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阳生》傻石头

2、开学

　　1999年9月1日，中原大学开学。
　　中原省，属于我国中部经济欠发达省份，下辖8个地级市，依据位置和经济状况分为三个阵线：第一阵线包括两个城市：省会蒙城和中州市；第二阵线包括三个：星洲、冠城和五原市；第三阵线包括三个：寒城、泗州和蔚城市。其实，中原省省会曾经设在中州，但□□期间迁到了蒙城，据说是因为派系斗争严重，省委、省政府在中州待不下去，无奈才迁到蒙城。这个说法无从查证，隐含的意思就是中州人不好相处，这令中州人耿耿于怀，却又无可奈何。
　　和省会曾设在中州一样，中原大学没有在省会蒙城，也是在中州。中原大学作为全省唯一的综合性大学，曾全力争取进入全国“985”和“211”行列，但最终折戟沉沙。一直被称为文化大省，却没有一所院校进入全国“985”和“211”行列，这也是中原省愤愤不平的心结。中原大学师生喜欢对外简称“中大”，这个称呼，脱口而出时油然而生一股豪气。作为综合性大学，中原大学以文科见长，中文、历史、哲学等一些学科，在全国很有些影响力，几个老教授都是数一数二的“泰斗级”人物。
　　中原大学分南北院，南院以文科院系为主，北院多为理工科。南院宿舍楼有10栋，9栋都是男女生各一半、中间隔开的“鸳鸯楼”；荷园公寓是唯一一栋全女生宿舍楼，因宿舍楼前有个小小的荷花池而得名。
　　9月1日下午三点前，荷园公寓学生报到完毕。222宿舍迎来了5名女生：文玉、李萌、杨紫姗、苏珂和王莉莉。文玉是新闻学专业，李萌是国际贸易专业，杨紫姗学的中文文秘，苏珂是信息管理专业，王莉莉是哲学专业；五个人的入学分数，也是从文玉到王莉莉呈现降序排列。文玉的高考分数考了616分，超出省重点分数线七十多分，完全可以报考浙江大学、复旦大学等全国顶尖院校，她却铁定心思报考了中原大学新闻传播学系。这其中缘由，同学家长再三追问，文玉只是微笑，什么也不说。
　　按照常规，本班学生一般会安排集中住宿，剩余学生才会统筹考虑。凑巧，文玉等5名女生都被本班宿舍剩余，于是她们凑成了荷园公寓唯一的混合宿舍。混合宿舍，宿舍号222，寓意不好又拗口，这让先后报到的五个人都不是很开心。
　　宿舍里是三张上下铺的铁床，挨着窗户摆了两张，入门处对着一张。李萌第一个到宿舍，作风麻利的她放下行李箱，就动手开始收拾卫生。其实安排报到前，宿管科已经把宿舍收拾干净，但闲不住的李萌又扫地、拖地，把桌椅都挨个擦了一遍。
　　李萌家在中州市西郊的纺织厂，父母都在厂里上班，厂子破产，俩人在商贸城卖小商品，家离中原大学所在的东部有两个小时的路程。李萌人瘦瘦高高，留着一头男孩子式的短发，利落精神。收拾完卫生，她选了挨着窗户的一个下铺床位，三下五除二铺好床铺。
　　马姨是荷园公寓的宿管员，人白白胖胖，说话大声，为人和气。到楼层巡视时，看到李萌在勤快地收拾宿舍卫生，问了姓名后，笑眯眯地拍了拍肩膀，“李萌啊，我给宿管科报告一下，你们222宿舍的宿舍长就是你了！”正常来说，宿舍长这种事情都是本班来定，但作为唯一的混合宿舍，只能由宿管科来确定。222宿舍实在是不好喊，马姨说起来，有点像嗓子卡了口痰，要努力咳出来似的。
　　刚入校的新生，充满着表现欲，期待得到肯定。听了马姨的“任命”，李萌笑得眼如弯月，夸张地立正、敬礼，嘴里喊着：“Yes，Madam！”
　　马姨笑得花枝乱颤，“小姑娘，不是麦德姆，是马妈姆！”
　　文玉和苏珂先后脚进了宿舍，李萌非常热情地打招呼、自我介绍。文玉身材窈窕，一头如流水般的黑发垂到肩上，眼睛细长、眼珠明亮，皮肤白皙得吹弹可破，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打完招呼后，文玉就选了入门处对着的铁床下铺铺床。
　　苏珂的父母亲自送她到宿舍，中原大学行政处的一名老师陪同着。父母俩都在中州市政府工作，父亲苏建成是政府督查室副主任，母亲李玲在办公厅。其实，苏珂完全可以走读，但她想体验一下独立生活，和母亲软磨硬泡才允许住校。李玲人长得白净，很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苏建成人黑瘦黑瘦，一看宛如常年在田里劳作的农民。苏珂长的小巧玲珑，皮肤黑亮黑亮，随了父亲，如同前几年电视选秀节目《中国好声音》里的吉克隽逸。苏珂似乎不太喜欢交流，只是和李萌、文玉俩人微微点了点头，就占了李萌对面最后的一张下铺，开始收拾个人东西。看着苏珂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再瞅瞅行政处老师滔滔不绝地和她父母介绍学校情况，李萌打心眼里觉得苏珂是个“官二代”，学校生活还没开始，就时时处处占尽优势，心里暗暗不满。
