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女本纪》子虚郎

6、第一章 卿本风尘（5）

　　哧——重重呼出一口气。
　　反手合上门，她挺得笔直的背只有在这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能放松下来。未点灯的屋子黑影幢幢，她却很享受这样不能视物的感觉，仿佛黑暗真的能够把所有痛楚都藏起。那些家仇可恨，冤屈侮辱压得她快要喘不过起来，每次看到剪子、白练等物，都要强压住寻死的念头，然后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死，死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屈指算来，距离那个如同削肉拆骨般痛彻心扉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年多，可那像是被刻刀深划在脑海中的刺目场景依旧清晰，都说时间能够让人渐渐忘记，她的这份记忆为什么历久弥新？三年前，她选择用自己换取赏银给叔睿哥哥一个治病的机会，本以为能和家人在阴间团聚，却和苟存的其他女眷一同被押入京城。进京听审后发配为京口营妓，路过菜市口，下意识地抬头仰望时，却看见男性亲眷残缺的尸首在风中萧瑟，发如披麻。而她自己，心胆俱裂。
　　无法将祖父、父亲虎目怒睁高挂在菜市口的头颅从记忆中抹去，往往在没有人的寂静夜晚，叫她辗转反复，一次又一次地被梦魇攫住心脏，头痛欲裂。
　　征战沙场的勇士倦了可以在后方安乐窝享受红粉温柔，而她便连重获自由的资格都没有！普通营妓可入勾栏轮值一月，若能筹足钱财寻得有罪替身便可自赎，而她本是罪人，如无官僚出资，则永无翻身之日。
　　幸得她身兼数艺，允文允武，一手翰墨丹青，臂能满弓如月，竟在京口闯出些名声来，也赢得几分尊重。一般下层兵士不敢嬉笑猥亵于她，而上层将领对她亦是青眼有加，时常召幸，命其或持红牙小板低吟浅唱，或学公孙大娘披甲舞剑。但她再受欢迎又如何，不过年老色衰后被某个官员买回做小，出了此牢，又进他笼。
　　她曾想到过逃跑，以她的武功，只需周密计划一番，绝对能逃离此处，可她不能，一方面是同在苦海沉浮的女性亲眷会受牵连，另一方面，即便出去了，也只能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因此她隐忍着，矛盾着。
　　门外又有人唤她出去，聒噪如老鸹，却无法拒绝，她不过是……一个戴罪身。
　　她轻拢眉头，随手拖过张绣凳坐到镜前梳妆，她已经熟练到不用燃烛都能描眉画唇。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明白，不是她不想点蜡烛，而是怕看见镜中那张世故老练的脸。
　　起身推门而出，各种喧嚣嘈杂潮水般涌入，经历了那么多次，还是娇躯微震，这次又是何人带军到此？
　　外面的光线很亮，却照出更多的阴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