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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缝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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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南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这害怕了?”
商洛抬着泪眼看他:“来的路上看见满地的尸体还在涓涓流血我没有怕,看着那满帐篷里狰狞的伤疤我也不怕,可是齐大夫,我现在真的怕了,我怕经我手医治的那些人活不下来,我怕他们是因为我而送了命。我怕我信誓旦旦的想要救人到头来却成为屠夫。我真的怕了。”
齐南看着眼前不过十四五的少年,京中多少子弟这个年龄都在斗鸡走狗逛花楼,就是富裕人家的商户,宁可使了银子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来沙场搏命。
这时候吃兵饷的大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养不活了到这里来挣命。
而自己面前这人,不是饥民也不是为军功而来的贵人。
这个爬山涉水携药材而来的少年夫子放弃富贵安逸的生活在这里吃沙子只是为了多救几个人。
若他本就出身寒苦也就罢了,确是个真真正正锦衣玉食长大的这份心实属难得。
齐南说道:“怕什么,左右都是命,能活着便是大难不死,便是死了为国征战也是荣耀。
你的初心是救人,既然尽了力,有何亏心的。
便是有人说嘴,我下的令挑的人,怪也怪不了你的头上,我齐南一辈子救人这功德应该累计不少,便是折损些,下辈子也够吃喝不愁的。”
商洛擦擦眼泪说道:“齐大夫,我不信命,佛讲来世,道说转生。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人能应证今生为善来世就可享福也没有人坏事做尽便真的下了阿鼻地狱。”
齐南看着他若有所思的问:“那你信什么?”
商洛:“我信事实,信本心,愿俯首仰望不愧于这天地,愿无愧于本心。”
齐南笑道:“倒是聪慧豁达。只是这很难,只是这世间是非对错不是那么容易论定,颠倒黑白倒是时有发生,便是掌管律例的大理寺也难保证各个官司都正义公平。凡夫俗子,也不过囫囵过一生罢了,你这如此较真的脾性不好,不如学你那师傅,难得糊涂。”
商洛吃惊的问:“您认识我师傅?”
齐南道:“你那师傅最最会揣着明白当糊涂,你好生跟他学学,对你大有裨益。”
商洛听此辩白:“师傅何时糊涂了,师傅没装糊涂。”
齐南摇摇头:“傻孩子……”
商洛再问齐南也不回答,齐南看着他满脸好奇心里就乐。卫均外表看着是个三山五道外的教书匠,守着清筑书院那一亩三分地万事不管的模样,其实底子里最是以皇室贵族里的蝇营狗苟为乐,乃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
自己当初还引以为高人,没想到确是个奸猾的黑鬼,自己一生不过带出来三个徒弟,却被他框走了俩,一个进了他的药堂当掌柜,一个哄进了宫里给妇人瞧病,自己是气得心肝疼却拿他半分都不成。
如今收在自己身边的正剩下井平一个,自己却不敢收他为徒,怕回头又让他给弄走。
之前来信说自己小徒弟要来军营,让齐南帮忙照看一下。
齐南摩拳擦掌想出来种种法子意欲为难一下商洛。
可惜商洛太随遇而安,适应快的都给有给齐南下手的机会。还不如木松等人呢,除了太子自己没摸着,剩下的人齐南都拿着真实救治现场,给他们普及了战场的血腥和残酷。那些人莫不是一个个惨白了脸吐了几天。
商洛是个胆大的,齐南当时想。
后来见他处理伤口包扎有条理顺序,面对伤患也没有厌恶不耐烦,倒是个心慈的。
今晚的商洛让齐南意识到,商洛这个人虽然聪明却是个直心眼的与卫均不同,有些欣慰却有些无奈。怪不得卫均一信三遍嘱咐自己好好看着他。这么个心软直肠偏偏还大义凌然却要好好看着,不然让人活吞了都不知道找谁算账去。
