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若灿阴（文名待改）》琥珀斑

5、我见过你

　　一阵手机来电铃声响起。
　　躺在床上的男人睡眼惺忪，喊着：“沐知，接电话啊”过了一会儿，铃声还在响，没好气的眯了一眼，接起了就在他旁边的手机。
　　男人挂了电话，又躺了回去，手胡乱摸着，没有感觉，便睁开了眼睛，身边人已不见。看着空空的右边，眼中闪过一点失落，揉着头，坐了起来。过了片刻，才下床。敲了敲沐知的门：“沐知，起床了，该上学了。”打开门，看见尹沐知坐在书桌前看着书，便问道：“今天不上学吗？不早了。”
　　尹沐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天周末诶，没人在学校。”
　　“啊，我给忘了，你妈呢？”男人又问道。
　　“她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没说”尹沐知答道。
　　“哦，不管她，你收拾一下，带你出去一趟，见一位长辈，在书店，正好有一个儿童作家读者见面会。”男人说着往外走。
　　尹沐知听了，眼睛放着光，立马跑到男人身边，揪着他的衣袖，问道：“是肖作家的吗？肖艾的！”
　　“我也不大清楚，看看去不就好了。”男人说。
　　“好的！马上来！”尹沐知高兴应声。

　　去书店的路上。
　　男人牵着尹沐知，说：“这位长辈呢，是你的奶奶，我的义母，到那儿，要先问好，再去做别的事，听到没？”尹沐知不知什么时候挣脱开了手，自顾跑到前面去了。
　　“合着，自己讲的话，人都没听~”男人无奈，又说：“别忙，慢点跑~”。
　　尹沐知又跑回来，对男人说：“爸爸快点，快要赶不上了~”。

　　到书店，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候他们了。来人说：“是尹子老师吗？景老在办公室，我带你们过去。”说完便领他们去老板办公室。

