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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很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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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养病的日子无聊但不至于被冷落。总有医生、护士定点查岗,询问身体反应情况,还有外婆会隔一天来一次,也算有一个能聊天的人。其余的时间,男孩就看着窗外或者盯着天花板。眼睛因为受伤,不能长期集中精神,不然不利于眼睛治疗。男孩一个人时,有些路过护士就会隔着门玻璃,感叹一句:“哎,这么标志的人儿。。。”。男孩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向门外望去,模糊中看到有一个人影,就朝着那方向,点点头。这使得护士对他又增了不少好感,都想到他所在的病房去查房。
快要到出院的日子了,男孩的心情不觉明媚起来,他受够了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以及护士们“虎视眈眈”的迫切目光。“今天又是一位。马上要出院了,就先这样吧。”男孩看到一名护士向他病房走来,心想。
护士推着放药和纱布的小车,进来了。
“请问,是靳梧年嘛?”护士走到男孩身旁,看了看药的登记记录,姓名(靳梧年)和年龄(十一岁),“是靳梧年小朋友吧?”护士再次确认道。
“嗯,是的,我是。”男孩答道。
“好的,我跟你说下,你的肚子的伤差不多好了,以后定期自己换药就可以了。至于你眼睛的伤,不会导致视力下降的,这你放心,但需要静养,不能劳累。这个眼睛的疤,我们会尽全力不让你留下疤痕。这几天,有一个人问你眼睛情况,特地嘱咐要用最好的药,还委托了我们这治疗眼睛的一把手,说一定不能让你眼睛有问题,连疤都不能有,所以呢,眼睛的药,你就不能自己换了,要到医院来换,我们要对你负责啊,你说是不是。”护士说完一大串话,便开始准备敷药事宜。
许是护士说得有点快,男孩一点也没记住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几个字‘有人问眼睛’。他愣了一会儿,护士已经开始在给他的眼睛上药了。男孩问:“姐姐,我问一下,那个问我眼睛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说了你会知道是谁的。先不要想了,现阶段要放空自己,不要用脑,压迫神经就不好了哦。”护士小心翼翼地上着药。
“谢谢护士姐姐~”男孩感谢道。“没事,如果感到疼或是有其他反应,及时跟我说哦,我再来。”护士边收拾药车边说。不一会儿,护士就推着车离开了。男孩还跟了一句:“护士姐姐,再见。”护士关上房门,心念了一句,轻轻摇摇头:“话虽这么说,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呢,谁敢打包票呢。”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外婆早早就来到医院,给他收拾,准备回家。离开前,外婆又把病房打扫了一遍,查看抽屉时,看到了那张印有茉莉花图案的便签,念了一句:“孽缘啊,都是孽缘。”随后,又把便签放回原处。之后,就下楼看看有什么费用没有交齐。男孩刚从护士站换完药回来,看房间内没有人,才打开抽屉,把便签小心收起,没有让外婆发现。外婆带着男孩,一一向医生、护士道谢,感谢他们这么多天的照顾,又送了现在市面上比较畅销的书。也好让他们在休息时解解乏,虽然可能多半是过于劳累,休息时间就直接睡了。但谁知道呢。男孩真的很佩服外婆的营销头脑,他要是能继承一点就好。但是,目前来看是没有的,长大以后或许有呢,谁知道呢。男孩跟着外婆,打车,回家。一路上,外婆都在问他,想吃什么。他一直看着车窗外,人来人往,车近车远,对于外婆的问题,都是以“嗯”做回应。外婆看他这样,只当他还在生病,不好说什么。
