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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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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先生疯癫的模样,愣在那里。
闫徽却不管不顾的跑到了商洛的案旁翻起商洛的草稿纸来。
刘瑞一时没拉住,看着太子略为紧张,郑喜一脸责怪的表情,颇有些丢人,嘴里赶紧的告罪:“闫夫子平时一心研学,如今遇到知音,欣喜异常,以至于有些失态,还望太子殿下勿怪。”
商洛自刘瑞的话起方回了神,帮着闫徽翻出草稿,闫徽看着弱弱的三角形,一条辅助线,几个看不懂的鬼画符,一脸的茫然。
封胥看着商洛回过神,放松脸部肌肉,做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颇为理解的摆摆手:“无妨,无妨。”
刘瑞走到闫徽的目前拿过他手中的纸,把闫徽扶到座位上坐下,先冲太子拱拱手,方才看向手中的纸,发现看不懂,一脸惊疑的问了一句:“你这是写的什么?”
商洛老实回答:“回祭酒的话,这是商洛的解题步骤。”
刘瑞继续瞪着他,商洛顿了顿继续回答:“洛自幼习于一名外国传教士,对于数字的写法与汉字有些出入,但胜在简便,这一点上太子可作证。”
封胥离座接过商洛的演算稿,很顺畅的把演算步骤给读了下来,包括其中需要讲解的部分也做了说明。
商洛看着封胥,心想小半月的集训没有白做,这讲解的有模有样的,虽然听得一群人依旧满头雾水,但是咱不能把这些人当作清筑书院的,没有黑板,就是陈楦在这也需要写写画画才明白。重点是看到封胥,这才是自己的教育成果,不怯场,不张扬,完美的阐述了作为一个人民教师的气度。
末了封胥颇为遗憾的说道:“诸位不解,孤很是明白,可惜未有黑板三角尺等教具,否则待孤讲演一番,便都能解了。”
众人起身皆领受太子教令。
商洛也随大流的弯身行礼。
在太子的注目礼中,刘瑞把博士的令牌交予商洛,正式认可了他的身份。封胥不便就留略说几句勤勉尽责的话,便在郑喜的引领下起驾回宫。
商洛也与众人行礼,拿着自己的书袋子跟随刘瑞去了院长办公室,听安排。
刘瑞坐下喝了口茶,把国子监的时间课表各项规定都说了一下,最后颇为感慨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定了三日后前来上任,便让商洛回去了。
封胥今日的表现被郑喜一番润色,颇有圣人传教的震撼,渊文帝听得甚喜,夸了封胥两句,让他给自己讲解,待听完讲解更是欣喜欲狂,虽面上不显,语气却更加慈爱。嘱咐郑喜太子读书劳累,每日一碗牛乳燕窝不可断。
封胥赶紧谢恩。文帝扶起自己的儿子,看着眉目俊朗的大儿子,颇为感慨的说道:“给你母后请安,晚膳等一等朕,咱一家人许久未一块吃饭了,你如今由此长进,可辩群儒,择师一途上,朕确实不如皇后。”
封胥行礼自去不提,对于国子监多了一位博士,文帝没怎么过问,既然胥儿都能解出来想来清筑书院的夫子更博学些,教出一个十岁的神童也就有迹可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还是卫师的徒弟胥儿的小师弟,这在正常不过了。
渊文帝好文,所以对文者颇为宽容,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也能不耻下问,一直遗憾不能学尽天下知识,便在囊尽天下英才上十分舍得下力气,只是国子监虽为渊国最高学府,但是在知识系统里却没有站在制高点。
这一点上文帝其实对清筑书院耿耿于怀。皇后让太子去书院拜师的时候,自己是颇为不信的,封胥什么笔墨,那就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子,便是撤了卫均的大旗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块。
自己很是看不好。然则不管经过而论结果,卫均竟然在皇后的亲笔信下同意收封胥为徒,文帝颇为诧异,还有些气愤,自己三份敕令都被卫老头不轻不重的推了回来,自己的颜面还不及一个妇人?!
