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阳生》傻石头

36、首聚 2006年

　　2006年6月30日，周五晚上。毕业三年后，“二货联盟”终于第一次聚会。
　　毕业时，五姐妹曾经约定，毕业后每年聚会一次。但真走入社会，每个人都在为立足努力，在和困难搏斗，在现实面前碰壁、摔倒、再爬起；每个人都有满腹的辛酸苦辣，聚到一起吃饭、聊天，这看似最简单的事儿，竟然一直没有实现。其实，主要是大家都在没有着落，从心底不想或者抗拒聚会。
　　这次，是王莉莉招呼的聚会，一呼“四”应，促成了这个局。她之所以组自个局，还是发自肺腑的感谢。毕业后这几百个日夜里，她经过了太多波折，尝尽了各种辛苦，也感受到了人情冷暖。现在，她的“胖姐火锅”运行半年多后，终于走向了正规，生意越来越好，还没到饭点，食客们就慕名而来，高峰期时甚至需要排号等待。因为客流的急剧增长，杨紫姗把火锅店紧邻的一家饭店租下来，和自己的店连在一起，增加了六个包间，大厅面积也增大不少。
　　王莉莉心如明镜，在自己最落魄的关头，如果没有文玉、李萌和苏珂三姐妹的充分信任和倾囊相助，绝对不可能有今天的这家店，也不会迎来稳定而富有希望的生活。她想借这次聚会，一来表达对大家的感谢；同时，一直用着姐妹们的钱也于心不安，虽然资金还是不宽裕，她还是挤出一部分，先给大家偿还一些。
　　通知完三姐妹后，王莉莉有些犹豫，喊不喊杨紫姗。在自己最需要时，没想到杨紫姗竟然没有出手，这让她有些心寒。但想到既然是宿舍聚会的名义，王莉莉还是电话打给了杨紫姗。电话里，杨紫姗迟疑片刻，答应赴约，应该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吧。
　　为了晚上的聚会，王莉莉提前把火锅店最大的包间留了下来。晚上六点，姐妹们陆续到场。
　　杨紫姗第一个到了火锅店，她以为王莉莉的火锅店还和原来的“那啥火锅”一样，就是街头的苍蝇店，到了大吃一惊。看到店里人头攒动的景象，杨紫姗抑制不住心底泛起酸水。才多长时间，要长相没长相、要能力没能力的一个胖妞，咋就咸鱼翻身呢？
　　苏珂单位中州图书馆离王莉莉的火锅店不远，她骑着自行车没十分钟就赶到了。在老公张子健和父母的悉心关照下，苏珂终于走出孩子夭折的悲痛，开始正常上班。她最近疯狂迷恋上了仓央嘉措的诗。那秀美的如画、纯净如玉的语言，描绘的空灵世界让苏珂暂时忘记了痛苦。接到王莉莉的电话，得知姐妹们相聚，苏珂欣然前往，她十分想念大学四年的那些时光、那些美好。宿舍姐妹中，苏珂和文玉最是要好，有共同语言，但文玉自从有了孩子后忙得一塌糊涂，俩人的交流日渐稀少。到了店里，看到王莉莉和杨紫姗，苏珂天然地保持着一种疏离感，让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在，文玉及时赶到，打破了三人的尴尬。苏珂看到文玉怀中的孩子时，眼神有些凝滞。涵涵将近一周，还不会走路，长得活脱脱一个小文玉，双眼皮、大眼睛，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头发扎成两个小冲天辫，皮肤吹弹可破；可能有点感冒，一呼一吸间有个鼻涕泡起起伏伏，很是好玩。看到三姐妹，孩子一点也不认生，“咯咯”笑着，主动让抱抱。
　　王莉莉抢着抱，因为还没有“实战”经验，抱的姿势很不专业，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浑身都是痒痒肉的她忍不住大笑。杨紫姗接过来，虽说有了孩子，但却没真正抱过多少次，抱了一会儿，孩子就哭闹着找身边的苏珂。苏珂看着面前这又哭又笑如小天使的孩子，心里一阵阵剧痛：如果，自己的孩子在世的话，也像这孩子般天真可爱了！想到这儿，眼里又蒙上一层雾。她从桌上拽了张餐巾纸，转身去厕所。