二人进门,外婆就看见了在鞋柜上摆放着的一家三口的合照,三个人笑着,阳光洒在他们脸上。外婆不禁叹了口气,就直往里走。男孩也看到了这张照片,怎么会看不到。每天出门,他都会看看这合照,说一句:“我出去了”,再出门。妈妈都会嘱咐一句:“出门慢一点啊。”可是,现在呢?男孩想着,便把照片翻过去,不再看。
他望着厨房的方向,脑海里又出现爸爸用刀刺他的那一幕。一时间,疼痛难忍,抱头蹲了下去。外婆在厨房里忙着,半天听不到孙子的声音,便回头看去。
她看到男孩蹲在地上,赶忙扶起他,问:“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不要想事情啊。”
“嗯,没事,就是饿了,有点难受。”男孩轻声答道。
“哦哦,那先坐着,我弄点吃的,很快的。”外婆说着,有忙活了起来。一会子的功夫,两菜一汤被端上了桌。
外婆边解围裙边笑着说:“先凑活着吃点,午饭太迟了,晚上再吃好的。”
“嗯嗯,没事,这就挺好吃的。”男孩说道。婆孙二人就这么吃着晚午饭。饭间,男孩问外婆:“外婆,这家里怎么那么干净啊,我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外婆道:“你住院的时候,我请家政公司的人搞了一下清洁,把这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可不就很干净?你不知道,这血啊,到处都是,特别是厨房,你们家之前是现场杀活鸡了嘛,可我记得你妈不敢碰这个啊,你爸也不会弄啊,真是搞不懂”
男孩听着外婆的洋洋洒洒,忽地,听到‘血’这个字眼,瞳孔一震,手停了下来。外婆察觉到男孩异样,忙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男孩哭了出来:“不是,是我吃到了一个生姜,好难吃啊。”“嗐,原来是生姜,生姜吃点对身体好,可不能挑食啊。”
“嗯嗯”男孩又继续低头吃着饭,呜呜咽咽地答道。“幸好,外婆没有看出来,以后可不能哭了,再也不哭了。”男孩这样想着。吃完饭,男孩对外婆说:“外婆,谢谢您,菜也是,家也是。”。
“你这孩子,跟我什么说什么谢字,哦,对了,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我们要去隔壁邻居家谢谢人家,是人家夫妇及时把你送到医院,不然你的小命,就玄了。”外婆收拾着碗筷,说。 “Yes, Madam!~”男孩举手向她致意。
下午时分,老妇人提着童话故事书的礼盒,带着男孩,拜访邻居夫妇。一进门,老妇人就开口道:“不好意思啊,没跟你们提前说,就前来打扰。”
“哎呦,没事~”邻居女人笑着摆摆手。“诶?你家小姑娘呢?我带了几本她们小姑娘喜欢看的故事书,就是她们这个年龄段的。”
“太感谢了~她老吵着要去书店逛逛,我们没时间,就没去了,您这太及时了~ 嗐,她怕生,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呢。”邻居女人说着就请婆孙两人坐下,并倒了茶。这次,邻居女人看着男孩,先开了口:“梧年出院了,我们都不知道,不然就先去医院看看了,对不住~”
“这哪能啊,本来就够劳烦你们的了,还要让你们破费,这不好~,他出院,我就立马领着他来了,他也一直在跟我说,要亲自感谢叔叔阿姨!”老妇人喝了一口茶,道。
男孩连忙接着说:“是的,我老早就想来了,就是医生说还要再继续观察观察,不能走动,就在医院又养了一段日子。谢谢叔叔阿姨,救我一命~”“不碍事的。”邻居女人点点头。
随后,老妇人便问:“你知道那天是谁把梧年给伤了吗?这人太狠了!”男孩看着茶杯里的茶叶起起沉沉,等着邻居的回答。
“我也奇怪呢,我们也是我们女儿告诉的,她没跟我们说什么,就告诉我们,你们家有人受伤了,我们就赶去你们家了,就发现是梧年倒在地上。”邻居女人若有所思的说道。
男孩听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便对邻居说:“阿姨,我能去看看小简吗?”