齐南想想自己这般下场,唉,自己也就罢了一把老骨头无儿无女的,吃沙喝风的没什么,商洛还那么点大,还是安生的吃米吧。
巡视了一遍伤兵,齐南让商洛回去睡觉,他睡饱了,正好看夜。
商洛没有推辞,回去了。
主军帐里,易老将军季寻司徒烽和封胥都在,还有几个前锋偏将外加几个小的,本来木松他们是没有机会进来到,不过毕竟身份不同,这次在战场上表现不俗,所以特别准许进来旁听。
此次战役,东临出兵三万,后又增加一万骑兵。
而大渊一共的兵马才五万,这次出兵三万迎战,率兵的也算是沙场老将,过程上虽艰难了些,季寻受了伤,损失了不少人,倒是抢回一个城,算是惨剩。
如今能再上战场的一共就三万多,但禹州城不能唱空城计,以防大临从侧面围攻,到时候两面夹击。
司徒将军主张乘胜追击,天气会越来越冷,这里偏北冬季来的早,棉衣棉被还没有准备充足,渊人不耐寒,冬季作战力弱,不利于我方。
季寻也认同:“虽说穷寇莫追,但固山险要,只有乘机拿了固山才能算是保住了东关。固山一日在临国手里,禹州便一日不能安宁,咱们也就一日受制于人。”
易将军说道:“固山险峻,丛林树木繁盛,藏兵容易,这个季节易守难攻。此时追击若不能一击而中收复固山,日后会更加艰难。
咱们现在能用的不过三万多,如果倾巢而出倒是能有七分把握,但若大营被袭留下的残将弱兵恐怕难以抵挡。
容老夫再想想,此事容后再议。季寻你去找齐军医处理一下伤口。都散了吧。”
司徒琦和伍仪跟着司徒将军走了,季寻独自一人去找齐南,木松虽名义上是易老将军的属官,但只要不上战场,他便跟着太子,易老将军也默认了。
齐南给季寻处理了刀伤,伤在后背有四尺长,外翻,之前只是粗略包扎,这个伤不致命,就是受罪。这一回齐南想着商洛之前的手法,拿起针消毒穿线,给他嘴里塞了一块木头,提着皮缝起来。
季寻疼的满身是汗,只是不知道齐南做了什么,齐南累的满身是汗,便擦边想,这绣花的活计果然不是男人干的。
上好了药包好,让季寻这两日伤口别沾水一日来换药一次。
季寻狐疑地看着齐南,倒也没有问出口。
明眼人都知道自己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与太子竖了擂台,丽贵妃和皇后在宫里也时常争宠夺权。木家不惜让独子上战场,督军帐围得跟铁通似的,易老将军明里暗里的意思。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听出来了。
怎么就没有人担心过自己的安危呢,对于丽贵妃而言自己不过是堂姐家一个儿子,是三皇子手中一颗棋子,所以得的是命令。对于嫡母而言,庶子如此出挑并非是好事,自己从军是好事,如今能为三皇子拼命是福气。
对于皇上而言,收复东临是军令,顺道给太子练手也应当。
季寻不傻,而是相当会揣测人心。
只是揣测完便有些伤感,除了京里种了棵梨树的那个小院子里做绣活的姨娘怕是谁也没有把自己的命看在眼里。
季寻为自己各方命令排了个序,为着小命着想,首先皇帝的命令不能违抗,所以在两军对阵中要奋勇杀敌,努力完成此次出征的大目的。
丽贵妃的命令要暗地里慢慢计划,一朝不慎容易死。自己才二十五还没活够。
所以一番推演,季寻便把动手的时机放在回京的路上,那时候仗打完了皇帝的任务完成。封胥在途中移动,虽有护卫但不妨山草匪徒流寇,这样责任也好推脱,最后封胥是否生还,就看皇帝陛下对这个儿子的宠爱了。
季寻从不会认为只要周密计划就一定能把太子的命拿下,皇上既然把羽林军派出来护卫他,就没打算让他死,所以既然皇上舍不得,自己这边无论多努力封胥都不会折了,如果参不透,搞不好自己会折了。
季寻甩甩头,不想这些破事。背上的一刀清晰的告诉自己之前戍边打流寇和歼灭敌人的差距。这不是一个档次的。侥幸不得。
商洛睡了一个好觉,起来浑身都松快了。吃了饭便拉着晴雪进了病房,这一次商洛打算让晴雪也学着一些,本来吧是想让素问学的,可惜,素问胆子小,又有男女有别的顾忌,晴雪倒是适应良好。
晴雪学的认真,上手快,没那么迂腐思想,商洛很是开心,夸了一句。
晴雪洗完手,对着自家公子的眼睛小声说:“公子可知穿上这身衣服打心里就要忘记自己是个女人。否则连自己都骗不了指望骗谁?”
