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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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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蔓是在半夜两点醒来的。前面的几个小时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时候的思绪跟梦里的姚孜怿不断的交错重叠,她一会梦见姚孜怿在细细地亲吻她,一会梦见他抱着腿在嘶吼,反反复复的挣扎里她的情绪也跟着在纠结。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漆黑一片。黑暗里姚孜怿压抑的呻吟和痛苦的低喘清晰地传来。
奚蔓一个翻身坐起来,在什么话都还没问出来前就抱住了那团蜷缩着的人形。
她能感觉到姚孜怿在颤抖,身上全是冷汗,两只手紧紧地抱着那截右腿。
“又疼了是吗?”她将手臂紧紧地收住,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来来回回地抚摸着,企图渡过一些安慰。姚孜怿瘦了太多了,脊梁骨硌得她生疼。
姚孜怿已经疼得快要脱力了。幻肢痛就像瘾君子戒毒时的折磨,那一截早已经脱离身体的腿在脑子里疯狂地叫嚣着自己的存在感,毫不留情地将他的神经全都挑起来再揉成一团。
“孜怿,孜怿,孜怿你先松手,我给你揉揉,我给你揉揉。”
奚蔓感觉自己的心也紧紧地揪成了一团,她跪在身边摸索着去掰他那两只紧紧掐着断面的手,一边哄着他听她的话,“我的手很暖和的,来,你松手,松手。”
姚孜怿已经疼得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如果有一把刀他现在就想把那剩的一截也切掉。
奚蔓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已经感觉到手下的那截右腿已经被姚孜怿又掐又抓得出了血,可自己的力气根本掰不过他,只有让他主动松手。
她摸索着想打开廊灯找些光源,没想到开了明亮的顶灯,姚孜怿蓄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被猛得一晃,迸发出更多眼泪来。
脖子上的青筋突起,他梗起脖子去抓被子盖腿,强撑着口气大喊,“关灯!”
“什么时候了还怕人看!姚孜怿你有完没完!”
奚蔓再也受不了他这么自欺欺人,气恨又心疼地双手去捧他的腿,“没了就是没了!你给我睁开眼看着!”
姚孜怿痛苦地倒在床上,被“没了”两个字刺激地全身一缩,慢慢放开了手。他的眼睛被埋在凌乱的头发里,看向虚空中的某处,身体还在抖。
奚蔓知道这种要人命的疼没法治,只能往过熬。
她快速地避开伤口揉着他已经挛缩成一团的筋肉,不忍心去看他的表情,又实在忍不住心疼和怜惜,最终还是凑过去亲他的脸。
“我给你热敷一下,再倒点水过来,如果你想吃止疼的话就吃一片,好吗?”
姚孜怿的眼神对上她的脸。那个吻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也流在他干涸了太久的心里。
他颤抖着点点头。
奚蔓飞快地准备好一切,回来在他腿下塞了一个枕头,把两块毛巾交叠着牢牢地盖在腿上。
疼。还是疼。
姚孜怿半靠着床头,已经被折磨得没了力气。疼起来的时候他一百次想死了算了,可每次一想,奚蔓流着泪的眼睛就跑进他眼前。
奚蔓用被子把他裹起来,跑下床双臂抬着梳妆台的镜子,吭哧吭哧地挪到桌沿。
桌子就在床的侧脸,现在镜子正好对着床上的两个人。
毛巾凉了。奚蔓坐到姚孜怿身边,双手取下毛巾扔到一边。
姚孜怿紧闭着眼,把头扭到一边。他的身体还在疼得颤动,粗重的呼吸声每一下都是痛苦的痕迹。
奚蔓慢慢地环抱住他。她只穿了t恤,有些冰凉的皮肤贴在他身边,轻轻地去亲他的眼皮。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有抚慰人心的魔力。
“孜怿,你睁开眼好不好,看看我。”
姚孜怿还是紧闭着眼,手却不自觉搭上她的腰。他的那截右腿就平放在奚蔓的□□,奚蔓的手心细细抚摸着他的脖颈。
“你不想再见我了吗。”
明知道是引诱,姚孜怿还是睁开了眼,他怎么会不想再见她,天知道他有多舍不得。
奚蔓轻轻地松了口气,她又吻上他的脸颊,双眼牢牢看着他的眼神,双手抱着他的后脑,轻巧地换了个角度,带着他看向镜子。
再闭眼已经来不及。
从镜子里,姚孜怿能看见奚蔓亲吻着他的侧脸,她纤细的后背,支起的大腿,和他那陡然间缺了一截的右腿。
没了。是没了。永远地没了。
姚孜怿不再躲避眼神,他死死地盯着那截空隙,怎么就没了呢?要是一切都还在,该多好?
