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阳生》傻石头

45、相许 7月8日早

　　7月8日早晨，还没有五点钟，苏珂就从床上爬起来要去医院。
　　一夜没合眼，文玉脑仁疼得厉害，起了床有些头重脚轻。看到苏珂着急，文玉忙劝住她：“珂珂，你洗漱一下，咱们简单吃个早饭，就过去。要等好长时间呢，不差这一小会儿。”
　　苏珂听话去洗漱，文玉忙煮两个荷包蛋、下点挂面、放点菜叶，撒香油出锅。苏珂洗漱完，面对着香气扑鼻的早饭，还是没有心思。
　　“珂珂，你要明白，自己不想吃，也要强吃！你不是为自己，是为肚里的孩子……”文玉急在心里，嘴上对苏珂却口气温和。
　　苏珂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大口吃面。文玉也大口吃着面，眼里的泪却抑制不住，滚落在碗里。
　　六点钟，文玉陪苏珂就到了医院。因为提前做了沟通，吕明政委早早就在住院楼下等候，应该是一夜未睡，他的眼袋肿大，双眼通红。站在吕明身边的，除了有几个女警察，就是李萌、王莉莉和杨紫姗三姐妹，三人穿着朴素，就连平日里性感妖娆的杨紫姗，也穿了一件黑白配的裙子。
　　苏珂心思再单纯，看到这场面，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领导，子健手术做完了吗？快带我去看看……”苏珂来不及多想，朝着吕明发问。
　　吕明知道不能再隐瞒，对苏珂说：“弟妹，十分抱歉。虽经过医院的全力抢救，子健同志受伤严重，医治无效，不幸离世！”
　　这些话，字数不多，却如一下下的重锤，击中心脏。苏珂立时瘫软下去，正在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在她眼里，成了一个血红色的圆。文玉还没反应过来，早有准备的两名女警察快步跑上去，架住了苏珂，王莉莉和李萌也赶在身后扶住。
　　苏珂脸上血色全无，嘴唇抖作一团，说不成话。缓了半分多钟，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领导，带我去看看子健。”苏珂气若游丝，说这句话，已用了全身气力。
　　女警和姐妹们把苏珂架到一个担架车上，推着她慢慢跟着吕明走。从这儿走到太平间，也就只有不足一千米的距离，但对每个人来说，却举步维艰，甚至比攀登山峰还要艰难。
　　苏珂仰面看着蓝天，白云朵朵，身旁清风习习，她却感觉到整个世界在高速旋转，转得她头晕眼花、不能自已。
　　虽然极不情愿，一行人还是走到太平间门口。医护人员把厚重的铁门拉开，大家走进去，寒气逼人，冷到了心里。医护人员把一具覆着白布的遗体，从冷冻柜里拉出来。
　　那层白布，薄如纸，掀开却重如山。苏珂身体抖如筛糠，根本动不了。“玉玉，帮我……”
　　文玉抓着苏珂的手，动弹不得，李萌、王莉莉和杨紫姗相视一下，还是胆子大的王莉莉走上前，缓缓把白布掀开。
　　应该感谢殡仪馆化妆师的精湛技术，经过一双巧手，张子健看不出受了伤，就如沉睡过去，双眼却半睁着，头发、眉毛上结着白色的冰霜。
　　“领导，我们已经努力了，但死者的眼就是不能完全闭合……”医护人员小声地给吕明解释，吕明摆手示意不要再说。
　　近距离看到张子健的遗容，王莉莉使劲捂住嘴，失声痛哭。李萌、杨紫姗互相拥着，放声痛哭，文玉紧咬着嘴唇，无声落泪。几个女民警眼里含泪，却高度警觉地观察着苏珂的反应。
　　苏珂几次想自己起来，却归于失败，“扶我过去”。
　　女警们看看吕明，请示领导，吕明点头，三个人扶起苏珂，慢慢靠近遗体。
　　苏珂静静看着那躺在床上的人。最亲的人啊，昨天，你满面尘灰回来，我们相见欢天喜地；来了任务，要紧急出发，饭都顾不上吃，缠你吃一口，都着急说我。现在，你就这么睡去，不再管我了么？没有你，我怎么活？没有你，孩子怎么活……
　　苏珂轻柔地用温暖的手，去擦拭头发、眉上的冰霜，轻轻地抚摸那脸颊、唇，轻轻地抚上眼睛。泪水如断了线的水晶珠，滴落在张子健的胸上，融化了冰层。
　　奇迹的是，苏珂轻抚过后，张子健半睁的双眼闭上了。看到这一幕，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吕明，都止不住“哗哗”流泪。
　　四姐妹泪眼看着静静躺着的张子健，想起他和苏珂相恋、结婚的场景，想起他生性直爽、遇到不平事有啥说啥，想起在遭遇四川强震时，不顾生死舍身救人。每个人都肝肠寸断、泣不成声，她们从没想过，人生正鲜花似锦、蒸蒸日上，怎么可能就会直面生死的惨痛考验？