商洛,深以为然,打算虚心学习讨教。
晴雪上下打量一番说道:“公子其他还好,再把那时时细心小意的毛病改了就差不多了。”
素问听着他们来回分说,插嘴道:“公子快别听她的,公子真便了,夫人第一个饶不了你。”
晴雪一摸鼻子:“公子这般也挺好,就是显得还有些娇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仔细养大的。”
商洛想了想:“我还是不改了,本就是这般长的,改了反让人疑惑。”
商洛观察了几日发现那五个人伤口比别人快了一倍不止,而且甚少发言,一颗心放下来。齐南就欣喜了,这次可是捡了宝。磨针霍霍向伤员,一时大帐里哀鸿遍野,闻齐胆怯。
季寻后背有些痒知道这是愈合的征兆,这左右不过五六天,恢复比以往快多了。季寻来到军医处拆线,顺道看能不能弄到些金创药和酒。
齐南看了他的伤口,让他去找商洛。
季寻找到商洛看着眼前还没司徒琦大的人,有些惊讶,虽也听探子说过,商洛算是封胥的小师弟,在算学上很出色,这次专程送了药材而来,还在军医处帮忙。
季寻想这般任劳任怨只当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没想到是个翩翩俊俏少年郎,和木松有些像,但显然不是一个风格气场的。
虽然看着手脚不停,动作麻利,季寻可不敢再认错,单看指甲里一丝灰尘都没有,发角一丝不乱,就知道没有受过罪。
季寻看着他手上的的药末,问道:“这可是金创药?”
商洛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威胁太子的一号人物,面容方正,眼神时不时有精光,古铜色皮肤,背上有交错的伤痕,肌肉结实,是个军人,而且是个剖有些头脑的军人。
商洛回道:“回将军,是的。”
季寻又问道:“这酒不像是普通的烧酒?”
商洛回道:“这是精酒,比普通的酒要烈些。”
季寻看着他:“听说这是药材和酒都你弄来的?”
商洛垂眸:“在下不过是做了搬运的活计,花了银钱买了运过来。”
季寻拿着药瓶闻了闻道:“哪里有卖?本将军倒是感觉这要不错,买一些备着也好。”
商洛刚想回,木松掀帘子进来了,先是对着季寻行了礼,方对商洛说道:“督军有令,着你靓见。”
商洛听令回头对季寻说道:“这药我着福安堂宫先生配的,精酒却是花间坊出的,将军的伤虽无碍,但还要换两次药才能痊愈。”
季寻对他直言相告的识趣表示赞赏,木松听了却对商洛兜底行为有些不满。
来到督军帐里,司徒和伍仪都在,桌子上还摆了酒肉,今天什么日子?商洛拿眼睛问伍仪。
伍仪边斟酒边说道:“今天是太子的生辰,边界沙场也没有好东西,我在草地里捉了两只兔子,让厨子做了,木松拿出一小坛精酒特意用白开水兑了,易将军发了话说咱们几个,这么久了也没有聚在一起吃个饭,特地许我们喝酒。这是一喜,其二京中密报皇后娘娘九月九平安生产,是个公主。皇上大喜已经封了朝华公主,特赐长公主名号。”
商洛听到先祝愿太子生辰快乐,如茂林修竹,其次对于公主降生,恭喜太子有了同胞妹妹,祝愿公主平安康健。
众人举杯,封胥致谢。
司徒琦对着商洛说:“最难见的就是你,不是窝在伤兵帐篷里,就是已经歇息了,来了那么久连句话都么有捞着说。”
商洛吃了口肉回道:“我对没能和你们说话表示高兴,代表你们平平安安没有受伤。我愿在这里都没有这个说话的机会。”
伍仪笑道:”你可别盼着见他,你看他一阵风就吹走的模样,真若见了伤患可全变了,我去接他的时候,在客栈里当着一群人的面他那鼻子跟狗似的闻到我身上有伤,下手就要扒我的衣服,若不是我躲得快,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木松看着脸色发紧的封胥说道:“有什么可丢人的,不过都是男子,又不是女子还怕毁了你的名节不成。”
伍仪笑道:“我哪是怕毁了名节,我是怕我那一点子伤在下面老兵油子面前闹笑话。”
木松笑道:“确实,刚我去的时候,商洛正在给季寻换药,人家背上那一道道的,纵横交错的跟蜘蛛网是的。那都是功勋。我到奇怪,商洛你见了竟然不怕。”
商洛喝了一口大米粥:“有什么可怕的,一路上我也没少见死人,这些都是活着的,各个伤的连哼哼的声音都小,我为何要怕。”
木松喝了一口酒说道:”看着你身板虽弱,倒不失男儿胆气,也是尸山血海面不改色的铮铮汉子。你说呢殿下?