　　王莉莉骨碌着那双大眼睛，看了看杨紫姗，又看了看文玉，不知所以；杨紫姗摊出双手，耸了耸肩。文玉心如明镜，等到苏珂恢复常态回到房间时，就装作无意，说了几句话：“保姆阿姨家里有急事，今天中午临时走了。没办法，我才带着这个小磨人精来参加聚会，本来还想好好和大伙喝点呢。对了，回老家时，孩子奶奶非要找个大师给看命，大师说孩子有点小坎，找四个干妈才可以逢凶化吉！我说，姐妹们能不能勉为其难啊？”给孩子看命，都是文玉信口开河，只是为了能让苏珂心里舒服些。
　　王莉莉、杨紫姗听了，立马开心地抱着涵涵亲亲，让孩子喊“干妈”。不知为啥，涵涵却扭转身子，忽闪着大眼睛，看向苏珂，张开胳膊，不甚清晰地喊了一声：“妈妈……”
　　这一声，把文玉都震惊了。她教了好多次，甚至以孩子最爱吃的果泥引诱，涵涵都没喊过自己妈妈呢。现在，对着苏珂的这喊声，确是实实在在的“妈妈”。
　　文玉故作吃醋的样子，心里确实也有些酸酸的感觉，对着苏珂说：“我说，孩子都喊干妈了，咋没一点表示啊？”
　　苏珂目不转睛地看着涵涵，孩子长长的睫毛、忽闪的眼神，把她的心都融化了，再看看张开的小胳膊，她迫不及待地把孩子抱在怀里。涵涵用胖乎乎的小手摸着苏珂的脸颊，“咯咯”笑着。
　　苏珂眼里闪着泪花，抱着孩子亲了又亲。涵涵黏在她怀里，王莉莉、杨紫姗要抱都不肯下来。
　　文玉看着这暖心的一幕，深感世间缘分的神奇，自己和苏珂最亲近，天真无邪的孩子竟也是这样。文玉对苏珂说：“珂珂，相信我，你的孩子一定和涵涵一样可爱，很快就会来到你的身边！”
　　此时，苏珂已放下心结，看着文玉温暖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在大家都围着孩子团团转时，最后一个终于姗姗来到——李萌。因为在元路县组织一个活动，忙完再坐公交车赶回市里，李萌气喘吁吁地赶到火锅店，已经快七点半钟。
　　现在的李萌，已经成了彻彻底底的“工作狂”。不顾母亲的唠叨，李萌把相亲的这条路完全堵死；在单位呢，她拒绝了高洋的各种“示好”，基本上就是宣布了自己的单身主权。其实，有时对于高洋的一些温暖小举动，李萌还是很感动；对于这个高大帅气男生的火热眼神，有时确实难以抵挡。但穆磊在她内心深处扎下的那根刺，已经成长、蔓延、缠绕，长成了一个荆棘网。
　　李萌已经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对于长相普通、粗陋的男生，她接受不了；而高大帅气的男生，她又有着一种恐惧感。时间久了，高洋也感受到李萌的这种变化，对她少了热情，而多了尊重。而李萌呢，面对高洋的冷淡，一方面确定了自己判断的正确，另一方面慨叹男生的短情和多变。这种心境下，工作是她唯一的“解药”，既可以解压，又可以麻醉，她发了疯似的工作，上班、加班，除了回家看母亲，就是无休止的工作。
　　接到王莉莉的邀约电话，李萌还是很渴望和姐妹们相聚。毕业三年多，除了同事，就是客户，没有人是亲密朋友，没有人可以敞开心扉。她觉得，快把自己的内心禁锢、封闭起来，不知道如何沟通，内心变得干枯、荒芜。
　　进到火锅店，看到了曾经的“二货联盟”，李萌猛然有种陌生感，不知该如何融入。她抱了抱文玉的孩子，王莉莉就让店员抱走了。人员终于齐了，聚会终于可以开始。
　　七点半多，比预定时间晚了一个小时，“二货联盟”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聚会正式开始。姐妹们共同推举，王莉莉再三推辞不过，终于坐在了主位上。大家推举王莉莉坐主位，理由很充分：一是她的主动邀约，才凑成了这早就约定好的聚会；二呢，也是在王莉莉的店，人家是名副其实的“地主婆”。
