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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貌似贵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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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问刚使人把酒坛摆好,就进来了五个俊俏富贵的少年人,个个锦衣锦袍,后面还跟着些仆从,马匹车辆堆在街道上,围着许多人看热闹。
镇上不是没有富贵人家,也有好些个员外郎,只是与这些人一比便都土得冒泡了,通身的气派不同,况且这般模样的便是县府的公子哥儿也是比不得的。
素问抬眼一看,有一人倒是眼熟,曾在嵘城见过,是定北侯府的世子木松,如此倒是能够推算出这批公子哥儿的身份了。想到这素问迎上去:“公子来的巧,刚准备好的八坛酒,这就装上吗?”
蓝衫公子摇了摇扇子:“不急,你且速去准备些卤菜,一壶酒,且让我们尝尝味道,若酒真是好的,有你的赏钱,若说不过去这酒也不好带走。”
闻言如此,木松上前截住话头:“姑娘的莫要介意,我们兄弟几个走了不少路,午饭尚未吃,腹中有些饥噜,你且准备吃食,酒我们自会带走,银钱不少店家的。”
蓝衫公子有些恼怒:“阿松不用你做好人,咱们是去书院,虽听闻卫师喜欢这酒,但也不能让人随便给蒙了,林瑞定的酒,让他自个儿去解决,八大瓮,他当这是去军营不成,十五两一坛子,比京城醉君楼的金波酒都贵,想不到这乡野山村的人倒是一个一个精的很,哄人哄到小爷的头上了。”
素问轻皱眉头:“这位公子气大的很,如何就知道咱家的酒比不得那金波酒?那金波酒不过三曲酒,味道也是一般,和咱店里的清酿酒一个味儿。咱这就开一壶锦竹酿,只是少不得说一句,这酒虽香醇但确是烈酒,莫喝伤的到头来再得怪罪。”
蓝衫公子哪里听得这话,作势要上去打,被其余人拦住,素问瞅了一眼转身回酒架取了一壶酒,倒了一盏递给蓝衫公子:“你也莫要脑,尝尝吧,如是还入了口,便卖你,若觉得不好,你去别家寻就是,定金还你,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咱家店小也是做酒水生意的,名声看得金贵,各位莫要难怪。”
木松接过酒盏,轻抿一口,不禁眉头上扬,这是醇香酒,味道绵柔却不辛辣,这种酒曾在寿宴上喝过一回,据说是浡泥国进贡的,他爹宝贝的很,若不是那次有皇上亲临,也独独不会拿出来,这酒皇上喝了回去就让翻礼单,结果发现酒一共六坛子早就分给诸侯大臣,悔不当初。不过那个酒儿还没有这个酒味足。
木松本是代偿的,如今却有些舍不得丢手,又喝了一口:“姑娘这种酒可还有?多少都没关系,我全要了。”
素问松了一口气,遇到识货的了:“没了,这种酒三四年也就出这几坛子,都在这了,若想要还要等上一二年。”
余人听着这话都有些奇怪,木松是武侯世子,自八岁便喝酒,如今平常的酒也就一笑,如今这般恳切倒不似作假,这酒真这般美味?
几人推推嚷嚷捡了店里仅有的一张直径一米半的大圆桌坐下,随从也各自找矮桌,伙计见状麻利的拿来竹著酒盏卤菜饭食,刚刚那情况可是吓人,掌柜的倒是胆子大,那般回话也不怕人家报复。
素问端了两壶酒:“一壶是定酒赠送的,这一壶就当赔罪,小店简食粗饭,各位担待,请慢用。”说着嘱咐伙计两句就去了内院。
待酒满上蓝衫公子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顷刻间眼里冒花:“这酒怎的这样烈,好酒。”
听到这话,着褐色的林瑞抹了把汗,一口吞下整盏的酒,顿时脸红脖粗,赶紧扒了口菜,这酒,唔,真是好酒,给爷爷和爹爹带回四坛子。一抬头看见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怎么?”
林松有些急切:“一共八坛子,你也要不那些,匀给我两坛如何,这八坛酒的帐目我给你结了。”
蓝衫公子也不落后:“我也要两坛子,剩下的你自个处置就好。”
“也匀给我一些。”
“还有我!”
“……”林瑞有些想哭,这群人里不是皇子就是世子就自个儿一个工部尚书之子,委实扛不住这一群眼睛绿油油的狼。
内院,素问推开房门,看见商洛散着头发靠着莲花抱枕躺在花梨架子床上看医书。走过去,把床上的薄锦被给商洛搭上。
商洛放下书问:“外面事情解决了?”
