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女本纪》子虚郎

3、第一章 卿本风尘（2）

　　昔日所住的家园被雪白刺眼的封条封上，其实她对这里的印象并不深，自小离家，被师父带到当阳山修炼，过的是清心寡欲的日子。家于她而言，是一个不可望不可即的所在，脑海中只残留星点回忆，然这一切足够她幻想了。家，一定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有爹，有娘，有哥哥，有妹妹，有一切关心和爱她的亲人们。她伫立门口，不敢去触碰那扇斑驳了的大门，墙角有一处耀眼的鲜红，不知是谁的血迹，即便隔了些日子，在她眼中依旧刺眼。
　　“唉，一个家就这么散了。姑娘，你是这家的什么人？”一个苍老的声音赫然响起，“快下雨了，找个地方先躲躲雨吧。”
　　她转身见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太打着纸伞在不远处朝她招呼。她僵直着脖子，任由雨水灌进衣领，两眼直直地望着老太太沟壑纵横的脸，涩声道：“您是孟奶奶？”
　　老太太见她仍不知要躲雨的样子，只好叹一口气，踩着碎步走近，举伞盖过她的头顶道：“姑娘你认识我？咳，孟婆子年纪大了，旧相识十个倒有九个认不出来喽！”
　　她身材高挑，而孟奶奶个子不高，踮着脚举高了手臂才勉强不叫伞骨勾住她的头发。她体贴地接过伞柄，轻轻松松地举过头顶，装作无意地问道：“孟奶奶，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红玉儿啊！以前还老把您当奈何桥边的孟婆，每次瞧见您都绕道走。”
　　孟奶奶眯着浑浊的老眼，耷拉下来的眼皮几乎要盖住稀疏的睫毛，她蠕动着没几颗牙的嘴道：“红玉儿……”她苦苦思索一番，仿佛记起什么，抓紧了红玉儿的袖子小声道：“你是梁守备的小女儿？”
　　红玉儿苦涩地点点头，淋湿的头发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眼眶还带着湿红，看上去像是一朵被夜来风雨打落的海棠娇蕊，狼狈不堪。孟奶奶警觉地望了望四周，带她拐进一条小巷，低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哟！你爹犯事叫人给逮住，有街坊供出他还有个小女儿在他乡学艺，他为了保你，死活不认，还把那多嘴的街坊打伤了！你倒好，自个儿没声没响地跑来自投罗网了！你这不是浪费你爹的这番苦心吗？”
　　红玉儿蹙着英挺的眉毛侧头听着，想象着日渐老迈的父亲竟会为她如此失态地去责打那名或许只是无心泄密的乡邻，胸口升腾起一股错落复杂的情感，苦涩、委屈、酸楚……而最让她自己惊诧的是，这其中竟还带着一丝的甜意，父亲都是为了我啊！她蓦地打断孟奶奶的絮絮叨叨：“我爹爹他如何……犯了事？”
　　孟奶奶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她和梁卫行是多年的老相邻，是看着他长大的，早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这回他出了事，她亦是伤心不已。眼前这个清秀可人的姑娘是梁卫行的小女儿，爱屋及乌之情油然而生。她又是重重叹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浊气全数吐出一般，道：“这事说来话长……”
　　红玉儿默不作声地听孟奶奶把前因后果细细讲述，脸上神情始终不变，甚至可以用漠然来形容。旁人或许不知，其实她这是哀莫大于心死，在她波澜不惊的表象下，内心已是千疮百孔，经不起多一些的打击。孟奶奶年事已高，于很多细节方面讲述不甚清楚，有些地方还前后矛盾，但这并不影响红玉儿将父亲和哥哥的死因弄清。她听到父亲和哥哥的头颅还挂在菜市口的高杆上示众，猛的攥紧了伞柄。伞身随着她臂膀的抖动而轻轻颤抖，竟而在她发力的手心中吱吱呻吟。孟奶奶发觉不对劲，忙连声唤她，一连叫了七八声，红玉儿才大梦初醒般，把一双眼重新找回聚焦点。她缓缓放松手掌，抿了抿嘴唇，道：“多谢孟奶奶……”
　　孟奶奶看她神情古怪，刚要再安慰几句，小巷外突然吵闹不已，一人大声道：“兄弟们，听线人传报，梁贼的女儿在附近出现，快快随我将她缉拿归案！”孟奶奶悚然一惊，拉着红玉儿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用极低的声音关照道：“你快走吧，逃得越远越好。要是给他们逮住了，就会被卖到窑子里做世上最不要脸的生计！我一会儿出去给你挡着，你快从巷子后面离开，一直往东面走，那里有个渡口，找一个叫张阿四的渡你过河，他问起你的身份，就说是我孟婆婆的远方亲戚。记住，千万别鲁莽！”她推搡着红玉儿往巷子里走，年迈的身子枯叶似的一吹就倒，却注满了火样的热心肠。红玉儿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感激她，嗫嚅半晌，把纸伞塞回孟奶奶手里，双手捏了一个奇特的诀，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微蹲下身，一手抚在孟奶奶的右膝上揉搓一阵，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左膝上同样揉搓。孟奶奶初时不明所以，半张着缺了牙的嘴，却不敢发问，这时却感觉到有两团暖气从膝盖处升起，由外向内，一点点依次穿透枯槁的皮肤，松弛的肌肉，最后钻入骨骼关节里，本来因天气潮湿阴冷而发硬的双膝突然灵活起来，就好像年轻时的双腿又回到了自己身下。孟奶奶惊奇万分，问道：“红玉儿，你施的什么法？我的风湿病竟像是好了！”
　　红玉儿的脸这时总算透出些少年人的活力来，她颇有些自豪意味，神秘道：“孟奶奶，这是您老好心肠的回报！”她也不管还下着雨，随随便便一卷下摆，飘身走进身后漆黑的巷子，还没走到尽头，忽然身轻如燕地跃上墙头，回过身来再向她招手作别，跟着一晃就不见了踪影。孟奶奶惊讶归惊讶，但还没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慢慢从巷子前面出来，恰巧官差看见她，伸出水火棍拦住了问：“喂，老婆子，你瞧见梁家的姑娘么？”
　　孟奶奶朝他看了一眼，凑着耳朵大声道：“你说什么？孟婆婆我耳朵不灵光啦！龙家？咱镇子上没人姓龙！倒是西面有个龙王庙，官大哥是要找龙王的女儿吗？哟，那可使不得，那是要冲撞了神明的！”另一名官差走过来拨开水火棍，道：“你问她个老糊涂做甚？白费功夫！想偷懒么？”两名官差再不多看她一眼，跟上前面的人迅速在镇上继续搜寻，还趁机在东面包子铺上搜刮去几个肉包子，在西面小饰品摊上勾走几副耳坠子，然而做生意的小贩不敢向他们讨银子，反倒腆着脸赔笑。
　　雨，下得更大了，有一种要把这混沌天地都洗尽的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