然,看到风尘仆仆回来的儿子,看着一厚沓的算学教案,待听懂何为1234加减乘除后,渊文帝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儿子被别人上了身。好在还有理智,没有干出丢人的举动。
收获一枚成为算学先生的聪明儿子,比那狗屁不通的傻儿子总让人更加高兴些。
商洛刚回到客栈,就见司徒琦伍仪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楼大厅里,角落里林瑞冲自己友好的笑笑,颇为无奈,随行的家仆侍立身后,可怜见的老掌柜站在一旁胆战心惊的伺候茶水。
在京城里混得哪有不长眼睛的,这几位穿着华丽的贵公子往店里一座,心里没底的他没感到蓬荜生辉,倒感觉大难临头。
实在是不能怪掌柜的胆小,这几位小爷,满京城谁不知道,那是皇亲国戚的身份,干的事从来都是看心情的,心情好的时候,散千金不眨一眼,心情差的时候,拆了店铺也只能自认倒霉。
如今在店里做了快一个时辰了,茶续了四回,这些爷却连个吩咐也没有,倒不是来住店的,老掌柜心想自家的规格也只够给i那些仆从垫垫。只是也没有点菜,还挥手让自己忙去,自己那里敢,再说了敞开门,这般情景没见周围的小贩都不敢叫卖了,一个个眉来眼去的,也不怕抽了筋。
应该是在等人,掌柜的心想,只是端着茶壶的手有些抖,着实不知道该不该在给各位爷续上,这水喝多了万一跑个茅厕什么的,这些金贵的人看见那些腌溨的地再污了眼,上个火什么的,自己也可以关门大吉了。
这边老掌柜踌躇不定。那边商洛噗的一声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老掌柜的心胆差点没被吓破,刚想制止,却见这三位爷都站了起来,先是不情愿地行礼叫了一声夫子,哐当一下,老掌柜伏地不起,这回是真吓到了。
伍仪颇为不屑,转头向商洛抱怨:“你就不能挑个干净的地?瞧瞧这,你也能住的下去?”
商洛命素问扶起掌柜,抬眼看着伍仪说道:“世子大约忘了,商洛本就是出身草野,倒是不慎碍了您的眼睛,实在是对不住。”
素来这几位爷的嚣张跋扈在商洛这得到的都是嘲讽和打击,原是在书院有太子压着,几个人便是有气也不敢放肆。
想着到京城里,商洛不过担了个太子师弟的名儿,有个博士的职务,想要收拾他也不太费心。万万没有想到,这还没计划好呢,就被皇帝叫到宫里一番考较。
虽结果很好,都得了赏,父母脸上发着光,嘴里不住的说着,是夫子的功劳,完全忽略了商洛年龄的问题。这不过半月孩子竟然能得到皇上的嘉奖,这多难得。听说夫子要到国子监就职,二话不说给自家孩子捐了个监生,可惜伍仪司徒琦憋得满嘴发苦,还不能说。
昨日一听说商洛进京,今儿一早就被各自的父母塞了一堆礼品打发出门了。林瑞是真心的,可惜来的时候不巧,看见一屋子的熟人刚想走就被伍仪的一个眼风给定住了,所以成了现在状况。
伍仪本就喝了一肚子的水听着商洛的风凉话,抬腿就走,司徒琦是和他一起来的,在后面忙拉着陪笑说道:“家里长辈听说夫子进京了,特备了一些礼品,夫子舟车劳顿很是辛苦,特在万福楼定了宴席为夫子接风洗尘,还望夫子莫要推辞。”
商洛笑着一揖手:“洛不敢当,虽有几日教导之责,确是平辈相交,如今不在书院,这一声夫子还是罢了。各位身份贵重,莫要拿商洛旬开心了。”
伍仪负气的坐下,听见此更是把父母埋怨个不行。
林瑞倒是实诚,他本就在国子监就读,便说的理所当然:“夫子如今是国子监的博士,林瑞已经入监有两年,夫子若是对国子监有何疑问,学生愿意解答。”
商洛倒是诧异:“你们都是?”