　　王莉莉居中坐下，文玉、苏珂、杨紫姗和李萌分别在左右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店里的所有“看家”菜品，火锅已经沸腾，热气腾腾。康凯进来几次，和众姐妹打招呼，安排服务员做最周到的服务。他知道，王莉莉对于这次聚会十分看重。没有这些姐妹，也不可能开起这家店，康凯本人也很想充分表达自己的谢意。
　　“姐妹们，今天是我们毕业三年后的第一次聚会。转眼间，一千个日夜已经过去，我们经历了辛酸苦辣，失去很多，也得到了很多！”王莉莉最近爱情、事业双丰收，身材饱满、红光满面，更加贴合“胖姐”的称号。她站起身，端着红酒说出的一番开场词，情真意切，让姐妹们心有戚戚。
　　“我知道，大家在外应酬，都不喝酒。但今天，我真心希望姐妹们能喝点红酒，充分表达心意。放心，今天的红酒，是我托人专门采购的，品质可以保证。”王莉莉端着红酒，一饮而尽。李萌和杨紫姗端起自己面前的红酒，喝了一半。文玉和苏珂对了下眼神，笑了笑，也都举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王莉莉开了场，后边姐妹们就完全打破规矩，你来我往地表达起来。在中州，酒桌上的规矩挺多，就拿敬酒，有端酒、敬酒、碰酒之说，一个尊贵的客人来了，先要接收主家端三杯酒，再敬三杯酒，最后再碰三杯酒；这还只是一个环节，至于后边的喝法和说辞，就不一而足了。
　　因为没有程序和礼仪的限制，姐妹们喝起酒来，慢慢丢掉了对自我的约束，放肆起来。除了文玉，牵挂着孩子，喝酒有些收敛；王莉莉、苏珂、李萌和杨紫姗慢慢越喝越多，基本上都快每次举杯就干。
　　聚会到了九点多钟，外边的客人已经很少，姐妹们的包间内却酒意正酣。李萌摇晃着身子，红着脸颊，有些大舌头地宣布了一个新喝法：“姐妹们，我提议，每个人说一句毕业三年里最想说的话。如果，大家认可，就都喝；不认可，就自己喝。咋样？”
　　大家一致喊好，让她先打个样。李萌红着眼，说出了自己的困惑：“我们走入了社会，就不再是父母呵护的小孩子，不再可以无忧无虑、肆意妄为。我想问的是，工作、挣钱很重要，但是不是重要到可以没有底线？”这个想法，如巨石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底。
　　李萌说完，姐妹们无语，几秒钟后，大家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这话头，刺激到了杨紫姗。杨紫姗内心里感觉，这话在指向她。她把酒杯墩在桌子上，细细的高脚杯腰身承受不住，一下子折了，把杨紫姗的手划破了。服务员赶忙找来创可贴，给她贴上。
　　杨紫姗站起身，有些气愤地用大眼睛看着李萌，说：“我想问的是，接受了别人的帮助，是不是可以吃了好处，还指手画脚、说东道西？”
　　这话，如同杨紫姗愤怒的眼神，一下击中了李萌的内心防线。这是她的痛处，杨紫姗为了她的业绩，去做“不光彩”的事，她始终迈不过这个坎。李萌无言，举起酒杯一下喝光。其他姐妹明白话中有话，都端了下酒杯，沉默无语。
　　一晚上比较沉默的苏珂站起身来，问大伙：“都说，世间感情最真、最纯，也最怕伤害。我想问，我们之间的姐妹友情，可以陪伴一世吗？”
　　这话，击中了每个人的软肋。在大学时，每个人都曾期盼着友情长长远远；进入社会，才短短三年，经历了起起伏伏，就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些疑问：这曾经视为珍宝的姐妹情，真的不会被世俗恩怨污染吗？
　　每个人，都没有答案。
　　那晚，除了文玉，其他姐妹都醉得一塌糊涂。康凯挨个联系家人来接。
　　文玉抱着熟睡的孩子打车回家。路上，看着车外的灯火阑珊，很少动情的她泪流满面。文玉在回想着苏珂的话，为了心中坚持的原则和底线，自己曾拒绝过友情和爱情的谈判，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