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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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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孜怿费劲地推开厚重的大门,划着轮椅进了紧邻咖啡馆的酒店。
前台看见他进来立马挺直腰露出个标准的微笑,又往他身后看了看,直到姚孜怿停在面前。
台面太高了,他不能靠得太近,还得仰起头来,“一间商务大床房。”
“请问先生您是一个人吗?我们有规定,残疾人必须需要有人陪同才能入住…”前台姐姐抱歉地鞠了个躬,“不好意思先生,但这是规定。”
姚孜怿拿出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的态度和表情,假装被冒犯了似的,面不改色地伸出左腿在地上用力跺了跺,又指了指右腿,“什么残疾人啊,这是打球扭着了,我自己能住。”
他自认装得挺像,就算心里还是发虚,脸上还是摆出理所当然的样子来,把身份证递过去,“商务大床房。”
前台姐姐也被他的态度搞得有点怀疑自己了,看着他左腿实在结实,右腿也不像不好的样子,双手接过身份证,“对不起先生,这就给您订。”
姚孜怿在心里松了口气。要不是奚蔓没带身份证,他又实在走不了,也不用费劲演这场戏了。
他乘电梯上了十楼刷开房门,给奚蔓发消息,让她过几分钟再上来,有人问就说是找人。
过了十分钟左右,有人敲门,姚孜怿就在门口坐着,一开门就看见奚蔓这一会儿已经被冻红了脸。
“赶紧进来暖和暖和吧。”姚孜怿调转方向给奚蔓让出过道,又把空调调到30度,这才扭身去脱自己的外套。
奚蔓搓了搓手心取暖,环顾了一圈身边的大床,小沙发茶几和卫生间,无言地走到窗前去看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来的雪。
天黑了下来,大片的雪花静静地落在下方的大地上,奚蔓看着看着就放空了心情。
本来是就此别过的,没想到还是以这么戏剧性的方式待在了一起。
姚孜怿现在的状况她没法放心让他自己住这种没有无障碍的酒店,就算气氛再尴尬,这晚也得这么坚持下去。
这边姚孜怿的身体先搞起了事。他右腿截肢的位置高,坐的时间长了肌肉就容易僵硬痉挛,而且最近在跟假肢磨合,本来创面就在红肿,再加上今天坐了这么长时间,天气也冷,一放松到了屋里就开始小幅度地抽动了。
姚孜怿忍着牵动的神经痛,弯腰把脚上的鞋脱了,看着自己的腿发呆。那一截裤腿还是翘了起来,露出脚踝处那截钢铁支架和下面的硅胶。
奚蔓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脱了吧。”她说。
姚孜怿无言地点点头。
她走的时候姚孜怿还没有开始常用假肢,只是偶尔在医院熟悉一下,所以奚蔓也没有太多经验,她脱了外套挂在墙上,看了看轮椅和床面,“在哪里?”
姚孜怿指了指床,“得先把裤子脱了。”
奚蔓于是走到床边,等姚孜怿转着轮椅靠近,先左腿先踩实地面,一手撑好轮椅,然后她接过另一支手臂,等着他发力站起来的一瞬间稳住他的身体。
“站着脱坐着脱?”她又问。姚孜怿以前总是会因为这种事发脾气,说她因为自己腿废了就连他的意见也不尊重了,后来奚蔓就习惯了什么都多问一句。
“坐着吧。”他说。其实奚蔓可以扶着他然后他自己脱,但他不想再那么麻烦她。
于是奚蔓扶着他转身坐下,姚孜怿自己左右换着把外裤和保暖裤一起褪下来。右腿假肢的黑色接受腔慢慢地显露出来,在他白皙的大腿处尤其显得突兀,他别过眼去,弯腰把裤子拽到底,喘了几口粗气。
“我来吧。”奚蔓蹲下,把他的肩膀推回去。
姚孜怿的左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右腿当然还是一动不动。
奚蔓也没有再动,仰头看着他,耳尖是冻过后发热的粉红。
——最后一次了。姚孜怿在心里对自己说。他顺从地抬起左腿。
奚蔓把他的左裤腿顺下来,又小心地握住那一截冰冷的金属支架向上抬了些把右边裤腿顺下来。动作幅度很小,但姚孜怿敏感的断面神经还是传来一阵刺痛,他知道八成又肿了。
奚蔓把他的裤子放到沙发上,又转回来。
“我自己来。”姚孜怿说。
奚蔓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姚孜怿吸了口气,打开了接受腔的负压阀门,放压的声音很小很小,可在他听来好像就跟吹喇叭似的,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又意识到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慢慢地把接受腔抽出来,把假肢靠在床头,回头去看那一段放在床面上的残肢。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的膝盖没保住,但大腿残肢的长度刚好够使用普通假肢而不会因为过短必须加上连腰的钩套。
因为没打算要穿着它走路,姚孜怿今天就没穿压力袜套,只是大概套着就出门了,但疤痕交错的断面处还是被捂磨出了几片红肿,此时一接触空气就开始抽疼。
床面太软,他缺了多半条腿就总觉得坐得不平,好像稍一摇晃就往空了的右边倒,只能又腾出只手抓着床面,前倾了身子去够那边的裤子。
这边奚蔓已经拿着条烫热的毛巾出来了,她走到跟前制止了他的动作,皱着眉,看着他的那条红肿的腿,“都这样了还要穿?”
