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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卿本风尘(4) ...

  •   这一觉睡得好不畅快,红玉儿懒懒起身,才惊觉自己一直睡到月上柳梢。有好一阵子没睡这么安稳了。自当阳山归来,思亲情切,一路上没好生休息,待进了镇上又遭受如此打击,再加上耗费真气为叔睿打通经脉,无论是身体,还是神经都已经到了极度透支的地步。
      “醒了?”和煦温暖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叔睿依旧眯着眼道,“饿了吧?走,下楼吃饭去。”
      红玉儿略略收拾一下衣裳,跟着叔睿下楼。叔睿很高,也很瘦,宽大的袍子空空荡荡,仿佛里面只是一根竹竿子支愣着。不过他的步子明显稳扎许多,看来这法子还算有效。
      丽娘见他们下楼,手脚麻利地迅速摆上三菜一汤,并三碗白米饭,笑道:“小懒猫,可算起来啦?
      红玉儿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带,道:“恩,丽娘姐姐。”
      三人也不循主宾之道,便如寻常人家用晚膳一样,团团围坐于桌旁,初时还有些拘谨,不多时就亲近如兹了。丽娘一面热情地给红玉儿夹着菜,一面问着她的近况,听到她说起学艺发生的趣事,忙掩袖低笑,却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那笑意背后还藏着点什么。
      当晚,夫妇二人都恳请红玉儿住上一宿再走,她抵不过他们的盛情难却,只好怀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心情暂且住下。
      背脊挨到松软清香的床褥,她反倒睡不着了。没奈何,她悄悄起身,预备在四下里走上一圈,等有了困意再回来。走到叔睿哥哥的寝室跟前,听到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想到听别人壁角不是君子行为,她刚要走开,里面的说话声却突然打了起来。
      “……不行,不必再说……”
      “可是,三哥,你的病需要大量银两。”
      “我说过了,我不会出卖朋友的!”
      “三哥……”
      丽娘还在委婉恳求他答应,红玉儿虽然只听到只言片语,但聪慧如她又怎么猜不出来?必定是丽娘打算将自己的行踪告诉给官府,好换得赏银来给叔睿哥哥治病。而叔睿哥哥是决计不允的。
      她默默自门前走开,没有发出半点声息,是以房内两人都没有察觉门外曾有人独自站立过。红玉儿没有急着回房,而是趁着夜色往衙门方向掠去。

      次日凌晨,一屋的人便给“砰砰砰”的敲门声给震醒。叔睿起身披衣,示意丽娘别起来,一个人走到前门把门打开。
      门外是一队打着呵欠的差役,粗略一数约有十名,只见当先一人道:“这位小哥好,我们是来带走案犯的。”
      叔睿细长的眼里露出些许惊诧,继而转为平静,道:“我家哪来的案犯?官爷莫不是敲错了门?”
      那人道:“昨夜有人到衙门里留信说,梁卫行的孙女在此,已被牢牢绑缚,只待次日我们前来拿人赏钱。你是怕我侵吞了你的银子不成?好好看看,都在这里呢!”那人从胸前掏出鼓鼓囊囊一只口袋,听声音便知里面都是真金真银。
      叔睿忽然烦躁起来,低声嘟囔一句:“太热!”把门又关上。门外差役又急急拍门,隔着门板道:“若不把案犯交出,便是包庇罪名!”
      他不予理睬,刚才力气使得过猛,牵动了肺部,惹得他一阵剧咳,习惯性地拿袖子去捂嘴,不过这次没再染上血红,看来红玉儿的法子有了效果。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脑海里立刻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他的妻子。
      一回身,才发现丽娘就站在身后,默不作声,静得仿佛千百年来她都是那么一动不动得站着。
      叔睿以手掩住口唇,低咳几声,道:“是你让他们来的?”
      丽娘体贴地递上帕子,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不是我。”
      随手挥开那白帕,他厉声喝道:“不是你还能有谁!临睡前那些话我只当你是来问问我的意思再作打算,哪知你竟先斩后奏!”他推开丽娘抛下句话,“你自己收拾烂摊子吧,我是不会让红玉儿跟他们走的!”