　　一进门，尹沐知就看到一位精致的老妇人站在窗户旁，逗着鸟笼里的鸟，鸟笼挂在阳台门框垂下来的铁杆上，旁边是一棵不大不小的景观树，阳台上又种了些小植物，占了大半个阳台。
　　“奶奶好~”尹沐知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
　　老妇人目光从鸟转向面前的两人，见来人，便笑了起来：“哎呦，我的乖孙，小沐知，快让奶奶看看~”说着，便搂着尹沐知，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
　　男人跟着坐了下来：“义母，实在对不起，好久都没来看您”。
　　“又儿，怪我，一大早给你打电话，这一阵子，家里发生了不少事，就一心想着把你们拉过来，想想办法”老妇人说。
　　“是茉茉出了什么事吗？”男人忙问道。
　　“也不急这一会儿，等茶来了，我再慢慢跟你说。”正说着，助理端着两杯茶，一杯果汁，走了进来。助理端到茶几上，打了声招呼，便出去了。
　　老妇人开口：“这是才炒的碧螺春，你尝尝，我刚带回来。之前的茶具，用惯了，就给人了，要再买一套新的，茶还是自己泡，好些。”
　　“味甚甘甜，还是吓煞人香啊。”男人小品了一口。
　　说着，男人好像记起来什么事情，叫尹沐知把放在门口的茶叶拿过来，递给老妇人：“见您，也不知道带什么好，就听朋友说这个茶还不错，就买来给您尝尝~”
　　老妇人接过，说：“正好，我还想尝尝这红茶，武夷肉桂，早有耳闻，说是初入口微苦涩，很快就回甘，甘淳甜口呢，而且也是很香~ 你有心了~”
　　尹沐知在旁看着，又是大人之间的客套，没劲。手托着下巴，不能跑，不能跳，只看着鸟，叽叽喳喳，还有些趣儿。
　　老妇人注意到了无聊的尹沐知，笑了笑：“小沐知，今天肖艾来我这开见面会，你没事就去玩玩吧，要开始了，他总喜欢迟到一会。”
　　尹沐知直愣愣看着老妇人，确认道：“是肖艾吗？儿童作家……”他又用手比划着名字。
　　“是，就是他~”老妇人笑着点点头。
　　尹沐知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喝了一口果汁：“谢谢奶奶！~ 奶奶，爸爸再见~”走到门口，还不忘说一句：“奶奶，果汁很好喝哦~”，便跑出来了门。
　　男人苦笑，摇了摇头：“哎，没个闲的时候…”
　　“我看挺好的，男孩子，这时候就是会皮点，不碍事的~ 我家那个，就是性子有点沉了。”老妇人接着话。
　　“您刚才说茉茉家怎么了？”男人问道。
　　“你看我这脑子，不知道岔哪儿去了。”老妇人拍拍脑门。
　　“我知道知新忙，就叫你们过来了，她一个女人家也不好听这些，怕她担心。梧年前段时间住院了，是有人故意捅伤的，但我不知道是谁，梧年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又不肯说，你也知道，梧年这孩子，从小性子就沉些。再加上发生这件事，我怕他心里再有什么，积压在心里，就不好了。我就想着，让沐知来陪陪他，会不会好些，他们是同龄，会好沟通一些。他们兄弟俩从出生还没见过面呢，正好，见见面，玩玩，热闹热闹~”老妇人接着说。
　　“也好，他们小兄弟早该见面了，我们都忙，没时间，就岔开了。”男人说道。
　　“诶，是呢，我叫梧年从医院换完药就来书店这儿。”老妇人笑笑。
　　“梧年不是好了吗？怎么还要去医院？”男人问。
　　“哦，他眼睛那受了点伤，要去医院定期换药，家里不好换。”老妇人搓了搓手，呡了一口茶。
　　“哎，要是老尹他们还在，要是你娶了我家茉茉，就没这么多事了……”老妇人看着坐在身旁的男人。
　　男人猛地一对视，眼睛又立刻低了下去，喝着茶：“茉茉她不是挺幸福的吗？和阿勇在一起。”
　　“是呢，幸福…不提了…都过去了。”老妇人慢慢的说。
　　“对了，我还要去外面看看见面会的情况，你先喝着，随意啊。”说着，老妇人起身，理理衣摆的褶皱。她终究还是没有把靳梧年的父母都离家的事情告诉他。
　　“您忙，不用管我”男人起身。
　　男人送走老妇人后，走到窗户边，看看鸟笼里的鸟，停在里面，飞不出去，扑棱着翅膀，叫着。可能是饿了，男人看旁边有鸟食，就弄了点，送了进去。鸟儿低头，叼了几粒，吞下去。无意间，瞥见办公桌旁，墙角，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株茉莉，开得正盛，看来养得很好。怪不得一进门就闻见淡淡的香气，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又没看到什么花，草。
　　男人看着茉莉，淡淡一笑。想着小时候，茉茉老是追在他身后，说着不管怎么样，长大以后就要嫁给他，说什么又哥哥对她最好了，她就是要自己当丈夫。那时，他看着一脸天真的茉茉，也是一口一个答应的，还跟她保证，要让天上的所有茉莉花仙把天下的茉莉花都摘来，给她做全世界最好看的茉莉花裙，做最好的嫁衣，让她做最美丽的新娘。
　　“都是年少的小心思，谁都不知道长大后会发生什么，但那时是真的快乐。”想到这，男人的眼睛暗了，但嘴角却是勾着。