素问回道:“不过是为酒,光闻者味,我就知道这批的是您调出来的最好的,如何能让他们辱了去,不过辩白了几句,这不是重要的。喝了酒自然分晓。”
商洛抬头:“还有重要的?”
素问点点头:“木松来了,看衣着身份都不会太低,着蓝衫的公子身份要更贵重一些。说是给书院送去的,公子,你明日还去书院吗?”
商洛拿起书头也不抬:“自是要去的,不去许夫子会让我抄百遍劝学你信不信,那老先生不知怎的就是盯上我了,但凡一点错误便是随手一篇生文,别人论语未学一半我都吵完半本孟子了,怎么就不能明白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呢。”
素问踟蹰:“那世子?”
“来便来了,如今谁又认得谁,当年我也不过是侯府的一个下人,这些年过去了,你莫不是对自己的手艺担心。且不需要如此,明儿我自己上手,你自去看看前面可收拾停当了,今天要早些走,我的课业还没有完成呢。”商洛无所谓得道。
后世的化妆就是整容啊,在这个审美贫乏的年代,什么男神女神,不过寥寥几笔,要什么脸型,发型眉型嘴形鼻型,萝莉大叔也不过是胡子问题,这都不是事儿。
素问回到店内看着明显喝高的几位有些无语,不能喝还逞强,少年意气。酒饭吃停当,林瑞上前把一百一十两酒钱付足,另给了五两作为饭食的钱,询问了有小酒坛,把大瓮换成小瓮,足足有十六坛,木松几人各着人拿走两坛,还剩下八坛,林瑞往装货的马车上放了四坛子,这是拜师礼。余下四坛装在了自己坐的车厢内阁里这是给爷爷和爹爹的孝敬。
临走时木松转回来与素问说道:“在下定远侯府木松,若姑娘酿出好酒,不得什么时候只管送至便是,木松静候佳酿。”说着拿出一枚标注木字的玉牌。
纯良二字到对得起商洛给的评语,素问点头收下,有了此物便不怕那些找麻烦的家伙了。转身与伙计说道:“今儿大伙都辛苦了。这会儿便打烊,你们自去吃饭,回去路上都慢些。”
一到酉正街上就没人了,所以店里只要没有客人,也就不差那一小会儿。酒馆的伙计都是长工,一个月五百钱外加两顿饱饭,已是极好的待遇了,且有两日休假,所以干活比别的店里的笑容更多,更干净利落。
素问把今日的银钱拿好,与商洛一道回家,吃过饭,商洛写完功课,一宿无话。
第二日,商洛描画一番,素问先把商洛送到书院,自去酒馆。
因为知道些缘由,所以对于越发谨寞的书院视而不见,走到丙班,找到位置开始温习。旁边的胖子李存贺磨叽过来,他父亲便是镇上的一员外郎,使了钱送进来希望他能上进,至少过了童试,可大约生活安逸人的思想也安逸,心宽体胖就是肚里撑不住二两墨水,一有就得往外到,憋不住事。
“你知道吗,昨儿书院来了一群贵公子,当真是身份贵重之人,知府大人相陪,咱们县太爷只能做个端茶递水的活计,公子们带来一车的酒,听说连一向严肃的卫山长都变得笑容可掬,你说得是什么人?”李胖子神神秘秘的问道。
不奇怪他知道细节,他的远方舅舅就是哪位端茶递水的县太爷。商洛摇摇头装作不知道,却对酒等于山长的笑容可掬比较感兴趣。
“也是,你怎么可能知道呢,我舅舅都讳莫如深,只告诫我要在书院里老老实实的不许捣乱,就是装也要熬过这一月。”李胖子颇为怨念。
“一个月?”商洛有些吃惊,不是说来查课的吗?那么久谁受的住?!
