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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明天十点,路遇咖啡,我们聊聊吧。

      姚孜怿盯着手机上那条微信,有些恍惚。聊天背景还是他们一起去青海旅游的时候在茶卡盐湖拍的照片,在那个被称为“天空之境”的地方湖面与天空仿佛连成一体,蔚蓝的澄澈幕布下是奚蔓一袭红裙,眯着眼对着他笑。

      这样的笑,姚孜怿已经很久没从她脸上看到过了。

      而聊天界面上的前一条消息,还是在一个月之前,时间是凌晨四点。

      姚孜怿永远会记得那个早晨,当他从床上爬起来,睁开宿醉后红肿的双眼,身边已经没有了奚蔓的温度。

      他很快意识到目之所及缺了更多的东西:她的唇膏不在床头柜上了,半开的衣柜也变得空荡,养的小猫“牛奶”饿得跳上了床,眯着眼睛对他软绵绵地叫。

      他放松手臂,任由自己倒回床上。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那天过了很久他才敢打开手机,他也原以为奚蔓会像以前那样给他发一条长长的消息控诉他的罪状,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说她累了,想要休息,让他别去找她。

      一直就没有了联系,直到他收到这条消息。

      姚孜怿关上手机,向外望了望。他来的时候咖啡馆人不多,于是可以选到一个宽敞的角落。宽大的木桌正好遮住他的轮椅,但这个位置在最里面,看不到街上的场景。

      面前摆了一杯咖啡,他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因为不想喝太多水以免去上卫生间的麻烦。等待的时间姚孜怿又低头确定了一下自己的裤腿,强迫症似的往下拽了拽确保那条假腿一点也露不出来。

      他的假肢刚配,断面受压还没磨合好,根本没法走,但他又不愿意缺着个腿过来,于是想出个自欺欺人的办法,坐着轮椅假装骨折。

      他还在低头跟裤腿较劲,就看见面前一双穿着中跟裸靴的脚站定了。皮质柔软的棕靴配着长及小腿的黑白拼接针织连衣裙,奚蔓美回了他出事前印象中的样子。

      姚孜怿直起身,下意识要站,又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别过眼指了指面前的座位。

      “给你点了拿铁。”

      “谢谢。”奚蔓把手里抱着的棉服搭在椅背上,坐下,包收好放在桌面上,每个动作都做得很细致,她不想抬头就看见姚孜怿跟以前相比变了太多的眼神。

      “今天找你出来…”奚蔓坐好后终于没有理由再拖延,她艰难地开了话头,路上打好的腹稿转眼又忘了个干净。

      “先暖暖吧。”姚孜怿把自己的咖啡推过去,“你的耳朵都冻红了,今天外面有点阴。”

      奚蔓放在桌上交叠的手指紧了紧,似乎是在逃避他话里的关心。

      “不用了。”她摇摇头,还是努力地开了个头,“这一个月谢谢你没来找我。我想了很多,我不知道人竟然能连续想一件事这么久,有时候我睡着了,脑子里还接着睡觉之前想的话,你说奇不奇怪。”

      她扬起头,笑了笑,可自己都觉得笑得没滋没味,只好不再做这种无用功,“我知道这么做挺不负责任的,但我那时候真坚持不下去了,就跑了。”

      姚孜怿在这期间一直低头转着咖啡杯的把手,听到最后一句才抬起头来,“你那不叫跑。”

      “你…”奚蔓欲言又止。

      姚孜怿接上她的后半句,“你觉得我变了是不是。”

      奚蔓沉默。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你那也不叫对不起我。你没对我不好。”

      “可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是不是?”姚孜怿对眼前的咖啡杯失去了兴趣,第一次抬头去找她的眼神,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默认。

      “我也知道。”他又低下头,瓮声瓮气来了一句。

      沉默。

      奚蔓想过再见的场景,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像自己在家这一个月一样突然爆发出汹涌的眼泪来;她以为自己会喊,骂他自私骂他自我,骂得整间屋子的人都看过来;她也以为姚孜怿会和他走之前一样脾气暴躁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又或者痛哭流涕求她回来。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无穷无尽的沉默。

