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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卿本风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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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宣和二年四月,睦州方腊啸聚乡民起义,到六月初,起义军迅速壮大到几十万人。朝廷派兵镇压,奈何起义军愈挫愈勇,官军反在屡次征讨无果后败下阵来。此时,四方民情涌动,战况紧急,驻守士兵稍有不慎,即与当地百姓引发冲突,进而巷战、野斗不休。朝廷久战不下,不免焦躁,上级怪罪下级,下级怪罪次一级,如此层层下推责任,未有根本措施执行,苦的只有下级将领。池州守备梁卫行及其嫡子梁寻因贻误战机至败,三日后便被推上菜市口问斩。家眷男的充军,女的没入教坊,或沦为营妓,且不得自赎。如此看来,若非方腊,或许她的一生都会平淡度过。
六月,天气一日日的炎热起来。自当阳山修炼归来,她一路策马西归,无一刻不在思念着分别了五年的家人们,爹娘的身子还硬朗么?大哥有没有给自己娶回一位漂亮贤惠的嫂子?弟弟妹妹们可有长高长胖多少?一切的相思在封闭了五年后决堤,身下的马被马鞭抽得粗粗喘气,然她仍嫌太慢,不住低声催行:“好马儿,今个儿多辛苦些,待会到家了,我给你喂最新鲜的草,给你喝最凉爽的井水,只要你快些,再快些……驾,驾……”
方至镇上,她便发觉气氛不对,头顶的日头火辣,而本该热热闹闹的街市却是人烟稀少,偶尔走过的路人畏畏缩缩地贴着墙根走着;店家也不大声吆喝叫卖,只把店门敞开一半,店招瑟瑟地在风中晃荡着,一派荒凉景象。她不由勒马,缓行几步,跃下马来,走进一家卖首饰的店面,向那昏昏沉沉打着瞌睡的店家打听道:“大叔,大叔,你知道今日镇上怎么这般冷清?发生什么事了?”
那打着瞌睡的店家猛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柜台前站着个劲装少女,满头青丝给一块白底青花的帕子包起来,面容清秀,额上微汗,颊间带红,稚气中透着几分妩媚,手里执一杆马鞭,背上负着个包袱,当是赶路之人。那店家道:“姑娘你打外地来,难怪不知道这里出大事了!”
她的心无端端地一紧,问道:“什么大事?”
那店家探出半个身子,向店外张望一番,低声道:“梁家犯大事了!当家兄弟俩昨日午时三刻给送上京畿菜市口砍了脑袋,紧跟着就有官兵到镇上抓人……”
“梁家?”她身子晃一晃,脑袋一阵发晕,道,“可是镇北梁卫行家?”
“可不是么,这镇上就两家姓梁,一家是做包子铺生意的梁石头,一家就是那池州守备梁卫行,那梁石头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怎么会惹上官司。我说的梁家自然是梁守备家。”说到这,店家突然噤声,视线落到她的身后,脸上满是后怕与担心。
霎那间,她如遭电击,根本顾不到他的古怪神情,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急声问道:“告诉我,不是我爹爹,不是,对吧!”话语到了最后已经带着哀求,原本珠落玉盘般的清脆嗓音似是被锐器撕裂,破碎不成语调。
那几个差役听到她的尖声叱问,都扭转头看向他们,其中一个甚至还举步想要上前问话。店家反应极快,赶忙侧过些身子赔笑道:“官大哥,你瞧这姑娘多不晓事,他爹前几日到我这儿把人家公子送她的定情信物卖了还不信……”
差役听了,顿时一副了然神色,暧昧地看看她窈窕的背影,低声调笑几句,松了松腰间的大刀,又往前走。
待那几名差役走远,店家低声道:“姑娘,姑娘,先把手松开……”她愣愣不作答,只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我爹爹一向积善行德,好端端地,怎会给人……杀……了……”
店家已猜到几分,掰开她的手指,轻声询问:“姑娘,你和梁守备怎生称呼?”
几个响指前还潮红满面的她脸色变得惨白如一张白纸,缓缓把手收回胸口,双手交握,下意识地收紧,直把那双嫩白如莲的手勒出道道青红,忽的一声惨呼,背过气去。
店家眼睁睁地看着她软软倒地,忙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使劲将她提上来,端过一旁的凉茶便往她脸上泼去,又在她人中上掐上数下,见她悠悠醒转,才道:“姑娘,你不碍事吧?”
她只觉眼前一片模糊,面上凉飕飕的,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脑海里只徘徊着一句话:“我爹爹、大哥他们……真的死了?”她挣扎着站直身子,目光有些呆滞,脚下拖沓地转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割得身上到处疼痛。她马也不骑了,手里的马鞭弃在地下,行尸走肉般走在空荡的街上,没有人知道她会去哪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几个闷雷滚过,眼见天边乌云聚集,便要降下甘霖,她兀地被雷声惊醒,咬牙道:“不,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