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阳生》傻石头

27、得失 2005年

　　2005年7月1日晚上，文玉和苏珂不约而同地被送到了中州市妇产医院。
　　按照预产期，俩人生产都应该到7月底或者8月初了。晚上八点多钟，文玉还在报社收拾资料。肚子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重，她怕孩子会提前“报到”，准备把单位的事儿梳理一下做好交接，以免影响工作。
　　终于把事情忙完，文玉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托着肚子歇口气。进入后期，她的妊娠反应不再那么激烈，呕吐也很少。文玉很要强，除了跑外采访减少外，她的专栏正常运转，还担当部里的编辑，编发一批质量精良的稿件。徐佳主任一方面劝文玉少干些，另一方面又过于习惯和依赖她的工作，对文玉休产假后造成“真空”有些担忧。
　　刚缓了口气，文玉的肚子猛然剧痛起来，感觉到强烈宫缩，下身似乎有热流涌出。文玉明白，她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孩子有些调皮，没有按照既定安排报到，而是迫不及待地要来到这个世界。
　　文玉赶紧给李梓桐打了电话：“梓桐，我可能要生了，麻烦帮我叫个120，你快来我办公室！”李梓桐刚从夜班调整到了经济部，接到求助，十万火急地边打电话边跑过来。
　　歇了口气，文玉给老公打电话。汤志彬听说情况紧急，从乡里找车连夜赶往医院。李梓桐扶着文玉，步履蹒跚地艰难下楼。一步步挪到报社门口，用了十多分钟，鸣着警报的救护车赶到。
　　文玉被救护人员送到妇产医院手术室楼层时，刚出电梯就碰到了一家子簇拥着的苏珂。苏珂本来也没什么“征兆”，晚上聊天时，张子健的一个笑话逗得她哈哈大笑，瞬间感觉岔气，就引发了早产反应。张子健和岳父母赶忙开车把苏珂送往妇产医院，没想到和文玉碰了个正着。
　　因为张子健单位批评报道的事，苏珂对文玉很有意见，就断了联系。今天以这种方式遇见，都有些尴尬，还是文玉先开口：“珂珂，母子平安！”
　　苏珂慌忙中回复了一句：“母子平安！”
　　文玉先被医护人员送进了手术室。因为李梓桐是同事，护士电话和汤志彬核实情况后，让文玉自己签了相关文件，抓紧准备剖腹产。躺在手术台上，文玉心里在和即将降临的孩子默默对话：“孩子，无论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妈妈都热烈欢迎！希望你坚强、善良、幸福……”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珂被送往另一间手术室。得知家人不能陪同，苏珂有些害怕，紧紧抓着老公的手不放。张子健在她的额头轻吻一下，深情地凝视着苏珂的双眼：“珂珂，你放心，有我和爸妈在，你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
　　苏珂身体发抖的程度有所减轻，突然问张子健：“老公，一直没问，你是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啊？”
　　张子健眼神坚定：“咱们的孩子，男女我都喜欢！”
　　医护人员把苏珂往手术室推时，苏珂猛然想起重要事情，对着张子健大喊：“老公，有时间去文玉那边看看，用帮忙吗！她家人没在，……”
　　张子健向苏珂挥挥手，示意明白。
　　麻醉药起作用后，文玉进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一个半小时后，手术结束，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一个女孩顺利诞生。文玉醒来，护士把女孩送到她面前，虽然还在睡着，眉眼和她有些相像。两个护士夸奖着，“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护士把母女推出手术室，不负责之后的事务。张子健正好跑过来，和李梓桐把母女送到病房，跑前跑后办理相关手续。刚忙完，汤志彬气喘吁吁地赶到病房，向俩人连声道谢后，就过去好好端详女儿像谁。