      丽娘低头看那一幅染了尘埃的帕子,语意深邃:“我从不诳语。我承认,那日见着通缉榜文确实动了念头,但只在那里驻足看了一阵,旁的什么都没做。”
      “事实摆在眼前,你叫我相信什么?”叔睿不由提高语调。门外那群差役还在不依不饶地捶着门板,不时出言威吓,让人听着更添堵意。
      “是我叫他们来的。”红玉儿缓缓走下楼梯,双手紧贴在腰侧,一条粗麻绳以一种古怪的姿态缠在身上,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这是……”叔睿习惯性眯起眼,嘴边却没有一贯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愉。
      她的步履粘滞,仿佛是心事重重,每一步都是用了全身的力量,稍有松懈便会失去前进的勇气,“叔睿哥哥,不要再责怪丽娘姐姐,是我昨晚去衙门以你们的名义投下了一封举报信。”
      “为什么?”不仅是叔睿,丽娘也是满脸错愕,莫不是她得了失心疯,怎会自行绑缚了要把自个儿往虎口送?
      “把我送给官府,你们就能拿到五十两白银,加上之前我输给叔睿哥哥的真气,你们足以到达当阳山找老樵子看病。”红玉儿说得很天真,也很直白,“你们不必愧疚,这于我而言,不过是和家人团聚的一种形式。”
      “红玉儿!”叔睿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拦在门前,头一次用命令的口气向她道,“别出去,现在走后门还来得及!”他看红玉儿驻足不动,又转头向妻子道:“你替她把绳子解开,带她从柴房走,沿着靡督巷往东面走,送她上渡口!”
      丽娘冷不丁打个激灵,她不是没想过用红玉儿去换银两给叔睿看病,但当真要这么做时,她却如何也忍心不下。此时此刻,她只想快些让红玉儿离开,哪知手刚触到红玉儿的胳膊,却被一股绵软但强硬不容抗拒的力量挡了回来。正诧异愣神的当口,只见红玉儿轻抬左足,点在她膝盖内侧,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将她定在原地不得动弹!而叔睿还在催促:“丽娘,愣着做什么!快啊!”
      “叔睿哥哥,请收下我的这片心意……”时辰已过卯时三刻,夏季的白天总是那么漫长,微亮的日光投在她的半边脸颊上,是欢愉的微笑,猛然间让叔睿想起,六七年前,也是那样一个夏天,身量矮小的她爬在树顶上,两条腿一荡一荡地甩着,把整个夏日的灿烂都撒落成满天星光。
      门毕竟只是木头做的,差役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等待,只听一声断喝,房门连同门闩一起被撞开。叔睿不防,给变形的门板撞个正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那带头人骂骂咧咧地嘟囔两句,望见屋里笔直站立的红玉儿,眼睛蓦地一亮,笑道:“早些个把门开开不就得了,费得咱哥几个好大力气!”他看也不看地上无力起身的叔睿,绕过门板一挥手道:“去把那女犯带走吧!”跟着一同前来的差役熟门熟路地上前拉走红玉儿,其中有一个还趁机轻佻地在她嫩颊上一抹,留下一道红印。
      “放开她!她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叔睿单手撑地,挣扎着要阻止他们,却给蛮横一推再度摔倒,后背未有任何缓冲地撞到墙根,震得他五脏六腑就像被搅碎了一般剧痛,耳边紧跟着传来丽娘心疼地呼喊,却仿佛是隔了崇山峻岭,显得异常模糊。他那孱弱的身体终是经不起这番折腾,头脑轰的一炸,意识随同视线瞬间昏黑。
      带头的差役看昏死过去的叔睿,皱眉道:“这么病怏怏的,怎么还有力气绑人?怪事,怪事!”不过,他没去多想,随手把那包银子丢在叔睿身旁,啐道,“拿去看病吧!”
      红玉儿知道叔睿不过是一时昏厥,半个时辰之内必定会醒,也不多担心,朝仍旧无法行动的丽娘关照道:“姐姐放心,他体内有我给她的护体真气,三个月之内不会有事。”她还想再说些话,却给差役推搡着往门外走,只得高声道:“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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