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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寒心 200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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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春节,文玉却过了有生以来最为寒冷的节日。冷的不仅在身上,更冷到了心里。
文玉给女儿起名汤晓涵,小名涵涵。也许是早产的原因,涵涵生下来体质就不是很强壮,月子里时就三天两头得病,不是出黄疸,就是血糖低;出了月子后,去社区门诊是“常客”,再稍严重些,就去儿童医院。这些事,全部都是由文玉“单打独斗”,一个人在承担。
汤志彬在家里照顾文玉的时间,总共也就一周时间。本来,他是请了半月假期,在妇产医院就呆了一周。刚回到家,还没安排妥当,汤志彬就被乡里通知抓紧回去,说是省里要对某项重点工作检查验收,而这项工作是由他负责的。汤志彬本来还想拖两天再回去,但乡党委书记亲自打的电话,而且口气不容商量。
汤志彬憋了满肚子气,和文玉抱怨了一大通。作为刚生产尤其是剖腹产的产妇,文玉和孩子确实继续照顾,听到老公要回单位,也有些生气,但听了汤志彬抱怨,她反倒安慰了他几句。
但文玉和孩子怎么办?这是最现实也最棘手的问题。俩人商量了一大通,提出了三个方案:找保姆,回娘家,喊公公婆婆来照顾。前两个方案都被俩人否掉了,时间太紧,找个合适的保姆没那么容易;娘家只有父亲文克武,天天忙的一塌糊涂,再说一个大男人也没法照顾母女;只能让在村里的公婆来照顾。
文玉和汤志彬结婚一年半,和公婆见面就三次。公公是个“大烟枪”,醒着时除了吃饭喝水,其他时候烟不离嘴;家里的事,都是婆婆张春香来管,性格急躁,嘴巴厉害,说起人来,半天都说不完。
因为结婚那天下大雨,张春香对文玉有了自己的看法:这个儿媳妇一定不是“善茬”!汤家要不受气,必须先下手为强!
婚礼当天,她就给儿子耳提面命:对文玉,该管就管,该说就说,绝不能打坏“底子”(基础),因为文家的条件好,从开始就步步退让。
大喜日子听母亲唠叨这些,汤志彬当然不愿听,就打断训话。张春香立马不干,大声痛骂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嗓门之高让楼道里的服务员都听到了。汤志彬忙点头说好,不敢再和母亲论辩。
之后,年节回家两次,婆婆张春香对文玉端着架子,没给好脸色看。从和汤志彬认识到结婚,文玉自我感觉没有做过什么错事,每次回老家都是带一堆吃喝用品,见公婆时谦恭尊敬,打心底里就没有过家境高低的比较。
看到婆婆的脸色,文玉偷偷问汤志彬,是不是自己有什么事让她不满意。汤志彬呵呵哈哈地“和稀泥”,说老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劝她不要计较。文玉不好再说啥,心里对婆婆更加小心谨慎。
一想到要和公婆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文玉心里有万般抵触。但时间紧急,又确实想不出别的好法,她只好接受汤志彬的最终方案。当天晚上,汤志彬给母亲打电话,让他们抓紧收拾东西过来照顾文玉母女。
电话那头,张春香的声浪要震破了听筒,全然没有听到添孙女的欣喜。“熊孩子!你为啥不把她们母女送回家啊?在咱们家,既能照顾孩子,也不耽误地里的农活。你这一句话,我们就要过去,地里家里的这一大摊子咋收拾啊?”
汤志彬面色窘迫,知道如果让文玉带孩子回村里,文玉绝对不可能答应。他跑到厨房里,低声下气地和母亲说了一大通好话,张春香终于答应第二天上午来市里。
看着老公窘迫地跑来跑去,文玉心里一片悲凉。她不明白,这个时候,只是让来照顾一下刚出生的孙女,有这么难么?
第二天快中午时,汤志彬跑去汽车站接父母。文玉本想把孩子哄睡了,准备一下中午的饭菜。可孩子刚入睡,她一动身,就醒了哭个没完。文玉又喂奶,又抱着轻轻摇晃,孩子哭的劲头慢慢小了,刚放在床上,哭声又起。文玉无可奈何,只能抱着孩子,倚在床边缓缓劲。她感觉,带孩子这几天的劳心费神,胜过她在报社的所有加班。她在心里“哀鸣”,莫不成这孩子是上天派来折磨自己的?