　　一楼大厅的读者见面会正在进行。
　　大多都是家长带着小孩来参加见面会，十排座位都坐满了，后来的人只能站着听肖作家讲他的新书。尹沐知坐在第一排，一动也不动，就盯着前面对坐着讲话的人，听得入迷。肖艾讲话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男生，心想，见面会结束后，要好好给这个孩子签上一笔。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见面会也将近尾声。
　　“最后呢，如果哪位小朋友想要我的签名，就可以上来哦~”肖艾朝下面招招手。瞬时，坐着的小孩们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抢着跑了上去，想第一个近距离看看这位他们喜欢的作家叔叔，跟在身后的便是家长们的呼喊声‘慢着点，都会有的’。尹沐知虽然坐在第一排，但第一时间没上去，就没机会了，看着被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的桌子，只好坐在原位，等人少些。
　　就听见一边是各种兴奋激动见到自己偶像的欢呼声，一边是家长的窃窃评价声：‘是呢，人这么多，要不是看他的书益智，还有那个什么，学校老师推荐，我才不带我家孩子来呢，家里数学题还没做完呢，瞎凑什么热闹。’
　　‘对对，我们家小孩老师也说，他是什么儿童方面的专家，看他的书，小孩会有什么，哦对，叫自控力，哎，我们也不懂，就光听他们说。’
　　……
　　“这些家长真是，怎么这么事儿，来就来嘛，还考虑这么多，烦人，不想来就不来，害得我现在都没要到签名。”尹沐知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终于没有什么人了，小孩手里都抱着一本带有签名的书，跟在父母身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尹沐知看着他们，正想着该自己了，便上前，抬眼，就发现被一人插了先：一个男孩，看着跟他差不多大，身形消瘦，但比他高好多，尹沐知就看了一眼那男孩的侧脸，一时呆住了。看得模糊，但是印象清晰。从小就被大人夸长得漂亮，今天却见到了长得比他还要漂亮的男孩。
　　只见那男孩对肖艾微微鞠躬：“肖叔叔好”。
　　“梧年啊，好久不见~”肖艾翻开一本书的扉页，签上自己名字，递给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肖叔叔再见”男孩道谢后，便转身离开。
　　待到他离开，尹沐知才回过神来，眼睛一直随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尹沐知懊悔没有走近再看一眼，想着是不是在哪见过，看着背影像是那天… 一回头，便看到肖作家笑着看他，他不好意思，也回笑。
　　“小朋友，你是想要的签名吗？刚才人多，我还以为你走了，在见面会上，我就看你听得好认真，谢谢你~”肖作家问道。
　　“没有，没有，是我谢谢您~ 都结束了，还占用您休息时间帮我签名。”尹沐知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你叫什么啊？”肖作家轻声问。“尹沐知，‘以尹天下’的‘尹’，‘沐’是水木，‘知’是知识的‘知’”尹沐知说着，凭空比划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真好听~”肖作家边写，边夸赞道。
　　“嗯嗯~谢谢，我也这么觉得，是我爸爸取的，我可喜欢这个名字了~”尹沐知不自觉的挺起胸膛。
　　肖作家在书中空白页写着：‘致尹沐知：有为小少年，落笔处又附了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尹沐知双手接过书，看了看寄语，心中欢喜得不得了，道了谢，便飞跑着找爸爸去了。
　　肖艾看看现场已经被工作人员收拾干净了，也就整理下背包，要走。看到一位老妇人正朝这走来，忙上前表示感谢与歉意：“今天谢谢您，景老，其他场地都满了，只能叨扰您了，我知道您不喜欢搞这些见面会，太闹腾，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 你来，我都欢迎~ 刚才，是不是有一个姓尹的小男孩也在这？”老妇人问道。
　　“对，这孩子，我感觉挺好的，以后说不定能成大才。”肖艾说。
　　“嗯，这孩子可教，他是老尹的孙子。”老妇人道。
　　“是吗？我说呢，尹老二人本应尽享绕膝之乐…人不逢时啊。”肖艾一声叹息。
　　“不说这个了，我刚才看见梧年了，跟我打了声招呼，我想他是去你办公室了。”肖艾说完，便往外走。
　　“哦哦，那好，我去看看，你慢走啊，我就不送你了~”老妇人说道。两人挥手作别。