      几个月之前还亲密无间如同一体的人现在比两个无关的过客还多些生分。

      奚蔓扣着自己新做的美甲,是磨砂红色,衬的手上的皮肤都白皙了很多,很难想象这么一双手一个月前粗糙得满是倒刺。

      这样的沉默里反倒是姚孜怿红了眼眶。

      他看着对面精致美丽的奚蔓,就像看一只自由舒展的小鸟,就像他大学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曾经穿着欧美田园风的红色樱桃连衣裙踩着帆布鞋拎着滑板一阵风似的跑过来,笑嘻嘻地跟一众人打招呼,说自己很开心加入这个社团。

      然后四年过去了。奚蔓一样地热爱旅游和尝试一切新鲜事物,也喜欢窝在家看上一整天的书,或者发现各个隐藏在巷子里好吃的小店铺——她活得是那么真诚和热情,姚孜怿有时候会感叹自己生活的大部分快乐都是她带来的。

      可就是这么个美好的女孩子,让他在短短的几个月给磨得不成样子。现在她似乎又重新找回了以前的状态,姚孜怿由衷地开心,可是这也残酷地揭露了他曾经带来的伤害。

      所以他真的不能容忍自己亲手破坏这么一个快乐自由的形象,即使是自己最舍不得离开的人也不可以。

      奚蔓抬头对上的就是这么一双渐红的眼,那一瞬间,她感觉一股热气也冲上了鼻腔。

      姚孜怿赶紧收回目光。在一切都来得及之前。

      他决定不为自己自己做过的事道歉,并在这之后的对话中都尽可能地保持沉默,这样或许一切就能彻底一些。

      “你没什么对我说的吗?”奚蔓问。

      姚孜怿沉默地摇摇头。

      奚蔓失望地低下头去,她想要什么话呢?她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她知道的不过是不能再这个状态下去了,不然不仅姚孜怿会永远地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也会慢慢地变成另一个样子,然后他们会互相指责互相厌恶,然后往彼此身上捅刀子,然后一起倒下。

      “我不会再回去了。那本来也只是你的家。”她说。

      “嗯。”

      “你这一个月怎么过的?”

      “请了阿姨。”

      “嗯。”

      “你还有东西在…在我家。”

      “要是方便你帮我寄过来吧,我就不过去了。”

      “嗯。”

      “牛奶…”他们同时说。

      “留给你吧。你要是不想留我就带走它,”奚蔓说,“但它更喜欢你。”

      “好。”姚孜怿点点头,余光里他又看见自己的裤腿翘了一点起来,赶紧俯下身去往下拽。奚蔓看见他青色的胡茬在下巴处长出了一点,但是没吱声。

      她想说,少喝酒。她想说,不要再这么较劲了,总有一天需要接受。她想说,对身边的人好一点,你需要陪伴。她还想说,我多想再陪着你,不顾一切地陪着你,可是你真的变了太多,而我需要爱自己。

      但这些她都忍住了没说。

      她认出姚孜怿里面穿的灰色毛衣是她陪着去挑的,忽然又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没经历那场事故,他们周一到周五各自上班,周六会去各种地方玩,她一般会留宿他家,然后周日睡到中午一起做了饭在沙发上看部电影,傍晚姚孜怿送她回自己租的房子。

      那时候他们多么快乐。那时候姚孜怿大多数时间都是笑着的,也会一个伸手就把她收进手臂里抱着,或者故意说一些惹她跳脚的话,他是完整的。

      现在的姚孜怿不只从失去了右腿自大腿以下的部分,还丢了他的心。

      姚孜怿不知道自己被她这样看了多久了,只知道自己的羞耻心在燃烧。他没忘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酗酒,不配合复健,说阴阳怪气的话,把为了他搬进来的奚蔓逼得几乎神经衰弱。这些他都没忘,他只是不敢去想。

