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章 卿本风尘(3) ...
-
真的就这么离去么?她只是凭着本能在屋宇间穿梭,不时跃上房顶躲避行人,至于究竟往哪里去却是没半点作想。正奔行间,几丈外一扇窗子忽地打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来,托着只热气升腾的瓷碗,微微倾斜,碗里红褐浓稠的汤汁便泼洒在瓦缝间,激起点点水花,恍若琉璃玉碎,看得红玉儿一阵愣神,好好的一个家就是这么支离破碎的吧?在当阳山上学艺数载,山高水远,大半年才能下山一次,顺带让人捎一份书信回家报平安,当真是家书抵万金。刚才在一个转角里见到张贴在墙上的榜文,上头公然陈列梁家亲眷的价码,而作为直系女眷,她的价位也高达五十两白银,究竟何人歹毒若此,非要将他们逼入绝境?
心绪飘忽,神游方外,眼见就要撞上那陡然伸出枯枝般的手,身体终还是先一步作出激应,足下急使铁桩劲,“喀咔”踏裂数片屋瓦,牢牢定住身形,鼻尖却险些挨着那人指尖。
“哎呦!”那手瘦瘦弱弱,哪经得起这番惊吓,瓷碗抖上三分,带着一溜儿热气滑落,直愣愣地摔下。红玉儿眼疾手快,探手一招夜叉潜海,稳稳当当把碗抄在手里,随手又将碗塞回那人手中,抵不过好奇心起,百忙之中往窗子里瞟了一眼。屋里面朝外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面上无须,生的甚是白净,略露惊慌地眯眼看她。
红玉儿一望之下,微感面善,但未去多想,好歹在这里度过了童年,遇上个把熟识自是正常不过。现在自己算是“梁贼”家眷,孤立无援,凡事还是要谨小避讳些,想到这,她不由勾紧肩背,一阵不期然的孤独无力顿时游遍全身,凄凉心境难以言表,鼻端没来由地一酸,便要落泪。
“红玉儿,哭什么?”蓦然间,那年轻男子开口道,语气温婉,情谊切切。
听他叫出名字来,红玉儿非但不生亲近之感,反如惊弓之鸟,落荒而逃,心房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年轻男子忙在后头大叫:“红玉儿,不记得叔睿哥哥了么?”
她气息一乱,叔睿哥哥,那个整天眯着眼睛乐呵呵的男孩子?可记忆中的他有一副矮胖身材,颊上总带着两团胭脂晕染般的红云,没日没夜地带自己到处疯玩。哪里是眼前这个身形瘦削,面色又惨白得吓人的模样?也不能怪她多疑,官府还在四处搜查“梁贼余孽”,难保没有人不给自己下套。她步伐加快,只盼速离此地。
男子干咳两声,自嘲道:“难怪你认不出来,我生了重病,不成人形……可你还记得胡家巷子里那棵老柳树么?”
“胡家巷子……老柳树……”几个字如重锤般砸在她的心头,反将那躁动不安的心按捺下去。她缓缓止步,仔细端详那人面貌,是了,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双眯成一条线的眼总还是叔睿哥哥的,“真的是你……”话说一半,却觉词乏,只好愣在当地,目光飘飘荡荡,最后落在那一滩水渍上,才明白那是汤药,“既然病了,为什么要把药倒了?”
叔睿表情涩然,把瓷碗轻轻搁在一边,道:“因为那是肺痨啊。”他转过身一指屋内的椅子,“进来坐会儿吧,许久未见了。”
红玉儿知道肺痨是极难治愈的病症,病人往往只有坐地等死的份,没想到打小就身子骨结实硬朗的叔睿哥哥长大后竟会得这种病!她关心则乱,顾不得危险,纵进窗内便要给他诊脉。
叔睿颇为宠溺地任由她拽过自己的手,从他的角度看来,只能见到她包着头巾的头顶,几丝散发不听话地钻出来,俏皮可爱。
“叔睿哥哥,你怎么会得……”红玉儿向师父学过岐黄之术,抚到他虚弱无力的脉搏,无论如何都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酸胀许久的鼻子不自觉地抽泣一下,“嗒嗒”坠下两滴泪来。
叔睿看不清她脸上神情,但手心忽地一暖,也猜到几分,反过来安慰道:“有什么打紧,人总是要入土为安,我这只不过是早几年躺下,能在临死前再见你一面已是上苍给我极大的恩荣了。”
红玉儿克制不住心潮的此起彼伏,哭出声来:“不要胡说!叔睿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一定是阎王爷搞错了!我,我……”她对这种病无能为力,又想到自身难保,满腔委屈全化作泪水,哭哭啼啼地蹭在他衣袖上。
“三哥,你在同谁说话?”不知是不是声响太大,惊动了旁人,只听门外脚步声起,细细碎碎,一个女子的声音语带关切的问道。
红玉儿一惊,下意识收泪止泣,把秋水盈盈的双目看着男子。
叔睿拍拍她不自然收紧的手,示意她宽心,向门外道:“没事,只是幼时伙伴来看望我,丽娘,去给客人端杯水来吧。”
门外女子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叔睿拉过红玉儿在墙边两张椅子坐下,解释道:“那是我媳妇,姓叶,小字丽娘,是书馆叶先生的幺女,小时候你还抢过她的红绣鞋呢!”
经他提醒,红玉儿依稀想起那个相貌普通但性情恬静的小姐姐,自己曾经见她女工做得好,硬是抢来一双红绣鞋占为己有,但却不合脚,气得用剪子直接绞了。想到小时候的幼稚行为,她脸上一阵发烧。
不多时,丽娘端着一个方正托盘进来,乍一见红玉儿,轻轻低呼一声:“是你!”
