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阳生》傻石头

26、裂缝 怀孕后

　　怀孕后，文玉的妊娠反应十分强烈，经常连续呕吐上半个小时，吐得腹中没有了任何东西，有时感觉要把胃酸都吐出来。晚上要睡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发低烧，烧得迷迷糊糊又无法入睡，为了胎儿健康，她不敢服药，只能用毛巾冷敷。老公汤志彬在乡里，每周末能赶回来一次已经不错，指望他照顾自己，基本上属于痴人说梦。
　　每天到单位，妊娠反应再加上发烧、失眠，文玉脸色有些接近惨白。工作一年多的时间，文玉的业务素质和敬业精神得到了徐佳主任的高度认可。看到文玉状态不好，徐佳有些心疼，关照地说：“小玉，看你最近身体不舒服，不用天天按时按点上班，好好调整身体。有重要事情，我再招呼你。”
　　领导的话暖人心，文玉性子要强，又好面，还是咬牙坚持正常上班，有时任务重了，还在单位熬夜加班。部里的四位前辈对文玉的态度亲热许多，抢着要帮她分担工作，她都再三感谢着婉拒了。
　　谁想到，文玉的敬业工作，竟然导致了她和关系最好的姐妹苏珂产生了隔阂。
　　苏珂和父母的矛盾消除后，迎来了比蜜甜的生活。回到了家里，父母对她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母亲变着花样给她调剂吃食，张子健也是经常下厨展示身手。没一个月时间，本来皮肤黝黑的苏珂像气吹般饱满起来，竟然长出了双下巴，惹得她天天抱怨自己快被养成了小猪。
　　别看张子健长的五大三粗，职业又是出生入死的警察，却非常活络，很有眼光，搬进岳父母家后，脏活累活抢着干，一有时间就抢着下厨，没多久，苏建成和李玲就放下成见，彻底接纳了他。张子健知道苏珂心思单纯、追求浪漫，没有了天天柴米油盐的琐碎和麻烦，就变着花样哄她开心，今天买束鲜花，明天晚上带她去听音乐会，后天早晨又拉着她出去溜圈、看日出。苏珂本来对生活要求的标准就不高，有了父母照顾和老公关心，感觉生活越来越向自己的标准靠拢。
　　张子健是公安大学科班出身，学的就是治安管理专业，毕业分到基层派出所，工作三年，已经成长为所里的业务骨干，接连两次立功受奖。派出所是公安机关和人民群众密切接触的一线单位，工作范围从打架、纠纷、黄、赌、毒等各项治安管理，到户籍业务，再到社区管理。每名派出所民警一到单位，从早忙到晚，加班加点、深更半夜出警更是家常便饭。
　　张子健不怕辛苦劳累，但内心深处还是对刑警部门充满向往，一直渴望着能有机会调到刑警支队，在保护人民群众安全、打击重特大犯罪的最前沿冲锋陷阵。这个渴望，张子健只能压抑在心底，不敢和苏珂、岳父母透露，怕他们知道了害怕刑警太危险，反对自己想法落实。
　　在苏珂怀孕五个多月时，张子健迎来了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中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在全市遴选10名优秀人才。他第一时间报了名，并按照程序参加笔试、面试和业务考核，综合成绩排在第二名，入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张子健和苏珂耍了个小聪明，告诉他市公安局机关选拔，自己通过考核就可以调离派出所。这个说法，从大体上说也不错，刑警支队确实是市局机关的直属部门；但苏珂若是得知要去的岗位危险系数更高，恐怕就不会乐呵呵地支持他报考。张子健想，等考过，再慢慢和爱人“勾兑”，时间长了一定可以过关的，他和苏珂的爱情，也是“先上车后买票”，成为了既定事实，才得到岳父母的认可。
　　在全力迎接这个心仪机会的关口，张子健这儿却出了岔子。参加刑警支队选拔考试的前天，张子健值班，当晚接警后，带领两名辅警出警去处理打架纠纷。到了现场，听双方当事人和围观群众说完，张子健就明白了基本情况：两名男性市民在辖区路边小超市买了一瓶白酒，到旁边饭店小酌。开了酒一品尝，两个“酒桌老手”感觉味道不对，立马拎着回到超市讨说法。超市老板是个“二货”，行家找上门来还认不清形势，不仅不承认是假酒，还口气蛮横地拒绝退换。双方吵吵嚷嚷，纠纷不断升级，推推搡搡中都动了手，买酒的俩人把超市柜台给砸坏了，情急之下老板报警。
　　在派出所呆了几年，每天面对的都是类似的冲突纠纷，张子健见过不怪，已经确定了基本思路——调解了事。谁知道，这次碰上双方都是“愣头青”，张子健和两名辅警费尽口舌，调解了一个多小时，双方竟然都不肯让步。事已至此，只能第二天双方当事人到派出所做进一步处理。
　　因为第二天要参加考试，张子健交代两名辅警对打架当事人进行调解，实在不行再请示所领导。两名辅警董富贵和李勤，董富贵在所里工作了好几年，算是“老油条”，李勤是个新手，刚刚到所几个月。