林瑞刚要解释,司徒琦忙接过话:“自然是。”
商洛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不好。僵硬地开口道:“各位还是在外唤我姓名即可,莫要再推辞了。”
司徒琦漏一狡捷笑:“却之不恭。”
定好晚饭一定赏光后,几人急急地走了,商洛略有所思问:“他们喝了多少水这是。”
掌柜的弯腰给商洛行个大礼,告声罪说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怠慢,望大人原谅,之后才回道续了三回了。
商洛心情略好嘱咐道:“以后如果再来,你自己忙去便是,不用如此殷勤,太殷勤我怕他们反而会怪罪。”
商洛吃过午饭便去了西署巷子,刚到便见着一群短褐衣衫的农民工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忙活,昨儿个的店小二一头汗的直督促着。商洛笑眯眯的看着,这大约不是五十两银子的功劳。
小二见着商洛,忙赶过来行了个礼:“小的昨儿不识泰山,怠慢了贵客,还望大人原谅则个。今儿晌午这儿便开工了,这一通收拾停当也要两日的功夫,如今这又是灰尘又是泥土的,大人还是在客栈里歇着,带回头再来看便是。”
商洛点点头,抬眼看了素问,素问知会从袖笼里掏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昨儿个不知京都物价,倒是难为你了,你把这银钱收了,若还不够再来寻我要。我要个清净雅致个地,不需多豪华,舒服便是。”
小二哪里敢收忙回道:“大人折煞小人了,掌柜的单取了200两给小人,尽数够了。务必给您置办满意,不需要您添置了。”
商洛让素问把钱收了起来:“商洛无功不受禄,你们有何所求?直言便是。”
小二扑通一声跪地就拜:“掌柜家仅有一子方九岁,不敢奢望大人收下,但求能在先生身边做个伺候笔墨的书童就好。”
商洛不说话,小二看了一眼咬咬牙继续说:“小人的长子也读个几日私塾,希望大人可怜个。”
商洛有些无奈的笑笑:“明日把这两个孩子叫来,我且看看。”
小二一竟的磕头,商洛有些索然无味,便和素问一起回去。
路上看着素问一脸的欲言又止:“可是想问我,为何要收下掌柜的好处,明知道他别有用心。”
素问点头。
商洛看着远方山脉,在冬日的阳光照射下越发萧索,语气也低下来:“商人是最没有身份地位的,明明也为朝廷交了赋税,却偏偏连一份人样子的尊严也没有。随便一个牙官武吏便可以恶语相向。他们想求的地位想下一代人可以扬眉吐气,想要活出另一个模样,但是这里是京城不是怀县,清筑书院可以不计身份,但是在礼教最严的京都是不能的。
满身铜臭的商人子弟是没有进学的希望的,家中哪怕有能力请先生也多为落魄的秀才,哪里容易请的到?如今今上更是重文,文人的地位更高,高到高不可攀的地步。
商人子弟入个学都难?更别提会遇到怎样的境地。你我也曾在西市里看过,那些子工匠商贾家中不贫者不乏,但是除了能在蒙学里识得几个字,有哪一个是敢进书院的。农者还好些,一旦入了商籍,与仕途便绝了。
这也是我当初敢拿一个方子也要换个农籍的原因,这世间人分四等,阶级分明,自一出生便定下的,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过是上位者为了方便统治愚民而已。”
素问颇为严肃地皱眉看着商洛,商洛噗嗤一笑:“我不过是发发牢骚,你不必如此,这也是对着你,其他人如何说得。我也是一个自欺罢了,如若我真想天下大同,怎会还握着你们的身契,何该给了你们才是。”
素问低头叹了一口气:“公子握着身契才好,否则我们当真无所依了。”
商洛握着素问的手:“我懂。”
这世上家最易得,也最难得,我愿尽我所能,护住自己的家和人。
回到客栈,看着掌柜期盼的眉眼,商洛笑笑点点头,掌柜一揖到底,用袖口擦擦眼角的泪。
商洛稍作休息,换了衣衫驾着骡车去了万福楼,在一堆马车里,这匹骡子甚是显眼,骡子和马彼此都很稀奇,只是赶车的小吏个个面露鄙夷,商洛叹了口气对迎接的小二说:“人不如马。”
小二灿灿的询问:“公子咱家酒楼都已客满了。”
素问刚想张口说话,商洛一摆手:”既是客满便下次再来。”
说着便钻进马车,命令素问驾车离去。
还未行,便看着林瑞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出来,挡着骡车不让走,满脸是汗的赔不是:“夫子,我们都等着您呢,您既来了,便不能走。”
商洛挑开帘子探个头:“不是客满了吗?”
林瑞扭头给小二一个怒视,小二嘴里发苦满脸含笑道:“贵客,小的眼瞎嘴拙,这给您赔不是望您原谅小的这一回。”说着就左右开弓打自己嘴巴子。
商洛摆摆手让他停下:“不是你的错,不必代人受过。”
就着林瑞的手下了车,对林瑞说道“我知道不是你本意,我给你个面子。”
林瑞嚅嚅不知如何说,自己本就是个替罪羊。
素问和各府的仆从守在门外,其他人都带的小厮,唯有她一个丫头有点突出。素问倒是适应良好,可是,其他人不免窃窃私语。
商洛进了门走向主宾的座位上,这次封胥没有来,不过木松来了,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商洛施礼唤了一声二师兄便坐下来。小二给商洛斟满酒,木松摇摇酒杯说道:“小七,你的战绩师兄我颇为惊喜。”
商洛道:“让二师兄见笑了。”
木松道:“你不必谦虚,这京城的水深着呢,你莫湿了脚。”
商洛:“多谢二师兄提醒,小七年岁小身子短,以后还望二师兄多多照拂。”
因说话声音小,坐在一旁的伍仪司徒琦没有听清,有些不耐烦,伍仪开口说道:“你们师兄弟在说悄悄话?”
