物理系,这是后话,不过能满足虚荣心,那是肯定的。可他有自己的想法,十次实验,只去三次。
其他课余时间,不是窝在宿舍,就是在酒吧当兼职服务生,因为那里有唱歌的机会。哪天驻唱有事来不了,老板就会让他替上。他很开心有这样的机会,并没有把科研放在心上。
之后,教授们也渐渐地不再叫他,但通知了他的父母。他的父母知道后,很生气并告诉他:“大好的前程你不要,你非要赚这种小钱,现在需要你这样吗?你自己做选择,你大了,我们也不好管,你自己做选择!”说完后,几日之间,便把他的生活费给停了。他却不以为然,依旧在学校和酒吧之间来回奔波着,乐此不疲。
那日,他在酒吧一角唱着歌,一个女生正被一位大腹便便的商务人士搂着腰,要灌她酒。女生笑脸好言推脱,没有起作用,便陪着喝了几杯,那人士顺势揩了几把油,笑呵呵:“小妮子,好酒量~”
期间,他们的推杯换盏,台上唱歌的人都看在眼里。一曲毕,他便走向那个卡座,对着那位说:“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有事要找她。”
大腹便便一脸不悦,但又不得不放她走,知道这儿的老板是个狠角色。便对女生说:“去吧。小妞儿,再来,我等你呢”满面红光,yin笑着,又向她挑了挑眉毛。
女生便随他离开了,走远后,他将她拉着,走出了门。她疑惑着问他:“不是找老板吗?怎么出来了?”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我是怕他非礼你,到时就不是摸一把这么简单了。”
“原来这样啊,我都习惯了,在这种地方,是肯定要被吃豆腐的,再说,实在推脱不过,做了也是有可能的。”女生笑了起来。
他看着女孩的样子,也憨憨的笑了起来。
女生接着说:“我知道你,我上班的时候,你老盯着我看,跟个影子一样。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说着,便朝他摆弄了一下长发。
“是不是觉得我特漂亮?我也这么觉得!~”女生向他眨了眨眼。
他看了一眼,又立马低下了头,小声地说:“是…是,闭月羞花,美人如玉。”“呵呵呵,没办法,爹妈给的~ 你叫什么啊?”女生问。
“我叫尹子,‘尹’,从又丿,‘子’,‘伯牙子期’的子。我是T大物理系的学生……”他清了清嗓子,先笔画了自己的名字,又急忙介绍自己。
可对面这位完全没有在听。“什么?银子?那你可有钱了~ 跟了你,可有福享了。”未听他说完,女生就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烟,敲了敲烟盒的开口处,点一根,吸了起来。
男生笑笑,又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就叫我,我帮你。”她看了看他这个憨样,不免叹了口气,摇摇头。
男生赶忙说:“你别不信,我可以的!”
女生轻吐了一口烟,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自顾地说道:“我叫温知新,对,就是那个孔老头说的‘温故而知新’,我爸妈一心想让我成为一个文化人,可是我啊…呵…没这脑子,你是个理工科的高材生又会拽文词儿,怎么会到这?”男生害羞了:“我…我主要是…这儿能唱歌。我喜欢唱歌……”。
女生又吸了几口,就往回走。
男生紧跟上,在旁说:“我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
“能啊”女孩向他吹了一口烟,继续往前走。
烟雾在男生眼前,怎么也散不去,散不尽,男生便全部吸了进去,是香的。
女生已走远,男生在后面大声地喊着:“我会一直在你身旁的!”
女孩听见,笑嗔自言:“真是个影子”,便进了酒吧的门。
男生还在原地,脸上洋溢着有点傻气的笑容,又闻了闻空气,香的,如此香甜,千金不换。
就这样,一场恋爱围着烟,绕着雾,在黑夜的灯光下,悄然绽放。
男人苦笑着,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杯酒了,头有点晕。
可是那烟,她向他吹的那烟,他记忆犹新,特别甜,他从未尝过像那晚的烟那样甜的东西,以前是,现在也是,以后也是。但为何……
一瓶酒将尽,他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眼前竟浮现,她手指夹着烟,朝他笑的模样:“好啊好啊,我们要发大财~”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男人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回房。他看到床上,睡觉一点都没有规矩的女人,嘴角上扬,轻抚她的发丝,念道:“这样多好啊~”说着,便躺在她身旁,抱着她,睡去了。
第二天上午,小男孩醒了,听见房外没有动静,便起来,在房内转了转,没有发现人。敲了敲父母的房门,打开门就看到两人依偎着,都还在睡觉。小男孩笑着关了门。过了一会,看到客厅掉在地上的花瓶碎片,眉头皱了起来,立即又舒展开来,拿起扫把,打扫起来,心想:“如果爸爸妈妈一直像睡觉时是这样多好啊。”
熟知的人看来,这一家,和谐美好,虽不富裕,但不愁吃穿,小而康的生活。女主人年轻靓丽,男主人英俊儒雅,小孩漂亮活泼。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所谓的美好生活就像一袭华美的袍子,这袍子下全是令人作呕的虫蚁,惨不忍睹。表面依旧平静如常,让人感叹有家如此,此生何求。可却不知早已波涛汹涌,只待一发,即可破堤,一泻千里,轰塌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