红玉儿有些尴尬,讷讷接口:“恩,是我,丽娘姐姐。”
丽娘俯身把茶水放到桌上,又拿过那空了的药碗,道:“刚才三哥说是幼时伙伴,我就在想会是谁,却没料到竟然是红玉儿,你现在……”她虽然嫁为人妇,平日里极少出门,但还是知道梁家发生的变故,见红玉儿在此,心里总有些不自在,不过转瞬间就换上一副笑脸,道:“五六年没见,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尝尝姐姐的手艺。”
红玉儿生怕夜长梦多,不敢多逗留,慌忙起身道:“不了不了,姐姐别去忙,我坐坐就走。”
丽娘微有责怪地道:“哎,那怎么成,叔睿哥哥和丽娘姐姐又不是外人,吃顿饭有什么关系?”
叔睿也在一旁劝道:“是啊,红玉儿你就留下吃上一顿饭。你家里的事我们都知道,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了。”
红玉儿看着他们两张笑意满满的脸,不忍拒绝,低声道:“那好,我不走。”
丽娘顿时喜上眉梢,笑道:“那么等我买些菜回来,千万别走啊。”
不知怎的,红玉儿看着她那张笑脸,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叔睿哥哥病得这么重,她为什么还能笑得如此欢畅?当真他们都看开了么?
待丽娘出门,红玉儿犹犹豫豫道:“你的病……”
叔睿了然一笑:“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把药倒了?”红玉儿点点头,嘴唇张了张,却不出声。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因为我不想活了。”
“为什么!”红玉儿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太大声,转而降低了声道:“好好吃药,好好休息,总能拖上一年两年,像你现在这样,不是自己折腾自己么?”
叔睿眉眼间流露出莫名的哀痛,道:“丽娘知晓我病了,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嫁过来,甘愿守着我这个病痨子。她说,一旦我死了她也绝不改嫁。她到年底才满十九岁,难道真要给我守一辈子的寡?我这病最费银子,原来家里还有些积蓄,但一两年下来所剩不多,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活在世上白白浪费钱粮,白白浪费汤药。她一个弱女子,打小没过过苦日子,他爹不让她嫁来,她竟决意净身出户,只带着随身衣物,走着来嫁给我!”
不曾觉得丽娘竟是这样刚烈的女子,红玉儿对她的那丁点疑心顿时化为须有,继续听他说下去:“她靠给大户人家做衣裳,打短工赚些钱贴补家用。我心疼她,让她别出去做,但她却叫我安心在家养病。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对我的一片真情!想来想去,只有早些去了,好省下些银两让她好安度余生。”
红玉儿听得凄凉,还记得没被父亲送到当阳山之前,自己最黏叔睿哥哥,整日价跟着他疯玩,他也当她是亲妹子,有什么好的都要分她一半,可如今他临遭大难,自己却什么都不能给他。“总会有办法的,我认得当阳山一个老樵夫,日日上山砍柴,但于医道一脉亦有心得,与我师父时常论道,一些见解令师父都不得不服。叔睿哥哥,你拿这玉蜻蜓去,只消说是我荐你来的,他定会悉心照料,诊金药费自有人承担。”
“咳,你倒是说笑了。当阳山离这少说也有四十多天的车程,我这身子骨还经得起车马颠簸?”叔睿拈起茶杯,浅啜一口,神色淡然,仿佛病重不治的人不是他。
红玉儿暗责自己糊涂,这一层居然没有想到!思来想去,她还是字斟句酌试着说出心中所想:“我这儿还有一法,就是用真气打通主治肺部的经脉,好让肺部郁结之气散开。但也是饮鸩止渴,只能稍解一时之痛,失效后只会让你更加痛苦。”说到这,她顿了顿,若是师兄在此,以他的功力打通叔睿哥哥手太阴肺经,至少能保半年无忧,那么用这半年的时间,轻车缓行总能寻到那老樵子。而以她现如今的能耐,仅能保他三月无忧,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耽搁了就是万劫不复,她不敢擅自做主,将这来龙去脉一一说给叔睿听。
叔睿早把生死看开,道:“死马且当活马医,有一分希望总胜过十分无望。能治好是上天怜我夫妻情深,治不好也怪我命薄怨不了旁人。”
红玉儿见他如此,硬着头皮道:“那我立刻给你灌输真气,我不能在此耽搁太久,叫人发现了,平白连累了你们。”
“这是说哪的话!”叔睿将身子完全放松,任由红玉儿在他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少商诸穴连弹。她未敢懈怠,凝神运气,将全身真气汇聚于指尖,顺着手太阴肺经向内缓输真力。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已额上微汗,鼻尖上挂着一滴水珠,盈盈可爱。
叔睿闭着眼睛,似是呓语,轻声低喃:“以前总听人说武功是世间顶顶奇妙的一件事物,我总还不信,这次可叫我体悟到了。唔,感觉就像有一双手在替我按摩肺部,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鼻息细细,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红玉儿替他打通手太阴肺经,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好容易收功止息,累得站也站不稳,也是两眼发粘,昏昏欲睡,顺势便拖过张椅子,伏在他腿边合眼歇息。
等丽娘回来,她在房外敲敲门,里面却无半点声响,推门进去,便见到如此景象:夕阳斜照,悠悠浮尘在光柱中来回嬉戏,仿佛永远不知疲倦,而那光柱便落在二人肩背上,剥离出层层金光,两人都是神情安详,眉梢舒缓,嘴角带笑,一派和谐融融。她不由心生愧意,不忍打搅他们安眠,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