姚孜怿立刻用手掌覆上了那截大腿,这已经成了他的下意识习惯,仿佛在遮什么丑。除了他睡着了或者不得已包扎上药的时候,他也很少让奚蔓看。
奚蔓没理他,拨开他的手,一摸那片狰狞的皮肤,果然是彻骨的冰凉。她把热毛巾展开,仔细地包上去,又转回去烫另一条。
姚孜怿就这么看着她转来转去几次,一直到那条腿终于有了点热乎气儿。
“行了别忙了,看看吃点什么吧。”姚孜怿把被子拽过来盖住腿,递给她手机,“快七点了。”
奚蔓接过去划了划,看见大部分的店都已经打烊了,只有零星的几家连锁快餐店开着,“我没什么胃口,你随便点吧,给我带一点就行。”
姚孜怿很快下了单,把手机搁下,又扒拉轮椅要上去。
“干什么?”奚蔓站起来扶他的腰替他保持少了腿更差的平衡。
“上厕所。”他避开断面坐上去,还是被坐垫磨了一下。
“卫生间门口有节台阶,轮椅上不去。”奚蔓在旁边等他,“来吧。”
姚孜怿本来想说那不上了。但奚蔓的眼神不容拒绝,而他今天也不想再那么混蛋地耍脾气伤她。
奚蔓扶着他上了台阶,把他一半的重量扛在自己身上。姚孜怿的胯骨抵着她的腰,她的后脑头发蹭在他的脖颈,奚蔓能闻到他身上还是她买的柔顺剂味道。这样的重量和接触让她心里突然觉得无比安心,这是抓得到摸得着的相互扶持和共同前进,哪怕累她也是心甘情愿的,不像他们之间已经悬浮起来的感情。
“等一下。”奚蔓等他坐到马桶上找到平衡说。她把客厅的一把木椅搬进来放到旁边,又看了看浴缸的距离,“有事叫我。”
等他的期间外卖来了,她去拿的时候才发现姚孜怿还买了止疼药。雪似乎越下越大,透过大厅的玻璃她看见所有的平面都被盖上了一层雪顶,纷纷扬扬的雪给她的感觉只有静默,这种静默里带着一丝沉重的伤感。
再回屋的时候姚孜怿已经洗完了澡在擦头,浴巾围在腰间只留一条修长结实的左腿随意踩着拖鞋,右边空空荡荡。
其实他的身材一直都很好,典型的肩宽腰窄大长腿,又喜欢运动,肌肉线条很饱满流畅,但自从出事之后就渐渐很少看到了。
奚蔓把外卖放下,拿了吹风机出来,看着他还一手撑着床面,“我给你吹吧。”
他的头发挺久没剪了,从前利落的寸头已经长成了乖顺的学生头,发丝湿哒哒地缠绕在奚蔓的指尖。她看着自己的红色指甲在他黑色的头发间忽隐忽现,在顶灯温暖的光线下皮肤好像也泛着光。
他们许久没有这样亲密了。吹风机的呼呼风声掩盖了她藏在喉间的一点哽咽。
姚孜怿也安静地坐着不动,感受着头皮上轻柔的指尖温度和吹在脸上的柔风。从前奚蔓总是洗完头就把吹风机塞给他,自己坐在镜子前认认真真地涂抹她的一堆瓶瓶罐罐,他也真的用了心去对待她一头长发。可之后,他好像很久没有对奚蔓主动表示过亲呢和关心,奚蔓也不再要求他了。
说到底,还是他把好好的一个女孩子给磨得没了灵气。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奚蔓把外卖打开摆在茶几上,招呼他来吃。
两人沉默地对食,两碗粥几样汤包小食都没有得到筷勺的宠爱,姚孜怿看着对面脱下打底裤只穿着针织裙也擦掉口红的奚蔓,灯光在她的眼下投出睫毛的阴影,显得那么美。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和烦躁,大口喝了最后的几口粥,翻出塑料袋的止疼药盒子,窸窸窣窣的塑料摩擦声让人心烦。
“喝温水吧。”奚蔓按下他拧矿泉水的手,给他倒来一杯温水。
姚孜怿垂着头愣了半响,仰头咽下药,“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我不值。”