正走神,汤志彬带着父母进门。文玉起身,以示迎接。正值盛夏,三人进来都满头汗水。放下行李,张春香就吵吵着热得要背过气去,赶快开空调。
文玉没吭声,汤志彬说了句话:“妈,你生过我,还不明白这道理啊。产妇坐月子,哪能开空调啊?”
张春香眉毛一挑,右眉梢一颗特大的黑色肉瘊异常醒目,“你还知道是我生养的啊?还没咋着,就看老妈哪哪都不顺眼!”
汤志彬不敢再还嘴,看了看文玉怀中的孩子,忙去厨房准备饭菜。张春香把行李拿到客房,边收拾边不停嘟囔,抱怨大中午了还没做好饭菜。
文玉又累又饿,听了婆婆的话更是生气,又不能刚进门就吵嘴,默默地生闷气。
客厅里,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接二连三地抽着烟,烟雾飘到了卧室里。文玉天生对烟敏感,抱着孩子出来,看到公公正喷云吐雾,客厅的上方烟雾缭绕。作为儿媳,她不好说公公不是,文玉强忍着火,抱着孩子找老公说道,“志彬,你和咱爸说一下。抽烟要么在外边,要么到厨房开着抽油烟机吸。孩子这么小,那么呛的烟,怎么能受的了?”
汤志彬边炒菜,边点头称是。下午,汤志彬抓紧回乡里。文玉意识到,她面临的一场艰巨战斗打响,这不仅考验身体,更考验心态和意志力。
从懂事起,文玉在家里就开始独立自主;尤其是母亲去世后,她在管好自己的同时,负责妹妹的吃喝拉撒,角色等同于半个“小妈”。她不是多事的人,无论在家,还是上了大学,都属于与世无争的人,从没因为个人事情和别人发生过口角。但和公婆相处两三天,文玉就忍不住和婆婆呛呛了两句。
孩子特别黏人,文玉一放下就哭个不停。这苦了她,除了上厕所,基本上都是抱着或者揽着。婆婆张春香负责做饭,做了两天,基本上没有文玉可吃的,菜不是汪着一层厚厚的油,就是放了辣椒。没有充足的营养,文玉的母乳供应不足,孩子吃不饱哇哇大哭,喂奶粉又死活不肯下咽。文玉忍无可忍,和张春香商量:“妈,你可不可以炖点汤之类的,这段时间,炒菜先别放辣椒了。要不,会影响奶水,……”
话还没说完,张春香翻了翻白眼,把碗重重地墩在桌上。“我又不是国家级厨师,做饭就水平!志彬不照样长大成人?整天鸡蛋里挑骨头,有本事回娘家!……”
文玉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火回到卧室。看着怀里孩子在蠕动着小嘴唇,她大学毕业后后第一次落泪。文玉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陷阱中的小兽,挣扎不得,呼喊无应。她从没想到过,生活会这么复杂、这么艰难。文玉想给汤志彬打电话诉苦,想想除了让他也徒增烦恼,没有别的益处,就硬忍住冲动。
公公每天除了吸烟,别无他事,在这儿呆一周后,回老家去处理农活。婆婆做饭、刷碗,其他的家务一概不管。家里的桌椅和餐具上落了一层灰尘,饭碗经常粘着上顿的剩饭粒。文玉不想安排婆婆打扫,生怕再惹一肚子闲气,就在孩子熟睡后收拾一下卫生。实在适应不了婆婆的手艺,有两次文玉就让她看会儿孩子,自己下厨。回到客厅时,张春香眼睛盯着电视,孩子在小床上哭得快岔了气。文玉赶忙抱起孩子,刚抱怨两句,就被婆婆的大嗓门顶了回来。
即使如此,张春香的嘴停不下,始终在嘟嘟囔囔地唠叨,不是抱怨这儿,就是嫌弃那儿,反正没有一件事是她满意的。在这样的氛围下,文玉度日如年,她这时才真切感受到,生活在一个负能量的环境下,人真的会变得颓废、抑郁,乃至失去生活的信心。
在婆婆照顾快满月时,文玉多方联络,终于让熟人推荐了一名人品忠厚、业务扎实的育婴保姆。趁汤志彬回家的机会,文玉说服他,劝婆婆回家休息一下。张春香虽然正想回,但还是照例叨叨一通,说自己付出辛苦,却不落好。当汤志彬送婆婆离开家门的那一刻,文玉如释重负,感觉像放飞的鸟儿般自由、轻盈。