封胥拾起一丝笑:”是啊,你传书来时我还担心你受不了,现在却发现,你适应能力比我们都强。”
商洛笑笑:“顿顿有粥有菜的不过是油水少了,也不曾挨饿,谈不上难以忍耐。”
伍仪道:“你还挨过饿不成?”
商洛摇摇头:“没有只是听说过罢了,想着灾年有人吃树皮,吃着嘴里的饭便格外香甜。”
司徒琦点点头:“是啊,我们之前过得太过奢靡浪费了。”
伍仪道:“不说这些了,今天是喜宴,说那些不恰当。”
木松接口:“悲悯于心不必宣之于口。”
商洛许久没有吃到这样的饭了,虽然心里想着要矜持,可是就是停不下筷子,连吃了两碗米饭,商洛叹气,唉,自制力还是不够。
封胥看着他吃的香甜,也知道他虽有毅力和将士们同甘共苦,到底是个贪嘴的,如今这模样,想是忍的急了。
封胥忍不住他夹了一只兔腿。
商洛看着碗里的兔子腿,有些愣。
封胥轻咳一声:“他们跟在将军身边有时候还能吃上一些肉,我知道你在军医处,即使有好东西也下不去口。你时常忙碌,趁着现在多吃些吧。”
商洛听了,躬身道谢,便拿着兔腿啃起来了。
木松不说话,喝酒。
司徒琦想了想也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说:“你确实瘦了很多,等拿下固山,我带你去林子里抓獐子去,那肉比这个好吃。”
伍仪附和:“听说还有鹿,烤鹿肉才有味。”
商洛被他们说的直吞口水。
商洛问:“将军决定要攻下固山了吗?”
司徒看看封胥和木松,见没有拦着的意思,便开口道:”基本议定,只是细节还战法还要推敲一下。”
商洛支着筷子说道:“恩,山地向来比较难攻,山林茂密,我回头给您们配一些防虫防蛇的药。”
木松笑道:“商洛,你懂的还不少。”
商洛道:“不过是几个方子,看着有用就记下来了,若让我开药救人,绝对是庸医一个。”
封胥道:“给我也配一些。”
商洛呆呆的看着他:“您也去?”
封胥微笑:“这一战很重要,我不想窝在营帐里,我要去真正的战场,都说铁血男儿沙场汉子,我想见识见识。”
商洛看看众人,大家的脸色都很震惊,看来都不知道。
商洛纠结着说:“可是你……”
封胥摆手:“我想博一把,我不想龟缩不前,我不想任人摆布,商洛,我不想连一个普通的兵卒都不如。我不能安享胜利,却什么都没有付出。即便是死,我也想死在功碑上,而不是督军帐里。”
商洛不说话,拿眼看木松,木松摇摇头。
怀县,卫府。
葡萄藤上的葡萄都吃了个干净,卫焦正在把叶子都打下来,整修枝条,卫均在廊下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二。
林氏端了茶点说道:“让孩子自己制就好,你在旁看着别说话。你瞧着好看,可不一定能结好葡萄。”
卫均喝了一口茶道:“我也是想既能看着合眼也能吃的香甜不是。”
林氏不想跟他这个不懂农活的继续这个话题,改口道:”商洛来信了吗?”
卫均道:“没有,统共就来过一封信,你不是都知道么。”
林氏叹口气:“这个坏小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卫均看一眼自己的夫人说道:“你不用瞎想,那小子虽看着单薄了,确实个倔强的性子。聪明伶俐肯吃苦,难不了他。”
林氏道:“就你们男子狠心肠,哪里知道为人母的忧心。我昨天去了一趟商洛家里。商洛母亲,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躺在床上拿着商洛的衣服一遍一遍的瞧,脸色蜡黄蜡黄的,听丫头说,她一天在佛前跪三个时辰还怕自己心不成,自商洛走后,便半点油星也不沾了,生生累病的。”
卫均不以为然:“你们妇道人家就喜欢胡思乱想,你也不想想,那边正打着仗,这一路上逃荒逃难空了多少县城,莫说家书了就是军情邸报也酌情上递呢,就不知道放宽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懂不懂。”
林氏看着自家夫君的神色,这般,便是无事。
林氏端着茶杯走了,卫焦着人扫了院子,让人把树叶找地推一推烧了,打算好好洗漱一下。
卫均叫住他:“最近可有你小师弟的消息?”
卫焦走到廊下说道:“父亲不是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吗!”
卫均一拍他脑袋:“那不是哄你娘的吗!”
卫焦嘿嘿笑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听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