　　老妇人叩了几下办公室的门，“我进来了”打开门，看见尹子父子和靳梧年在沙发上坐着，父子俩拿着肖艾的书一处坐着，在讨论着什么，靳梧年一人在另一边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刚从肖艾那拿的书，一边看着，一边抠着手。她知道他肯定又是随便翻开一页，半天没有新页。旁边有不熟的人，就这样。
　　老妇人便开口：“梧年，叫你尹叔叔了吗？”
　　安静坐着看书的男孩没有抬头，应了一声：“叫了”，又看了一眼他们两人。
　　男人停下了嘴边与尹沐知要说的话，对老妇人说：“我也是刚知道，好像他们俩见过面了”。
　　“那敢情好，不用我来介绍了”老妇人说着坐了下来。
　　靳梧年没有声音，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余光瞟了一眼尹沐知，发现他正弯着眼睛，咧嘴笑着看向自己这个方向。靳梧年的眉头略紧了些，过来了一会儿，便听到尹沐知对外婆说，奶奶，我好像之前看到过梧年哥哥呢。
　　靳梧年这才正眼看尹沐知，听他讲话。
　　“是的呢，上次，我和妈妈逛公园，我见过他。”尹沐知想了想，说。
　　靳梧年听了，眼神流离了片刻，又目不转晴的盯着尹沐知，眼睛稍稍眯了起来，嘴唇微抿，没有说话。在外人看来，靳梧年此刻的眼神有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恐怖和狠戾。尹沐知也看着他，猛地想起来了。尹沐知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看到了莫名的痛苦和无奈甚至带着几分脆弱，满满的都是，让人心疼，轻轻一碰，就会碎一地。不知道为什么，尹沐知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心里有一股暖流涌出来，又慢慢平息，肆意的流到身体各处，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随后，尹沐知顿了顿，说：“哦，不对，上次，我也是离得远，就看到个背影，觉得像，可能是认错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打过照面了，都一样，现在见面也不迟。”老妇人笑笑。
　　“小孩子嘛，都是东瞧瞧西看看的，没个准数~”男人摸了摸尹沐知的头。
　　“梧年，你眼睛的伤，医生怎么说啊？”老妇人换了一个话题。
　　“他们说，我还要再换一个星期的药，就可以结束了。”靳梧年答道，又向尹沐知勾了一下嘴角。
　　尹沐知仿佛认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竟然对自己笑了，虽然是浅浅的，这个漂亮哥哥终于对自己笑了，真好看。尹沐知心中早已雀跃。心中是如此，表面上已经上天了。
　　两位大人就看到一个男生低头看书，另一个小些的男生正傻笑着看着低头看书的男生。此等场景，让大人摸不着头脑，只好不管他们，在一旁说着闲话。

　　时候不早了，男人就向老妇人告别，要带尹沐知离开。尹沐知一脸不舍。
　　老妇人便说：“那我就不留你们了，休息天再到梧年家玩，有的是见面的机会。”老妇人笑着看着尹沐知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
　　“嗯嗯，好的！~”尹沐知满口应下。
　　靳梧年坐在沙发上，看着尹沐知小嘴一开一合。“什么啊，就是一个肉团，眼睛是圆的，脸是圆的，整个人就是一个没长开的奶团子。人好小，但挺能说，不像个男生。”靳梧年这样想着，见他们走到门口，才吐出了一个字：“好”。
　　声音虽然小，但还是被尹沐知抓到了，立马跑到靳梧年身边，往他身上靠了靠，在他的耳边低声说：“我见过你，你不说，我不问，漂亮哥哥，谁不想早点见到，这样，可好？”看了一眼靳梧年，最后，抛了一个问题给他，还没等他答话，已跑到门口，对着他们说：“奶奶，年哥哥，再见~”。

　　他还在晃神，就听见，他把‘年哥哥’的‘年’喊成了第四声，似乎是说‘念哥哥，再见’，仿佛是自己幻听了。靳梧年往门口看去，声音还在回荡，人已离开。他笑了一声，自言道：“好”。老妇人看他又是笑，又是自言自语，便不说话，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他，好歹他自发地笑了，而不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