后来的时光,和保姆相处磨合不是特别顺畅时,文玉也坚持一个观点:无论怎样,都不能再让婆婆来照看,她怕自己会受不了,发展成抑郁症。心情舒畅了,生活再辛苦,都可以咬牙坚持。文玉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看她哭、看她笑,看她蠕动着小身躯慢慢学翻身,内心被幸福感缠绕、充盈着。
2006年1月底,即将迎来春节。腊月二十八,汤志彬置办好一大堆礼品,准备回老家过年。文玉有些犹豫,孩子有些感冒,吃药、打针好几天,还没有痊愈。天气异常寒冷,她怕孩子回老家病情加重。文玉和老公商量,能不能留在市里过年,或者回条件比较好的娘家。
汤志彬面有难色,看来是公婆要求回去。文玉顾大局,不想让老公因为这儿为难,就为孩子准备好充足的衣物,决定一起回老家。
文玉还是低估了老家的寒冷。二十九傍晚,一家三口终于到了老家。进了家门,家里没有比外边暖和多少,手和脚冻得生疼。也是,家里没有暖气,也没烧火炉,窗户密封不好,寒风吹过,都能感觉有风从缝隙中钻进来。文玉他们住在西屋,更加阴冷。简单扒了两口饭,文玉就陪孩子上了炕。
虽说是身下铺厚垫子,身上盖了两层被子,文玉还是感觉浑身冰冷。汤志彬也冻的直跺脚,找了个玻璃瓶装满热水,塞进了文玉和孩子的被窝。但这点热量无异于杯水车薪,除了让脚暖点,没有太大效果。
也许是太冷,孩子进了家就大哭不止,开始流鼻涕。文玉心疼的厉害,抱紧孩子努力哄睡。折腾了一大通,孩子终于睡去,筋疲力尽的文玉也昏昏睡去。
梦里,文玉做了个噩梦,梦境十分逼真:她和孩子掉进了一个冰窟,不断下落的过程中大声呼救,老公和公婆在岸上却不肯伸手援救……
文玉从噩梦中惊醒,感觉怀中的孩子有些发烫。她内心沮丧又担忧,孩子的病情在不断加重。天蒙蒙亮,文玉摇醒了呼呼大睡的老公。
“志彬,孩子有点发烧!”
“哦,喝点退烧药吧。”汤志彬没太当回事,睡眼惺忪。
文玉有些急了,“你这人!我是感觉她的病情厉害了,怕再下去会成肺炎。”
汤志彬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烧的厉害。“等一会儿,咱们带孩子去村里找赤脚医生看看吧?”
文玉发怒了,婚后她还没有和老公生过气。“你怎么想的啊?孩子病的这么重,你还让村里的医生看?”
汤志彬看文玉生气,没再还嘴,出去和父母商量。一会儿回来,汤志彬唯唯诺诺,低着眼说:“我妈说,小孩子生个病,很正常。让咱们在家过个年,初二早点回市里。要是今天走了,怕村里人笑话……”
文玉真气坏了,这时候,一家人都没考虑孩子的安危,还在考虑虚无的面子。她坐起身,给父亲打了电话。文克武听到情况紧急,放下电话开车往这赶。
一个多小时后,文克武驾车一路超速赶到汤家。听到汽车喇叭响,文玉把孩子包裹严实,紧抱着走出来。汤志彬拎着行李跟在身后,看到岳父一脸冰霜,有些胆怯地打了声招呼:“爸!”
文克武没做回应,打开车门,文玉抱孩子上车。文克武从汤志彬手中接过行李包,直接放在副驾驶座上,越野车轰鸣而去。汤志彬讪讪地扭身回家,跟出来看到这一切的张春香在旁大声咒骂:“啥玩意!有俩臭钱,就了不起啊!连家门都不进,说来来、说去去,还是看不起我们呗!”
本来,汤志彬从没觉得文玉和岳父看不起自己以及汤家。但文玉小题大做,大过年带孩子回娘家,让汤家在全村人面前颜面扫地。他自卑而敏感的心里,文家对汤家的蔑视,对文玉的不满,就如一粒种子,深深地种在了心田里,慢慢的破壳、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