　　第二天，双方当事人来到所里。应该是回到家，弄明白了自己情况不妙，超市老板来参加调解时，和董富贵提了几个熟人关系，并约定中午请他吃饭。董富贵听超市老板说的几个熟人，自己确实认识，就动了歪念头。和双方当事人调解后，依然没有结果。中午时分，董富贵带着李勤和超市老板到饭店吃了饭，席间，超市老板陪董富贵上厕所期间，给他塞了两张超市的购物卡。
　　殊不知，当三人从派出所一起出来时，就被另一方当事人两名买酒男子盯上，一路尾随，不仅拍下了他们聚餐吃饭的情景，还拍下了董富贵收受超市老板购物卡的照片。俩买酒男子对派出所的公正失去了信心，离开酒店就给中州晚报打了举报电话。
　　机动记者部接到线索，部里的两男两女凑巧都外出采访，徐佳主任只好让文玉接待来报社举报的俩买酒男子。因为事实比较清楚，特别是俩买酒男子手机拍下了派出所辅警董富贵聚餐、收受财物的照片，文玉很快就写好了新闻。为了确保新闻报道的客观公正，提交给徐佳主任前，文玉打通派出所电话，询问所长对此事的态度。
　　听说辅警收受当事人财物的事要被曝光，派出所长立马惊出一身冷汗。在和文玉做出“了解核实情况、如有违纪违法行为严惩不贷” 的官方答复后，迅速动用资源“平事”。所长知道，这种事情既然报社都知道了，基本是板上钉钉，当务之急是压下报社的公开报道，最大程度消除负面影响。
　　刚刚考试回到所里，张子健就看到所长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了解到情况后，张子健也浓眉紧锁，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听所长说记者是中州晚报的文玉记者时，张子健反应过来，这是苏珂的同班同学，他曾经见过面的。
　　苏珂接到老公的求助电话，第一时间和文玉沟通。文玉得知这则新闻报道和闺蜜老公有关联，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在得到派出所长的态度后，文玉已经把稿件提交给徐佳主任，徐佳批转给了时国章副总编，就等着编辑排版见报。这时，找领导把稿件撤下来，难度系数之大，用脚指头都可以想象。
　　另一个，就是文玉内心的观念在“作祟”。上次，王莉莉男朋友康凯因为添加罂粟壳被捕事件，文玉看到王莉莉可怜巴巴后动了私念，把时评的“调门”压了下来，降低了社会影响。事后好长一段时间，文玉陷入纠结和痛苦自责中。她想起大学时老师们讲的那些新闻原则，想起自己曾无比敬佩的师哥刘江，反思自己是不是为了个人感情放弃了底线和原则。
　　苏珂打电话，一说事情，文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的事。她感觉就像现在沼泽地中，浑身难受、左右为难。大学期间，222宿舍里五个人中，文玉和苏珂的关系最近，即使毕业后，俩人的走动交往也是最多的，所以，这也是文玉最为难之处。
　　苏珂是个对生活的现实事务不太关心的人，从小到大从没有求过别人。所以，苏珂打这个电话时，内心里还是有些抗拒，但她坚信文玉会帮自己。
　　“玉玉，你知道，我从来不求别人。咱们俩如亲姐妹，就和你说实话了，子健现在正报考市局机关选拔，这个机会难得，他到机关一个是发展平台更大，另外的话，可以有更多时间陪陪我。这个不情之请，还请你大力支持啊……”
　　苏珂的话，语气平和，却让文玉压力山大。于情于理，她应该帮自己最亲近闺蜜的忙，因为苏珂提出的要求不算过分。但文玉的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喊，这次不能再放松底线、一错再错。
　　“珂珂”，文玉一贯思维敏捷，语言流畅，这次却少见地打了磕绊，“子健这个事比较麻烦。人家举报的事实很清楚，而且报道稿件已报给领导审批，再撤下来不太容易，……”
　　文玉的话没说完，苏珂就异常清楚：文玉是不帮这个忙了！在她的简单认知世界里，只有帮还是不忙，而不是帮了或者帮不了。她的内心悲凉，自己最亲近、贴近的好朋友，都不肯帮自己，这世间的友情，还可信赖么？
　　第二天，中州晚报头版刊发了文玉的报道。报纸刚派发出去，就引起了强烈反响，社里的热线电话响个不停，街头巷尾百姓们各种议论不止，许多难听话传到张子健所在的派出所和市公安局。
　　中州市公安局领导非常重视，第一时间由纪委和督察部门组成调查组，到派出所调查处理。张子健虽然没有违纪，却是两名辅警的直接管理者和事件当事人，调查组到了所里，就和他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没用一天，调查工作就结束了。第二天，市公安局对社会宣布了处理结果：两名辅警辞退，董富贵追究相应责任，涉事民警张子健给予警告处分，取消参加遴选资格。
　　张子健灰心沮丧地回到家，苏珂已从电视上得知了结果，十分心疼老公。看着他的眉眼，苏珂内心对文玉的怨气更加深了许多。她拿出手机，找到文玉的号码，直接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