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阳生》傻石头

24、失守 在四姐妹忙

　　在四姐妹忙着和怀孕战斗时，李萌陷入了另一场“家庭战争”。
　　李萌父母作为中州市西郊纺织厂职工，算是中州城的老户，曾经以城市人骄傲自诩，纺织厂破产后家境一落千丈，俩人不是整天唉声叹气，就是一句话不对付吵起架来。在李萌的少年时代记忆里，这一段时光是灰暗无光的，家里吃喝住用差些倒无所谓，关键是家里气氛紧张，似乎丢个火种就会爆炸，她也经常无辜遭殃。好在，后来市政府为了解决纺织厂职工生计问题，在附近建了个商贸城，绝大部分职工都被安置在那里做了商户。李萌父母租下一个摊位，卖些内衣、袜子和女孩饰品等小商品，成本小、周期短，家境有所改观，家里难得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奈何，好景不长，她上大四下学期的一个晚上，喝了点酒的父亲突发脑出血紧急住院。李萌从没想过父亲会患病，在她印象里从小到大，父亲都身壮如牛，一年四季都冲冷水澡，多年里连个头疼脑热的小病都很少有。反倒是母亲，也许是因为在纺织车间多年辛劳，不是腰酸就是背疼，受噪音影响听力也不是很好。但谁能想到，如山的父亲一下轰然倒地，连个预兆都没有。母亲发现父亲倒地后，紧急拨打120电话送往医院抢救。在中州市中心医院，经过八个多小时的手术，父亲终于从死神手中抢回一条命来，但术后一直在重症室治疗。
　　那段时间，李萌天天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和母亲轮流照顾。站在重症室的门外，通过窗户看着浑身插满管子、根本看不出模样的父亲，李萌一次次潸然泪下。从小到大，李萌感觉和母亲关系亲密，和父亲没什么共同语言，甚至感觉有些生疏。但父亲突然患病，让她感觉到亲情就像身边的空气，存在时觉察不到有多么重要，失去时才知道是多么可贵。
　　在医院和家人的努力下，二十多天后父亲终于有所好转，从重症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但始终没有知觉。李萌多少次在心里呼喊“爸爸”，希望他能睁开眼看看自己，看看这个世界。一个半月时，父亲病情算是稳定下来，依旧没有知觉，医院考虑病人情况和家境，让回家静养。其实，医院已经委婉地指明了父亲的未来：恢复好了，可能会醒来；不好，就是死亡或者植物人。
　　对于这两个未来，李萌和母亲经过了医院的长时间看护照顾后，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李萌大学毕业后，抓紧找个待遇不错的单位挣钱，让母亲能够安心在家照顾父亲。也难为母亲了，身材单薄，每天费力为父亲大小便、擦洗、喂饭喂水，无论天气冷暖，父亲都没有得褥疮之类的并发症，李萌内心很是感动。
　　2004年国庆节七天，李萌难得在家里照料。一年多时光，四百多个日夜的煎熬，父亲从原来粗壮身躯变成了瘦弱身材，但整体状态不错；好几个晚上，李萌就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不时轮动，嘴唇似乎有说话的冲动。假期结束，李萌难舍地离家，回到安康保险元路县公司。
　　谁知没两天，她接到电话，母亲哭喊着告诉她：“萌萌，你父亲不在了！他就这么走了，都没看咱娘俩一眼，没说一句话啊……”
　　那一刻，李萌石化在原地，心里山呼海啸，嘴里想大喊声“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珠却止不住成串地掉落。稍作冷静，因为杨紫姗在家养“病”，李萌把公司的事情交代给唯一的员工赫名达，就赶回家奔丧。
　　进了家门，李萌看到父亲遗照的那刻，扑倒在地，哭得天昏地暗。李萌曾经觉得，生离死别是文学影视作品里的特有桥段，和自己应该保持着那么一段距离。但当自己最亲近的人离去时，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她感受到如刀割火烧般的疼痛。
　　母亲头发花白，眼神浑浊，身材瘦削，失神地瘫坐在床上。李萌从地上爬起，抱着这唯一至亲的人，才明白：父亲虽然是植物人，母亲常年照顾十分辛劳、偶尔抱怨，但他是这个家的支柱，是他们温暖的寄托！如今，父亲放下病痛撒手而去，生者真切感受到这活生生的撕扯。
　　李萌家亲朋不多，纺织厂的老街坊们帮着张罗父亲的身后事。因为四姐妹都刚刚怀孕，按照中州本地传统，怀孕女人不能出席“白事”，姐妹们在电话里表达哀悼之意，没法来陪同李萌度过最艰难的时刻。
　　当举办完遗体告别仪式、火化等所有程序，李萌和母亲把父亲的骨灰安葬在了中州西山的龙凤陵园。父亲去世，李萌才第一次接触墓地之事，一块普通墓地要两万多，风水好的要三四万、甚至更高。刚工作一年多，刨去给父亲治病的钱，李萌兜里剩了不足一万元，连买普通墓地都不够。
　　李萌内心有些悲凉，但她不能让父亲连块安身之地都没有，就电话请示兰天阔总经理，预支了一万元工资。她又让文玉帮忙，找民政部门的领导说了下人情，才在龙凤陵园买了块差不多的墓地。安葬好父亲，李萌扶着母亲走出陵园的时候，心里暗暗发誓：这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定要替父亲照顾好她！
　　因为预支了工资，李萌心里陡然增加了不小压力。在家里陪了母亲两天后，她反复交代母亲照顾好自己，不得不抓紧返回公司。几天后，休养差不多的杨紫姗真的去做了恢复“处女之身”的手术，又缓冲了一周，也回到公司上班。