　　张子健站在一旁看着宛如芭比娃娃的婴儿，想自己的孩子长相如何。想到自己孩子，张子健赶忙转身跑回苏珂手术室。刚到门口，张子健就看到医生和岳父母正在紧张地讨论什么。女婿赶到，岳母面色苍白地看着他。医生简单和张子健复述了一下情况，本来商定的是顺产，但孩子一直没能生产下来，医生再次检查，发现苏珂有大出血前兆，孩子脐绕颈，必须抓紧手术。同时，需要家人确定的是，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张子健想都没想，立马回答：“大人孩子都保！”
　　医生有些生气地反驳：“你这个选择没有任何意义！紧急情况，只能选择报一方。快定！大人，还是孩子？”
　　听到医生的话，在罪犯枪口面前都没有恐惧过的张子健浑身发抖，眼神慌乱。在他的印象里，生孩子甚至比做阑尾这样的手术还小，谁想到竟然会联系到生死。张子健看到，岳父母没了主意，慌乱地看着他。
　　那一刻，张子健立马有了主意，“医生，保大人！”说完这句话，泪水一下涌出了眼圈。他心里默念：孩子，对不起！等他在文件上签完字，医生面色严肃地进入手术室。
　　看着“手术中”三个字亮起，张子健瘫坐在地上。他的心里默默祷告着：珂珂，孩子，你们努力啊！只要母子平安，我可以吃苦受累！一旁的岳父母在张子健说出“保大人”时，心里对这个女婿的成见已经烟消云散，越来越把他当成家里人。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后来，张子健和岳父母都没心思坐在长椅上，在手术室外着急地踱步。“手术中”三个字灭掉，两名医生疲惫地走了出来。岳母冲上去，抓着医生的手连忙问：“医生，手术很成功吧？”
　　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母亲后来还是大出血，经过我们抢救，保住了，但孩子没了！”
　　这几个字就像大锤，一下下敲击在胸口。张子健感觉疼得有些无法呼吸，冲进了手术室，岳父母紧随其后。两名护士正在收拾手术用品，地上盆子里半盆血污异常醒目。张子健有些头晕，岳母捂着嘴，却还是发出了哭声。
　　苏珂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张子健冲过去，握住她的手亲吻着，大滴的泪珠滴在手上。
　　把苏珂从手术室转移到病房，一家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人。凌晨时分，苏珂苏醒过来，虚弱地问：“孩子呢？孩子还好吗？”
　　母亲李玲转过脸，偷偷抹泪。苏珂一下意识到什么，要从床上坐起，着急地喊：“孩子呢？我要看看孩子！”
　　张子健抱住苏珂，轻轻在耳边说：“珂珂，孩子和咱们没有缘分，去了没有痛苦的世界……”
　　苏珂如同被抽去筋骨，瘫软在老公的怀里，泪水从惨白的脸上流到胸前。之后的一两个小时，苏珂就这么无声地流泪，任凭家人费尽口舌、轮流劝说。
　　张子健去找医生复述了苏珂的情况，主治医生叮嘱在照顾好产妇身体的同时，要特别注意情绪，孩子没了，苏珂有产后抑郁症的症状，家人要耐心做好疏导。
　　张子健和所长打了电话，请长假照顾苏珂。在他和岳父母的悉心照顾下，苏珂的身体恢复不错，情绪也稳定了许多，只是不肯说话。
　　一周后，医生联合会诊后决定，苏珂回家静养。在医院一楼大厅，苏珂一家碰到了也要出院的文玉。当看到汤志彬抱着婴儿、文玉在旁喜笑颜开，苏珂猛地崩溃，放声嚎啕大哭。文玉还不知道苏珂的情况，看到一家人推着她自己，心思敏捷的文玉立马明白，苏珂一定是孩子没保住。
　　她忍着剖腹产伤口的疼痛，慢慢走到苏珂身边，抓着她的手，轻声鼓励：“珂珂，没事，一切伤痛都会过去……”
　　苏珂猛然爆发，把文玉的手甩到一边，泪眼圆睁，就像一只失去幼崽的豹子。“你少在一边假惺惺！看到我这样，是不是心里乐开了花？文玉，我曾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最亲的闺蜜，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啊？真正需要你的时候，我恳求你，你却不肯出手相助！难道，你就不能看到我比你过得好吗？滚开！”
　　文玉面色红一阵、白一阵，表情窘迫。张子健抱歉地点了下头，赶紧推着苏珂离开。从大学认识到今天，好几年的时光，苏珂从来没有直呼过名字，文玉明白，她和苏珂的友情裂痕越来越大，也许，没办法再回到从前。
　　汤志彬在一旁劝她，“苏珂怎么像个精神病。别管她，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