“可以啊,她老念叨你呢~”邻居女人答道。
男孩又看向老妇人,老妇人示意:“去吧,陪妹妹玩会。”男孩便走向女孩的房间。
男孩走后,邻居女人从老妇人的对面走到其跟前坐下,小声地说:“刚才,梧年在这,我不好说。就从那天,我们家小简有点奇怪,老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不是蜷缩在床角,就是把头蒙在被子里,有时还狂抓自己头发。她是有点内向,但还算活泼,以前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我们问她,她也什么都不说,口中就一直念着:‘我很乖的’。您说奇不奇怪,莫非魔怔了。”
“阿弥陀佛,哎呀,不能瞎说,这么小的人儿,怎么可能上身,况且还是个女娃娃,不会的。”老妇人听完,连忙凭空拜了拜。“可能是她受了什么刺激,这么个小姑娘那天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大人都不一定耐得住,何况是一个小孩子,你抽空带她去看看。诊疗费医药费什么的,我出。”
“这倒不用,哪能让您出啊,看来医院是要去的。”邻居女人笑笑。老妇人正经地说:“话不能这么说,这都是因为我们家梧年啊,应该的也是必须的。”邻居女人看其认真了起来,只得应下。两个女人又彼此寒暄了几句,聊了聊家常。
男孩轻敲着门,问道:“小简,我可以进来吗?”房间内的小女孩听着声音,应了一声:“进来吧”。男孩进了房间,看见她坐在床上,抱着腿,埋着头。男孩又看了看房间其他地方,薄荷绿的墙面,一只小闹钟在书桌上,原本几个放在窗台前的玩偶,零散躺着在床上,每个玩偶的眼睛那似乎都不是很难贴合。看到玩偶,男孩便想起他的兔玩偶,不免心中有些失落。他走近了些,低声问:“小简,你好吗?”在床上的女孩并没有答他的话,也没有声音。房间内只有闹钟一圈一圈转的指针声,显得周围出奇得安静。
过了一会儿,男孩碰了碰她的手臂:“小简,小简?”,女孩抬起了头,眼睛却闭着,泪痕清晰可见,突然又睁开,看着男孩,念道了一句:“我很乖的”,又闭上了眼睛。男孩在床边坐下,没有开口,看着那几个玩偶,玩偶的眼睛被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往外拔过,没有脱落,只是有些松动。男孩明了,依旧坐着,静静地。过了许久,便说:“我知道,谢谢你。”女孩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闹钟,又歪头看他,慢慢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没事的,我护着你,没人会欺负你。”男孩坚定地看着女孩的眼睛,说道。
女孩突然靠近,抱着男孩,痛哭起来:“靳哥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怕,不怕,会好起来的,小简最乖了。”男孩轻拍着女孩的背。不知怎么的,女孩伸手打了男孩一巴掌,脖子那里立刻红了一块。女孩一时慌乱,离远了些。
哭声还是惊动了在客厅闲聊的大人们。二人匆忙赶到女孩房间,询问情况。男孩看了看女孩,说:“阿姨,是我不好,小简好心把玩偶拿出来同我一起玩,可是我不小心把它们弄坏了。”女孩依然不说话,在床角。
邻居女人看了看两人,眼睛停在男孩脖颈处,说:“玩偶值不了几个钱,倒是小简,不知道你梧年哥哥刚出院,玩,也没个度。”女孩没有答话。
男孩忙说:“阿姨,是我自己弄的,刚才小简坐在床上,我坐在地毯上,玩玩偶的时候,脖子蹭到了床腿,就红了。”
这时,老妇人开了口:“时候也不早了,也该回家了,跟你阿姨,小简说再见。” 男孩站起来,跟邻居母女说拜拜,便转身要离开。女孩叫住了他:“靳哥哥,你过来一下。”男孩笑着走过去。女孩近了近,在男孩脖子处呼着气:“我给你呼呼,就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小简好厉害啊~”男孩摸了摸脖子,笑笑。