“昂!你没有听错,还好我们日日回家,不住在书院里,听说这些人要插入甲班或者乙班读书的,那两个班都开始头悬梁锥刺骨求勤奋论表现了……”李胖子感慨道。
“如此看来,他们应该不会在意技术班的学生,别太担心了。”我放下课本,如此甚好,酒水不犯井水。
“我担心的是昨天抖抖飕飕的只顾着听八卦了,一会夫子来了,叫到我你可要帮我……”李胖子恬不知耻的要求。
“不行”我严词拒绝,“你明知道就许夫子看我最紧,再帮你我都抄完四书了,岂不是比乙班都勤奋,让乙班颜面何存?咱们就是技术股,我可没有想要去考举。”我的十个坑有八个和这家伙有直接间接关系。
“你不是想要酒馆旁边的宅子吗?那家有意向卖,我帮你联络跑公文谈价钱,如何?这个月许夫子和张夫子的课。”李胖子一脸市侩。
“两边都要。”我加码
“两壶葡萄酒。”李胖子目光灼灼。
“成交”这年头找个中间人不容易,李胖子虽年纪小,但成事正好,不会有人介意,少年的友谊总让人更加欣然。
李胖子颠颠地回到座位,把作业条递过来,我瞅了瞅课题,是孟子的离娄章句上“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掏出炭笔在纸上把释义写下,至于夫子认不认同,就要“自求多福”了。
现代版的白话文总是让夫子嗤之以鼻,喜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境界,好在李胖子够笨,之乎者也的话他也说不出,这般解释他能听得懂被得出已是不易,夫子听到也会和颜悦色点点头,其实笨点比较好,不会有那么多要求。
辰时正许敬许夫子夹着一把戒尺进来了,商洛赶紧做好,这老先生惹不得,戒尺疼得很。
许夫子在太师椅上坐下,把戒尺拿在手中,道:“你们的功课都做了,不错,退而有居学,不忘根本很好。只是大字虽写的漂亮,倘不知其义,也有牛琴之嫌。我便捡几句问问,学的可还用心。”
每日必考,商洛想低头,这是第一关,一般三五个有幸的,一半机率会抽到商洛,果不其然,前边三个磕磕巴巴的说完自个的理解,就听到自个儿的名字。
商洛认命的起来听夫子问道:“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何解?”
商洛吃惊的看着夫子,这也太嘿人了:“夫子?这篇学生未曾研习过”
许夫子拿着戒尺敲了敲手心:“你不是早在上月就抄过了吗?!”
商洛擦了吧汗:“先生说的是,虽然抄写了但未完全懂得其中之理,还望先生教导。”
许夫子:“恩,无妨,谁也不见得全懂,你且说来听听。”
商洛来不得把白话文加工便照搬了出来:“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一根汗毛而有利于天下,都不肯干。墨子主张兼爱,摩秃头顶,走破脚跟,只要对天下有利,一切都干。子莫就主张中道。主张中道便差不多了。但是主张中道如果没有灵活性,便是拘泥于一点。为什么厌恶拘泥一点呢?因为它有损于仁义之道,只是拿起一点而废弃了其馀的缘故。””
许夫子点点头:“浅薄了些,可见未曾研读,只知表面未曾至深里。”
商洛低头称诺。
许夫子难得饶恕了他,转向李存贺,可怜他蒙对了题,满面红光的q磕巴出来,许夫子走上前去拍了拍肩还对他微笑。不同人不同命,商洛还没哀叹完,许夫子已经把矛头指向了他,出口就是:“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商洛茫然的看着夫子,眼睛里写满了问号:“我,无耻?!”
许夫子扬扬手中的纸条,炭笔一横一竖透着无比的熟悉:“取伤廉,与伤惠,不可为而为之,莫不是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商洛死机一般站着:这一顿打又躲不过去了,想到这拿眼睛剜了剜李胖子,李胖子羞得满脸是汗,手抖的不成样子。
对于许夫子的明察秋毫,商洛甚是无奈,大约作为教师都有这种异能,古今无异。
许夫子回到太师椅上指了指门口:“商洛,老夫无能,你另寻高师。”
商洛有些震惊:“夫子,洛有错,夫子打骂皆可,这般,让学生如何自处,洛虽纨绔,却也之理,还望夫子莫弃之,洛再不犯焉。”
许夫子披头一戒尺:“你虽聪秉,但心思就没有用在读书上,别人都七分努力三分智,独你九分才思却连一分努力的心都没有。读书就是读书,心思不醇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样子!”
商洛心里一宽,蓦然又感觉丢人的很,要命,我就想混一个名声和后世拿文凭是的,如果这时代不对商人歧视,我何必来此,不过嘴上忒真诚地说:“先生教训的极是,学生为琐事打扰,读书确有怠慢,今后定一心向学,不负先生辛苦教导。”
闻言许夫子颜色略缓:“我心知你们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识字明理所来,家中多以工商为主,不奢求举士进官,秉承家业就足以告慰父母,然若有资才,老夫如何能看你们混混度日?!”
