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阳生》傻石头

1、引子 2020年

　　2020年2月2日。
　　这天，是农历大年初九，数字迷信的人称之寓意长长久久；又因其完整写法“20200202”，谐音为“爱你爱你”，被戏称为千年一遇的“完全对称日”、“最佳领证日”。不知有多少对情定终身的少男少女，打算通宵达旦去婚姻登记处排队，抢个好彩头；一些地方民政部门也顺应民意，准备加班加点为新人办理登记。
　　但这预设好的浪漫绚烂，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彻底打乱了阵脚。大年三十晚上，团圆喜庆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临时增加了疫情防控特别节目，主持人们情深意切、慷慨激昂的演讲，更浓厚了紧张气息。
　　中州市作为中原省的第二大地市，和全国的步伐一致。大年初二下午，政府和公安、医疗、应急等相关部门紧急通知全员上岗，农村各村口、城市各社区开始设立检查站，实行封闭式管理。村里久违的大喇叭口气严厉地招呼着，市里各种信息“立体式”轰炸，要求只有一个：好好在家里呆着！无论是城市主干道，还是乡村小道，抑或是社区和农家院落，破天荒地上演了同一个戏码：“空城计”。检查站设卡、上街购物或不得不上班的人们，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大大的口罩，白色、蓝色、黑色，N95是最稀缺的，3M也很高端，各式各样的口罩，成了这个春节最显眼的标记。
　　文玉、李萌和王莉莉，三员女将是中原大学“二货联盟”的中坚力量。每年春节，“二货联盟”都要例行聚会一次，今年是无法实施；就连提前预定的家庭聚餐，饭店也给取消了。仨人是2003年走出大学校门的，互打电话问候时，都不约而同说起当年抗击“非典”的难忘时光。在家自行隔离一周多、已经快憋疯了的王莉莉，提议通过微信视频“云聚会”喝酒聊天。同样甚是无聊的李萌、文玉迅速响应，约定2月2日晚六点“云聚会”。
　　王莉莉为什么自行隔离？说来，有些曲折。1月18日，在武汉隆重开业的火锅店，是“胖姐”集团的第100家店，极具象征意义。作为集团董事长，王莉莉非常重视公司在外省的铺店步伐，因此专门去出席开业典礼。在武汉，王莉莉停留不超五个小时，没有感觉到疫情严重；回到中州后，愈来愈压迫的气氛，让她也不由得紧张起来。2003年“非典”曾被隔离的亲身经历，让王莉莉感到疫情传染的迅速和可怕，立马决定把老公康凯独自留在洋房，自己跑到单元房隔离两周。事业做得越大，经济形势越好，王莉莉越珍惜眼前的幸福时光；她心底里，深埋着对那些穷苦窘迫日子的极度恐惧。
　　2月2日，晚六点整。王莉莉主动发起视频，“云聚会”正式开始。因为疫情，不知是哪位有才之人脑洞大开，想出了通过这种顺应时代潮流、体现科技创新的聚会形式，不见面照样聊天喝酒，既可畅谈友情，倾诉苦闷，更能打发比平日速率调慢太多的时光。虽是春节，因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夜色没有了五彩斑斓，也少了“乒乒乓乓”的喧闹。
　　“来吧！在这特别的日子里，2020年2月2日，咱们三个二货，能以这种形式喝一杯！也是有缘啊！哈哈……”本就天生身材丰满的王莉莉，现在如同气吹一般，更加圆鼓鼓，圆脸、圆眼、圆身材，把视频画面挤得满满当当。再穿上一身露胸颇多的紫红色平绒睡衣，更显肉感十足。王莉莉生来酒量大，性格又豪爽，53度的中州老白干一杯将近半两，一饮而尽。
　　“干杯！”两年前，李萌接受王莉莉的邀请，加入“胖姐”集团，现在是主抓管理的副总经理。她的一项主要职责本来是推动集团上市，疫情突如其来，饮食行业受到巨大冲击在所难免、上市进程恐怕也要推后。年前，李萌刚把一头标志型短发染成了栗红色，正郁闷呆在家里无人赏识，现在俩姐妹视频看到，也算是乐事。李萌身材高挑，作风干练，在学校就以短发示人，“男人婆”的形象根深蒂固。李萌喜欢喝啤酒，一大杯也是端杯就干。
　　文玉生性淡泊，即使天天在家封闭，除了写作，就是照顾女儿的生活起居，没有像别人那般寂寞无聊，甚至憋闷得要发疯。即使和姐妹们聚会饮酒，她也是端着红酒微品一下，不像王莉莉和李萌那般兴高采烈。过了年就要迈入40岁的门槛，文玉却像被时光遗忘了，天天素面朝天，却皮肤白皙光滑，身材也和大学时变化不大。
　　人各在各家，视频里却聚在一个画面；这样的聚会，确实新鲜又让人兴奋。召集者王莉莉引导控制着整个聚会的节奏，她的大嗓门占据着大多数时段。看着视频里手舞足蹈的她，文玉心头一动：大学四年，因为家境贫困、学习差，再加上长相普通，莉莉是典型的“丑小鸭”，自卑敏感，人前一说话就脸红。这十几年的摸爬滚打、艰辛付出，莉莉终于赢得了别人艳羡的成就，活脱脱演出了一出丑小鸭蜕变成白天鹅的奇迹。想到这儿，文玉不仅心里一热，对王莉莉的华丽蜕变很是认可和支持，对她现在咋咋呼呼甚至有些炫耀表演的行为举止，也没有反感。