　　还有不到两月时间就到年终，中州安康保险公司年初定下的销售任务仍有不小差距，这让总经理兰天阔有些着急了。兰天阔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尤其中州分公司是他离开总公司的“镀金之旅”，他绝不允许目标落空。兰天阔接连召开了两次调度会，对各公司的经营情况逐一点评，取得成绩的温情勉励，居于后列就没那么幸运，好几个分公司的女经理被骂的掉了眼泪。为了激励士气，兰总对年初定下的奖惩又大大提高了力度，整个公司上下人喊马嘶、一片冲锋陷阵的局面。
　　重奖之下，必有勇夫。在兰总的“大棒加胡萝卜”威逼利诱下，各分公司的业绩格局不断发生变化。11月初时，竟然有两家公司超越了元路县分公司，还有三家分公司和他们的差距也在不断缩小。
　　作为中州公司的“创业明星”，李萌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压力，没两天嗓子沙哑、嘴唇爆皮，还破天荒地和赫名达发了两次火。压力层层传递，体验到李萌的焦急，杨紫姗和赫名达的工作积极性明显加大许多。但元路县的经济状况不佳，再加上下半年又有好几家商业保险公司入驻，安康保险公司的“冲业绩”成效不明显。
　　每天，李萌早早就离开公司，出去“扫街”（专业术语，意思是挨家挨户地推销业务），但收获少之又少、十分可怜。杨紫姗则属于夜猫子型，早晨要日上高杆才会爬起来，晚上则是属于她的时间，一场场饭局和应酬应接不暇。
　　11月底时，离安康保险中州公司全年业务评比不到一月时间，李萌和赫名达基本已经放弃了夺取“销售冠军”的念头，心态低落地准备迎接兰总的暴风骤雨。
　　11月的最后一天早晨，刚起床顶着一头蓬松乱发，杨紫姗兴高采烈地交给李萌一摞材料，仰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就像做了好事的小学生等待老师的夸奖。
　　李萌看了一眼，那是保单，上面的金额大的有些惊人。李萌也不仅喜上眉梢，连声说“不错、不错！”保单比他们半年多的业务量还要大，有了这些“炮弹”，李萌有足够信心元路分公司可以拔得头筹！赫名达听到难得的笑声，跑过来看，也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
　　冷静下来，李萌仔细看了下保单的投保单位，一律都是：辉煌集团。她立马想到，包大全那令人作呕的嘴脸、满嘴的口臭和从鼻孔里支棱在外的鼻毛。看着杨紫姗吹弹可破的白嫩皮肤和忽闪忽闪的一双大眼，李萌从心底萌发起厌恶和怜悯并存的情绪。她心如明镜，杨紫姗这些保单，是如何从辉煌集团拿到的，包大全的“战术”又成功奏效了；李萌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那公鸭嗓：“坐到哥的腿上，和哥喝了这杯交杯酒！我就把一半保险业务给了你们，明天穿裙子到我办公室，我就把所有业务都给了你！”
　　李萌无法想象杨紫姗和包大全在一起的那种场景，她压抑着满腔怒火，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和杨紫姗沟通：“紫姗，一来公司，我就专门提醒过你，不要去辉煌集团推销业务！这才几天，你就忘了啊？”
　　杨紫姗懵了一会儿，瞪大双眼，眼白多的有些吓人。她明白了李萌话中的含义，脸色立马冷了下来，连珠炮似说了一通：“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低三下四，我下贱，是不是？我舔着脸去求人，喝的跟只死狗似的，就为拉来这些保单，为了谁？不忍心看你整天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才去的辉煌集团。保单在这了，你爱要不要，不要就全退回去！我算明白了，在你心里，我永远低你一等。李萌，我想告诉你，没有谁，他妈的天生就是婊子！”
　　杨紫姗最后的这几句话，从嘴里一字一字吐出，就像子弹，满载着仇恨。说完，她满脸是泪，跺了下脚，回到房间穿衣服，没两分钟摔门而去。
　　李萌呆呆地看着杨紫姗远去，内心不知是什么滋味。赫名达看着这局面，不知该劝谁，就垂头丧气地去打扫卫生。李萌把自己关进房间，半天也没有出来。谁也不知道，李萌做了怎样的思想斗争，但现实是，她也没有把保单退回到辉煌集团。
　　之后的几个晚上，李萌彻夜难眠。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咒骂着自己，口口声声要坚守底线、坚持原则，在压力面前，还不是全线溃败，和现实妥协了啊？李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去，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杨紫姗这次是真生气了，离开公司一周，也没有任何动静。李萌让赫名达和她打电话，杨紫姗干脆地予以拒绝，她自己还是放下脸面，打电话让杨紫姗回来。
　　当天晚上，在一个小酒吧里，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了十瓶啤酒，然后酒意浓浓地絮叨起大学的美好时光。杨紫姗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李萌，是不是对她抢男友的事还耿耿于怀，李萌哈哈大笑。
　　走出小酒吧时，已是半夜，中州街头寒意逼人。不知是什么刺激了俩人的神经，杨紫姗带头唱起了毕业前夕大家合唱的那首《十年》：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
　　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
　　唱到最后，俩人已是在放声哭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