邻居女人将老妇人和男孩送至门外,道了感谢,又说了句,常来家玩。男孩爽快地应下。随后,便与老妇人回了家。邻居女人目送他们离去,叹了口气:“哎,这都是怎么回事,琢磨不透”,便关了门。
老妇人和男孩回到家。男孩便见到餐桌上丰盛的菜肴,直感叹到:“外婆您太厉害了,这么多菜都是您做的。”
老妇人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道:“什么?这菜啊,可能是哪位田螺姑娘的杰作吧,呵呵~”。
“好吧,那我肯定要好好尝尝这位田螺大仙的手艺,外婆,你要是见到她,一定要替我谢谢她,这么一大桌子菜。”男孩说着就坐了下来。
“诶,是了。”老妇人摸摸额前的发。两人都看了看彼此,心照不宣地吃着饭,聊着天。
男孩知道,这么大桌子菜,肯定不是他外婆做的,她一位大户人家小姐,怎么做得了这些,中午的菜也是跟着外公学了好久,才会的。听妈妈说,外婆从一开始就没做过菜,在深闺时,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姐,这些都是下人在做,结婚后,就是外公做了。就连最艰难的那几年,下乡那会,也是外公做的,虽然没什么材料,但还算可口。按妈妈的话说,外婆这大半辈子都是在福中,只可惜外公前几年去世了,独留下外婆一人。想到这,男孩鼻头一酸。老妇人尝着菜,心想:“还好,聊着天差点忘了晚饭,不然,我大孙儿又得饿肚子,嗯,这家菜不错,下次继续点。”。两人各自想着事。
外婆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先上学,课落下太多了”男孩说。“外婆,您知道我妈妈在哪吗,都不在家。”男孩吃着菜问。老妇人听了,顿了顿,眨了眨眼睛,抿了下嘴:“你妈妈,我不知道啊,可能有什么急事吧,过几天就回来了。”“哦哦,那就好”男孩扒着饭。
“过几天,我给你开个户,你要用钱,就从这账户里取。”老妇人接着道。饭后,两人在客厅下了盘象棋,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男孩回房后,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打开桌上的灯,暗黄色的光照这桌上的彼得兔泥塑,阴影映在三口合照上,三人的笑容被笼罩着。男孩看着,笑了起来,又很快没有任何表情。死死盯着照片,一瞬间,拿起合照,扔到了床上。又回头看着桌面,彼得兔依然温柔注视着他。他看着它许久,仿佛觉得这只兔子在笑他,嘲笑他,耳边环绕着:‘爸爸妈妈不要你啦,不要你啦,你要成为一个孤儿了,哈—哈—哈’。男孩抱着头,自言道:“不会的!他们不会的!”说着便拿起泥塑,要砸到地上,把它毁掉,这样就不会被它笑话了。
可就在砸下地面的那一瞬间,男孩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那天,天气晴朗。爸爸妈妈和他在逛一家泥塑店。他在店里转了转,远远就看到一个彼得兔的泥塑,仿佛在向他招手,想让他把它带回家,男孩就跑过去,在一旁看着入了迷。
妈妈走到他身旁,说:“是不是想买啊?叫你爸爸付钱去~”。
男孩一惊,诧异的看着身旁的这位:“真的吗?我可以买它吗?”
“嗯,对,找你爸爸去。”妈妈答道。男孩便一路小跑着,找爸爸付钱去了。付完钱,男孩一心看着怀里的泥塑,小手轻轻抚摸着:“小兔子乖乖,我带你回家了昂,我会待你好的~”。爸爸妈妈在后面跟着,相视一笑。画面一闪而过,却让男孩停住了手,慢慢地,轻轻地,又把它放下。
家外,树下,有一个人影倚着。这已经是第十支烟了。男人就这么静静的望着屋里,从男孩房里有光开始,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直到房间暗了下来。男人抽完最后一口,看了眼仅剩的一点烟头,随手扔到地上,脚踩了下,灭了最后一星火光,只留下一句:‘不要怪爸’与一地烟蒂,走了。晚上,风吹在身上,很凉,男人裹紧了夹克,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