      奚蔓的咖啡早已经凉透了。两人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这沉默中坐了多久。

      以前的时间也是过得很快的,但那是因为快乐,没想到沉默中时间也可以这么快,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时间加速了。

      姚孜怿感觉到右腿跟接受腔的接触面在疼,腰也在变得僵硬。天气更阴了,咖啡厅里亮起了更多的灯,但没能给他的身体温暖。

      止疼药的药效一定过了。他还带了一片,可是不想在奚蔓面前吃。

      但是他的状态逃不过奚蔓的眼睛,毕竟她几乎24小时不间断地陪了他将近半年,从icu到家,她简直将自己活成了一半保姆一半治疗师。

      “又疼了吗?”她问。

      姚孜怿点点头,他知道假装已经没用了,从口袋里翻出止疼药吞下。

      “医生说不能频繁吃。”她还是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今天天气太阴了,疼得厉害。”

      奚蔓短暂地愣了一下。姚孜怿自从出了事对一切的态度都很消极,除了发脾气很少说别的话,寡言到她几乎怀疑他得了失语症。尤其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除非实在疼得受不了他从不主动开口,像今天这么诚实,还是第一次。

      也许是再无瓜葛了。奚蔓想,这样,一切都无所谓了,那她不如也就放开一次。

      “要好好对自己的身体。”她柔声说。这一次她把自己藏了太久的情绪都放了进去,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姚孜怿飞快地抬起头来,却也只是看了她一瞬。

      “嗯。”他闷闷地答。

      奚蔓知道他恐怕不会做到。他对自己现在的身体太抵制了,比她的不习惯要强上数百倍。他讨厌自己的身体,所以不会好好对它,她在的时候是这样,恐怕现在也没有太多改变。

      “你…”奚蔓及时阻止了自己说出更多出格的话来。她心里那些坚定已经有松懈的迹象,她怕自己再说就要一切功亏一篑,赶紧站起身,趁着一切都还成形,“那我就走了。”

      姚孜怿从遮得严实的桌后转了出来。他的轮椅也用得不是太熟练,出来的时候小小地磕了一下桌脚,但磕的是那条不存在的腿,他低着头才发现脚被撞得有些歪。

      他停下来想赶紧去调整,奚蔓已经先他一步蹲下身来。

      她用白皙的手掌托着他那只半掉下去的鞋面,另一只手穿过那只僵硬的膝弯,先往上稍抬了一些,然后回放在正好的位置。她做这些动作很熟悉,既没有碰到他还在隐隐作痛的腿,也没有让宽松套着的接受腔滑脱,完美地照顾了他的感受和体面。

      姚孜怿不知道的是,有一滴眼泪,滚烫地落在他冰冷的鞋面上。

      可他看见,她的裙子因为下蹲的动作,落在了地面上。那一片柔软的布料蹭在灰色木纹的地上,在他眼里就像是圣洁的东西沾污了俗世的泥土,而这些会发生都是因为他。

      姚孜怿快速转动轮圈移开了位置,那一片布料也随着主人的起身重新贴回小腿,奚蔓不知道,他心里那一瞬间有多恨。

      就是这些时时刻刻,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恨让他变成了自己都想规避的那种人。

      “一起走吧。”他掩住那些情绪,只想跟奚蔓再并肩,哪怕不能携手,走一段路。

      奚蔓没有拒绝。她的步子迈得很慢,姚孜怿不知道是她在迁就自己的速度,还是她也在珍惜最后的这段路,还是,在等他说什么。

      路总有尽头。两人都穿上棉服,奚蔓替他开了门。

      外面竟下了不知道多久的大雪。路面厚厚的一层雪,均匀的,毫不偏心地铺在整片大地。街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已经不见了车的踪迹。

      奚蔓先一步打开手机,打车软件已经约不到车了。

      姚孜怿试着划了几下轮椅,轮圈陷在松软的雪里,几乎推不动,地面留下两个雪窝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奚蔓将手机揣进了兜。

      “带身份证了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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