　　虽是隔着空间距离，“云聚会”却是照样兴高采烈，才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王莉莉的一瓶白酒就已喝下去了三分之二，李萌面前的啤酒瓶也摆了五六瓶，只有文玉的红酒才下去三分之一还不到。
　　回忆起大学四年的糗事，大家哈哈大笑；说起 “非典”时的隔离时光，不免唏嘘不已；想起起步创业的艰难挫折，每个人又不免眼含泪花。
　　聚会沉寂了一小会儿，酒劲有些上头，王莉莉对文玉发飙：“玉玉，你啥时候能不端着那个架子呢？我们仨的关系，应该比家人更熟悉了吧？上学四年，你始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公主派，冷冷清清凡人不可靠近，那时你看不上我，可以理解；现在，我好歹干出点成绩，你咋还装着这个劲呢？”说这话时，王莉莉圆眼瞪得更大，有点怒发冲冠的意思。
　　听了这话，还没容文玉反应，李萌赶忙打圆场：“莉莉，你喝多了吧！咱们相识都二十多年，如同亲姐妹，何谈看上、看不上啊？文玉天性淡泊，始终如一。人生过半，你让再改变性格，不现实吧！”
　　文玉本来有些上火，正要发作。李萌的圆场话，让她有些释怀：是啊，人生都已跑完上半场，下半场要继续努力，更要从容；还有什么劲头，和别人、和自己较劲呢？
　　“莉莉，你要是喝多了，咱就不喝了！萌萌说的对，从走进222宿舍那时起，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姐妹，任何时候，都没有一丝一毫看不起！你现在有了成绩，我更高兴！我们宿舍的五个人，今天聚会的只有仨；一个抛下亲人去了她想去的地方，一个人间蒸发快好几年，不知死活、不知身在何处。现在的我们，为了家人、为了自个儿，都要好好活着。还有必要，整天为点鸡毛蒜皮纠结、为点芝麻绿豆烦心吗？”
　　文玉有些动情地和王莉莉说了这番话，眼里闪着依稀泪光。仔细看，眼角也有了些许皱纹。文玉把面前的大玻璃杯倒满红酒，端起一饮而尽。
　　看着文玉的一反常态，王莉莉似乎被惊呆，停顿了一会儿，泪珠瞬间从那双大眼里滚落。她懊恼地双手抓着头发，低头啜泣着。聚会的气氛僵在了那里，李萌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看着画面里的俩人；文玉喝完酒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宛如一泓湖水，没有任何涟漪。
　　两三分钟后，王莉莉抬起头，脸上满脸是泪，眼线都花了，有点像动画片《哪吒》里的小主人公。王莉莉使劲用餐巾纸擤了一下鼻涕，大声说：“文玉，谢谢你！你说的对。这么多年，也许没有那么多人看不起我，是我自己一直走不出自卑的心结。越成功，有时越自卑！你今天的话，点中了我的软肋！都活半辈子了，还没活明白；下半辈子，要好好活，活出个样！”
　　李萌趁机接过话头，“是啊，是啊！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转瞬，我们就成了豆腐渣般的中年女人！再不活精彩点，哪对得起来世间走这一遭呢？来来来，干一杯！”
　　“干杯！！”没有碰杯，每个人却喝得丁点不剩。
　　王莉莉的性格，就像雷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放下酒杯，立马想起了文玉的话题。“玉玉，还是你想的周到，疫情过去，我们应该抓紧去看看苏珂的父母和紫姗的女儿。现在天天忙得像陀螺，一刻也停不下来，都快忘了为啥忙……”
　　“好的，董事长！我一定记下，到时提醒你这事。”李萌适时向王莉莉示好。作为旁观者，文玉有些尴尬，不过转念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原来李萌性格那么要强，但在落魄时，是王莉莉主动邀约、接纳她，也就可以理解她的转变和示好了。
　　王莉莉接着她的思路，继续说着：“玉玉，杨紫姗这一消失，真的没有一点音讯啊？你说，她得那么重的病，不打招呼就玩消失，也不知有没有钱，有没有人照顾啊？”
　　李萌曾经受到杨紫姗的伤害，打算说她的病纯属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又想，人都这般境地，再说这话，有点太没人情味。于是，她抿抿嘴，什么也没说。
　　文玉明白李萌的心理，劝了一句：“萌萌，我老家有一句俗话：马勺没有不碰锅沿的。朋友间，磕磕碰碰很正常。这么多年过去了，哪还有什么是非恩怨？再喝一杯酒吧，迎接更美好的明天、更加美好的今年！”
　　文玉的话，李萌如同寒冬里的一块烤红薯吃下去，热到了心眼里。她眼里含泪，端起酒杯，把泪和酒全咽下去。
　　“呀，只顾喝酒了。看，下大雪了！”王莉莉眼尖，指着窗外兴奋得大叫。文玉和李萌也都走到各家窗前，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地落下，前赴后继地奔向大地的怀抱。
　　还有两天就要立春，又来这场大雪。好兆头！仨人一同想到这个念头。
　　浓浓夜色中，雪越下越紧。窗外的天地，都是一片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