商洛心里叹然,许夫子是一个严格的教书先生,一丝不苟,孜孜不倦,他是举人出身,可做官,然而却因为商贾出身,深知读书不易,遂来到清筑书院甘愿为任夫子,只求书院能为工商家子一个入学读书的机会。
商洛心里是就敬重他的,这人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烈士。
许敬转头看向低头不言语的商洛,这孩子本是读书的好料,小小年纪,文章不过书写几遍,便已经能够通读,虽理解上还有些许出入,然而就这分灵秀气已是常人难寻,贴经和墨义莫了底,该进一步,不能如此浑噩,倘若严谨些明年的秋闱说不定能得下场。
商洛能感觉到许夫子探究的眼神,刚想抬头来个微笑就听见许夫子开口:“商洛,你且收拾收拾书本去乙酉班找陈夫子,让他给你安排。”
平地一声雷,震得商洛当场定住,李胖子张大嘴巴看着商洛,他升班了?!
丁班进丙班容易,丙班进乙班却很难,除非四次季考评优,且至少两门先生朱笔提名。所以不若半年多商洛连跳两级,这是书院闻所未有的。
商洛回过神刚想说两句,许敬直接摆摆手让他出去……
商洛收拾好书本,李胖子被罚站在屋角,两人对视一眼,颇有些依依惜别的感觉,也不知道谁坑的谁,反正都没有捞着好。
走过回廊来到园子对面的高年级部,书院等级分明,以中庭花园为界,东边是甲班和乙班共六个班级,分别是甲丑班甲辰班,甲班是秀才班,准备考举的,教授课业的是不愿做官的进士或者有名望的大儒,卫山长有时候会亲自授课,相当于考举研究所。
乙班是四个班分别是乙子班,乙卯班,乙午班,乙酉班。授课的有举人也有进士,相当于大学生。甲班和乙班属于正式学生有书院发的统一院服,乙班是白色麻布绣得翠竹,衣服边滚着同色云纹,甲班更低调些是墨竹墨纹,很是雅致。
西边是丙班和丁班,一个是九年义务的范畴,一个是高中中专混合体。
南边是书院大门和杂役间,北边是夫子的办公区和学子的宿斋,北进二院是东西两大食斋,三进是夫子宿斋,一般不会有人进入。
商洛走到酉班门口,不太敢进,陈夫子是算筹先生,平时一把算盘不离手,算起数来噼里啪啦的很让商洛仰慕,用过计算器的人都知道,算盘什么的,相认不相熟啊。
就在商洛踟蹰徘徊间,陈楦开门,道:“你还不快进去,地板都快磨坏了,”
商洛惊异地看着陈夫子,这位夫子就是刻板的代言人,平时只是上课,多余一句话都没有,也不管你学没学会,人家自定步调,你跟不上是你的事,上完课就走,颇有些和尚撞钟度日之嫌。
陈楦给他开了门便径直走到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左前靠窗的空位:“你日后坐在那里,我这有一题你且自算去,今有善田一亩,价三百,恶田七亩价五百,今并买一顷,收价一万,问善田恶田各几何?”
商洛顾不得赶紧回到座位上拿出炭笔记题,没有看到周围人吃惊的模样,关键时刻商洛改变不了用硬笔写字的习惯,硬笔方便快捷,速记首选。
记下题便开始解题,诺,一元可解,二元方程更简单些,商洛瞅了一眼香,还有两寸,香尽便要提交答案,反正不要求演算过程,商洛依着题目设未知数,做二元一次方程,得良田12.5亩恶田87.5亩。
研好墨把答案写在宣纸上想,如果田地真的如此便宜就好了,自己只当一个大地主也不必这般来回奔波,赶年便是十一了,年纪越大越是麻烦。
香尽陈楦开始收答案,开始翻看,不出意料全班就商洛解了出来,这是一道新题本是打算今天教授的,先出题思考后授课是陈夫子教授乙班学生的惯例,商洛不知道很欢快的进了坑。
陈夫子有些欣喜,学院的学生重文轻实,对于算学并不用心,陈楦有些无奈,直到遇到了商洛,知道他家里有经营酒馆,锦竹酒喝了几回美味异常,更难得他是一个天生的算才,即便多年养成古井般的心性,也难耐的狠。
听许夫子恨铁不成钢之后大笔一挥填上自己的名字,书院成立以来成为唯一一个由三位名师共同签署调班许可的人,当然另一位是一起喝酒卫均卫山长。
记得他刚入学山长考较之后就说,此子甚是能言巧辩,却有理有节,让人爱之又恨之。诸君需要严厉督促。
商洛大约不知道自己遭罪的根子在这呢,还以为古代先生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忒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