商洛一托酒杯:“洛来迟给各位赔罪”说完一饮而尽,很是干脆。
伍仪司徒琦脸上微红嘴里说不敢忙举杯陪上。
原是应该去门口迎接,不过各位心高气傲的贵公子自视身份有些不屑,不仅如此还想看看商洛的笑话。所以嘱咐小二推说客满,谁知剩下的贬低言语还没有用上,商洛扭头就走,这才唤了林瑞去收场。
如今有木松这个师兄在场,方才压住了,否则这顿酒吃的会颇为难堪。
伍仪司徒琦对视一眼各自斟了一杯酒,走到商洛面前:“今日疏漏,自是汗颜,希望商洛你要放心里,我们自罚。”
商洛抬眼看看他们把酒喝干,点点头:“三杯。”
伍仪司徒琦连连称是:“三杯,三杯能解兄弟的气,便是这酒的福气。”
商洛点点头。
推酒吃菜,酒过半酣,木松拿出一张地契放在商洛的目前:“总住客栈也不是个事,这宅院离国子监近,你住着便是。”
商洛抬手拿着一看,有些乐,这宅子也在西署巷子,只是在巷口,坐北朝南三进院落,足足有二十间房子。可惜,太扎眼。
商洛把地契折好放在木松的手里:“不敢劳师兄费心,洛已有着落,代房屋修缮好,还望各位赏光,给我暖暖屋子。”
木松有些惊讶:“你的手脚到快。”
商洛:”自然要给自己找个落脚地,我从没打算当个京漂。”
木松没有听懂后一句倒是想起商洛之前也在京都住着对京城应当熟悉的很,便开口问了一句:“你回乡之前在哪住着?”
商洛回道:”西市坊白石胡同。”
木松点点头:”倒是不怪你算筹好,商贾之地,必是经常练习。”
商洛笑了笑:“那是自然,行行出状元,恰而我在这上面有点心得。”
木松略一思索:“你四书五经都读透了吗?”
商洛一噎:“四书是刚刚通读,五经还没有开始呢,我本就没有打算出仕,只通晓仁礼就好。如今倒是意外了。”
司徒琦和伍仪有些汗颜,自己也只是熟读而已,五经要制艺,谁也没有打算走科举,不过荫封个职位,就能够吃喝玩乐到老。只是如今被圣上金口喻令,自己之前的种种便都要揭过,再于自己无关了,改头换面,急不可待。
商洛瞅着众人的脸色,用个什么词好呢?谁破坏了谁的梦想,谁辜负了谁的青春,陌上花未开,当殊途同归?!
木松沉吟一会:“你如今虽是官职在身,然学不可废,你还是要把该读的书都读完。我会和祭酒商量,也如书院一般,让你边教边学。”
商洛自是知道自己墨水几分,对此并没有异议,只是司徒琦林瑞和伍仪颇为开心。
临走时,木松把随身带的小厮给个商洛,博士大人连个小厮都没有,太说不过去,整日带个丫头也不够正经。
木松无奈的收下,司徒琦和伍仪倒是不惊讶,司徒琦有心把马车送给商洛,商洛死活没有收,倒是林瑞给的书院简略图和人物概论很得商洛的心,约第二日给自己讲解一番。
林瑞激动的收下邀请,接受着来自同伴的森冷眼光,很有些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只是第二日看着结伴三人行,商洛脸有些黑,林瑞垂头。
解说持续一上午,临走时拆了一坛子酒分装三壶,这是老酒,本是都要留给林瑞的,却给了另外两人,商洛有些不太高兴。
不愿察言观色的另外二人,喜滋滋地谢过,迫不及待的饮了一口,老辣醇甘,回味无穷,忙揣兜里急急地回家了。
留下林瑞给商洛赔礼,诉说自己的无奈。
商洛并不介意,只是想着那二人也是初入国子监,大约是上位者的安排,以后的日子怕不得不拴在太子这根绳上,且走一步看一步。再不济还有师傅,只要不涉及太深,抽身而退也不会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