　　大家正陷入悲痛，一名女警突然喊起来：“政委，嫂子昏过去了！哎呀，流血了！”
　　众人忙凑过去，看到苏珂瘫软在地，昏了过去，身下流出殷红的鲜血。
　　“珂珂，珂珂！”姐妹们手忙脚乱，边哭边去抬她。
　　吕明政委头脑清醒，忙指挥把苏珂放到担架车上，紧急送出太平间。医院早有医生护士在门口等候，迅速转往手术室救治。姐妹们没有了主见，紧紧跟在医生们后边。
　　文玉郑重地把白布覆盖在张子健的遗体上，深深地鞠了一躬，向管理人员道了声谢，把遗体推进冷冻柜，去追苏珂。
　　打通李萌的电话，问清手术室的具体位置，文玉气喘吁吁地赶到。姐妹们手足无措地等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等了多久，医生们走出来，告诉为首的文玉：孩子不幸流产，苏珂需要精心照顾，慢慢恢复身体。因为警方和医院提前做了充分对接，护士们把文玉直接送到了最好的病房，实行特别看护。
　　安顿下来，吕明政委和文玉沟通下一步的安排。他看明白了，文玉冷静理性，遇事不慌乱，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事情只能和她商量。俩人简单做了沟通，张子健的烈士和“爱民卫士”的荣誉称号都已获批，明天按计划进行遗体告别仪式，姐妹们任务艰巨，要合力做好苏珂、张子健母亲和苏珂父母的解释安抚。
　　文玉痛快地接下这个难题。这个时候，也只有姐妹们是最亲的人，携手并肩共渡难关。文玉把三姐妹招呼到一起，说明了事情，做了分工：她和李萌负责照顾苏珂，杨紫姗照顾张子健母亲，王莉莉负责照顾苏珂的父母。
　　姐妹们立即答应，同时把自己的老公都叫过来，这样人手充裕。吕明政委同意了文玉的分工，又给各组加派了一男一女两名警察，确保把事情做实做细。
　　大家各自忙碌起来。午后时分，其他两组通知了双方老人，第一时间进行安抚。张子健母亲中年经历丧夫，没想到晚年又经受丧子之痛，得到消息当时昏了过去。多年的苦痛浸泡，使得老人变得坚强，醒来痛哭一场后，只提出了一个要求：赶快安排去看看自己的儿子。杨紫姗和警察陪着老人到了医院，在太平间看到儿子的遗体，再次昏厥。医护人员赶紧抢救，老人醒来后，没再放声痛哭，要求去看看儿媳。看到张子健母亲如此坚强，吕明、杨紫姗和在场的人落泪之余，心生钦佩。
　　王莉莉、康凯两口子和警察去照顾苏珂父母。其实，王莉莉上大学时对苏珂父母心有芥蒂，觉得他们高高在上、看不起农村人。但把噩耗告诉他们时，两位老人一下苍老许多。苏珂和张子健相识时，他们曾因为张子健的警察职业强烈反对，当看到俩人真心相恋、木已成舟，而且小伙子积极阳光，对女儿是真心相爱，就接受了这份感情。谁成想，在最幸福之际，女婿却突遭不幸，让女儿和他们情何以堪。流着泪看完了女婿，到病房看到刚流产的女儿，两位老人禁不住抱头痛哭。
　　苏珂基本上陷入了自己的封闭世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中她和张子健相恋时拍下的第一张青涩合照。照片上，张子健露出一口白牙，对着镜头“嘿嘿”笑，充分表达着自己的无比幸福；苏珂似一朵刚刚开放的黑牡丹，阳光活力、青春无敌。
　　文玉让吃饭、喝水，苏珂都一概拒绝。文玉心急如焚，虽然给苏珂输着营养液，但遭受重创、又刚流产，水米不进，她担心苏珂撑不住。
　　苏珂父母的刚来，让她清醒了不少。和母亲抱头痛哭一场后，苏珂在母亲的说服下，喝了小半碗水，让在场的人安心些。
　　父母被劝走休息，苏珂难得闭上眼睛眯了一小会儿。醒了后，苏珂请求文玉去帮她找一本《仓央嘉措诗集》。文玉想起，俩人聊天时，苏珂曾告诉她，上次孩子夭折，是张子健读仓央嘉措的诗歌，帮助她走出那段阴霾。
　　文玉给吕明政委说了请求。没多大会儿，一名女民警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带着一本全新的《仓央嘉措诗集》。文玉明白苏珂的意思，用温婉舒缓的语气给她一首首读诗。《问佛》、《那一世》、《谁，执我之手》，苏珂轻轻闭着眼，静静地听着，听到《十诫诗》时，她突然坐起，手掩面庞，放声痛哭。
　　文玉知道苏珂的苦，眼里含着泪，继续读下去：
　　……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