奚蔓没说话,把外卖盒子收好放到角落。
“值不值,你我说了都不算。”
她最后留下这一句话,浴室里响起水流声。
水流的冲刷下奚蔓想了很多很多。没带卸妆水,她只好一遍一遍地用香皂和沐浴露的泡沫洗脸,边洗边近乎粗暴地用力揉搓皮肤,像是这样就能发泄出情绪似的。
四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放就放。
她本来,就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办啊。
不分开,姚孜怿的状态把她压得几乎抑郁,分开,她根本不甘心。
明明做好了一切准备不是吗,明明出了事之后,看着浑身插了管子的姚孜怿,她趴在病房玻璃上掐着自己的手心说,不管怎么样她要陪着他,他缺的那部分身体只会让她心疼而不是嫌弃。
但最后压垮她的是姚孜怿的态度。他变了,变得沉默,易怒,刻薄,变得不像他了。其实不管陪床奔波多累,只要他的一句体谅或者一个眼神,一切都够了,但奚蔓得到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和失望。
甚至演变成只要短暂地出门采购后再看到姚孜怿的家门,她都觉得喘不过气,所以她走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她一遍一遍地开导自己,你尽力了,这都不怪你。可心里始终还有一个声音,这怪姚孜怿吗?他也不是故意要这样,他只是太疼了。
两种情绪强烈地撕扯着她,奚蔓的冷静不过是太过不知所措而剩的麻木而已。
“奚蔓?你还好吗?”姚孜怿在敲门。
“我没事!”奚蔓关掉水,随便擦了擦,没有衣服换只好又套上连衣裙打开门,“怎么了?”
“没什么…”姚孜怿躲开她的眼神,又把自己毛衣里的内搭t恤递过去,“你穿吗?”
“嗯。”奚蔓又关上门,她知道姚孜怿是担心自己又低血压了。她在家里犯过一次,倒下时额头磕到了地砖肿了一周,她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就没了意识,直到姚孜怿把她摇醒拽到腿上送回房间。
到时候姚孜怿刚从医院回家没多久,失去一部分身体的不适应让他连坐起来都摇摇晃晃像个孩子,奚蔓不知道他是怎么自己上了轮椅又把地上的自己弄上去的。
她只知道等她缓过来之后,姚孜怿的脸色从来没那么差过。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人越来越封闭,跟她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只有在半睡半醒的朦胧间会去抓她的手放在自己缺了的右腿间,紧紧的攥着。
时间转向十点。这一天的情绪让两个人都精疲力尽。
“睡吧。”奚蔓把顶灯关掉只留了姚孜怿那边的一盏小夜灯,她怕他半夜起来看不见摔倒。但其实她也有轻度的神经衰弱,这样的光亮让她很难入睡。
姚孜怿把那盏夜灯也关了。黑暗中布料摩挲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一阵窸窸窣窣后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半夜我再开。”
奚蔓无声地点点头,把身体转向窗边。
这一夜,她要怎么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