　　王莉莉是第四个进屋的，她胖胖的身材，满脸汗水，把被褥和一个破旧的大行李包放在地上，擦着进了眼里的汗，不断大口喘着粗气。王莉莉缓了口气，把被褥铺在了苏珂的上铺。王莉莉的被褥打开，有一种农村特有的泥土味散发出来，再夹杂着身上浓烈的汗味。苏珂哪接触过这些，使劲皱着鼻子，用手在面前忽闪，驱散这些不好闻的味道。
　　苏珂安顿好，就陪父母送学校老师下楼。这时，宿舍最后一名成员杨紫姗在高中男友的陪同下前来报到。杨紫姗脸上浓妆艳抹，嘴唇如同刚生吃了只小动物般血红血红，头发染成土黄色，穿着一件绣着抽烟时尚女郎的T恤，领口开的超低，和年龄不太搭的事业线显露出来。
　　“各位姐妹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杨紫姗很社会地和大家高声打着招呼，然后就选了李萌的上铺，收拾东西。她的高中男友，坐在对面苏珂的床上，熟练地点起一支烟开始喷云吐雾。看到这情景，文玉、李萌对视一眼，一个皱了皱眉，一个努了努嘴，以此表达共同的不满。
　　王莉莉不吭声，蹲在地上打开大行李包，开始整理衣物。她从包里整理出的衣物，一看都是旧款或者廉价货；随后，从包里依次掏出十多个瓶瓶罐罐。
　　居高临下的杨紫姗看着一地的瓶瓶罐罐，好奇地问：“我说，你这都是啥东西啊？化妆品吗？”
　　王莉莉的脸涨得通红，小声地嘟囔着：“是咸菜和辣椒酱，我们县盛产辣椒。俺娘怕俺吃不习惯学校的饭，给准备了些……”
　　听了王莉莉用家乡话说出“俺娘”，杨紫姗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被嘲笑了，王莉莉头都快低到胸口，文玉和李萌没有笑，心里明白王莉莉一定家境贫困，顿时有了几分同情心。
　　苏珂从外边跑回来，看到杨紫姗的高中男友坐在自己刚铺好的床上，来不及弹落的烟灰不断落下来。苏珂怒不可遏，指着那男生，“你！赶快滚起来！学校没教你，要尊重别人吗？没得到允许，凭什么坐别人的床啊！”
　　杨紫姗的高中男友斜眼看着苏珂，继续抽着烟，一动不动。杨紫姗从上铺爬下来，站在苏珂面前。“我勒个去去去！”这是她的口头语，“我说，就是坐了一下床，至于大呼小叫吗？你这态度，就叫尊重别人？”
　　苏珂肤色本来就黑，一生气，脸都成了黑紫色。“男生坐在我的床上，晚上怎么睡啊？你说，你说啊！”
　　杨紫姗理都不理，拉起高中男友，扬长而去。
　　苏珂气呼呼地把床单掀起来，走到宿舍门外使劲抖，要抖掉看到的看不到的所有灰尘。回来再次铺好床，苏珂拿出一支黑水笔，在白纸上写了“私人领地、请勿躺坐”八个大字，郑重地贴在了床头。
　　晚上， 5名成员从食堂吃完晚饭，陆续回到宿舍。李萌站起来，对着大家：“我宣布一件事啊，今天宿管科任命我做咱们的宿舍长，……”
　　话还没说完，杨紫姗立马打断话头，“凭什么啊？我们是新时代的大学生，都要跨世纪了，什么事都要讲究民主和程序！大家还不了解你，凭啥上来就是你当宿舍长？说说道理！”说这话时，杨紫姗翻着白眼，胸脯一起一伏，显得义愤填膺。
　　其他仨人本来没觉得李萌当宿舍长是什么大事，但杨紫姗一说，都觉得有些道理，就没有吭声。
　　李萌本来豪情满怀，想要宣布自己的“施政纲领”，没想到被杨紫姗来了个烧鸡大窝脖，满肚子气撒不出来。“这是宿管科的任命，有本事去找宿管科！你们想让我干，我还不想干呢！”说这话时，李萌觉得有些委屈，眼泪在眼窝里打转转。
　　“大伙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文玉看到这个场景，问了一句。
　　没有人应声。杨紫姗也不吭声，她善于破坏，不擅长建设；再说，气也出了，她就没别的想法。
　　看到大家冷场，文玉站起来说：“大家别着急，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急乎乎的。从全省各地考上中大，来到一个宿舍成为舍友，很有缘分。我们要在一起学习生活四年呢，以后遇事多商量。我建议，咱们宿舍长实行轮值，怎么样？每人一周，既然是杨紫姗提议，就先让杨紫姗担任首任宿舍长，好吗？”
　　大家都点头称好，王莉莉本来想为文玉鼓掌，看到杨紫姗和李萌都不友好的眼神，又悄悄地把手放下。
　　这就是222宿舍5位女生入学的第一天。多年以后，大家相聚时，说起这些点点滴滴，哪怕是冲突，都变得那么美好，印象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