他滚烫的眼泪尽数流进奚蔓的脖颈里。奚蔓也哭了,两个人的皮肤紧紧贴着,哭得最后分不清哪滴是他的眼泪哪滴是自己的。
姚孜怿紧紧地搂着她的腰,把自己的脸藏进她的胸脯。他真的再装不下去了,他怕得再撑不住了,他不知道余下的几十年要怎么活。
他变成了一个只会伤人伤已的怪物。
奚蔓将脸埋进他的头顶,紧紧地回抱着他。但是颈窝里接着姚孜怿终于肯在她面前落下的泪,她突然没那么怕了,她觉得以后没什么过不去的。
姚孜怿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
静默的雪夜里谁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就这样相拥而坐了整晚,直到天光亮起。
下了一夜的雪。清晨的雪地还未经破坏,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奚蔓迎着这阳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她走的时候姚孜怿久违地熟睡着,她回了姚孜怿的公寓,拿回了他的双拐。
姚孜怿醒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冬日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给在床头坐着看他的奚蔓镀了一层金边。
“起来收拾收拾吧。我们回家去。”她灵巧地转了个身,露出靠在墙边的两只腋拐。
昨晚拥抱的余温似乎还留在皮肤上,姚孜怿用手掌悄悄地摸了一把自己,是暖的。
他记得自己哭了很久。哭到把这些年来的眼泪都要流干了似的。奚蔓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黑夜里她的眼神很亮,不再是那种幽怨的哀伤。
又在上白班的前台看着昨天下午的那个坐轮椅的顾客此时拄了两只拐杖从电梯走出来。他的右边裤腿空着,随着走路的节奏前后摇摆着。
她吓得捂住了嘴,就看见他身后跟了个女孩子,夹着一条腿,对,是腿,还拎着折叠起来的轮椅。
“您好,这个我们要暂时寄存一下。”女孩子笑着跟她说。
她赶紧找回职业素养,拿出一张寄存单递过去。女孩子填单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男人,发现后者也在看着她,冲她抱歉地笑了笑。
她赶紧低下头去,又想起昨天他全身完整却皱着个眉,今天缺着腿却还笑得出来。
奚蔓抱着姚孜怿的右腿,姚孜怿架着双拐,两人吭哧吭哧地走在雪地里。他的拐杖和左腿在身后留下两小一大的雪窝窝,奚蔓回头看了看,又觉得好像挺有意思的。
“等等。”她拦住他,蹲下去把那条偶尔会蹭到雪的裤腿折了折别进他的裤腰,妥帖地拉下外套,“别着凉了。”
姚孜怿绷着身体没有说话。其实他还是害怕路人的眼光,还是介意自己空荡荡的右腿,但却不再躲奚蔓的触碰了。
雪天的风把两个人脸颊都吹的红扑扑的。拐杖在地上打了个滑,姚孜怿歪了一下还是稳住了,一转眼看见奚蔓紧紧的目光。
有担心,但是没有害怕。
他勾了勾嘴角,感觉到自己心里的东西在一点点地融化,向她抬起胳膊,“来帮个忙。”
奚蔓抱着他的腿靠了过来,任他分散一些平衡到她身上。
不一会儿两人都喘起了粗气,姚孜怿看着奚蔓微张的嘴,向她低了低头。
“辛苦了。”他说。
奚蔓愣了会儿,认认真真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这个笑让姚孜怿终于意识到,原来之前让奚蔓失去了活力的不是他那截被拿掉的腿,也不是失去了腿的他,而是不被信任的孤单。
原来跟从此单腿独行的他在一起,奚蔓也可以依旧很美。
他也终于明白今早出发前奚蔓非常正式地跟他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说——“往回走的时候我想通了。我们谁不是跋涉在雪地里呢。怎么走都是累的,没有轻松的办法。但是我们能选是一个人走,还是两个人走。你可能觉得我一个人走更轻松,而你一个人也走不了几步,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我相信我们都能走得很好。姚孜怿,我现在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愿意,你就给我你的腿,咱们回家。”
当时姚孜怿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为什么答应。他以为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走不回去,要靠着奚蔓而已。
可现在想想,其实早就变了吧。早到从咖啡馆出来看见大雪封路那一刻,他就再也没有要和她分开的念头了。
就像雪夜总是静悄悄地笼罩大地,有些互相依靠的感情也早已经悄无声息地扎根在了这银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