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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什么关系 友达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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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第二人民医院,五分钟后,贺嘉年找到了精神科大楼。
大楼位于西南角,九层高,和别的建筑没什么不同。
时值周末,比起拥挤的门诊部,这里比他想象中安静。
易原的名字是贺嘉年从网上检索下来的,仅仅知道他在这家医院工作。上次匆匆一面,没想起要联系方式,只能靠自己摸索。
好在今天易原值班。
贺嘉年到了五楼,门诊室外,透过门缝依稀窥见他的身影,易原在为病人就诊,他不便打扰,在外静心等待。
百无聊赖,只好站起身,走廊上踱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并不浓重,只是周围洁白的墙、洁白的窗帘,大片单调的颜色让人觉得无趣。
墙上展示框也很乏味,彰显企业文化的员工笑脸墙、各类志愿活动照,扫过去一排全是相似的内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电梯口旁的那面墙上,上面写了科室的历史以及医生的个人简介。
近十张面孔中,易原是独一无二的。
他很年轻,从那几行文字中,贺嘉年很快获取到他的信息。名校博士,参加工作两年,履历却已经写满,简历最后跟了一堆名称生涩的科研项目和荣誉称号。
资历虽浅,却称得上出色。这是贺嘉年的评价。
越了解,越感兴趣,只是所有的一切全基于他和赵知漫之间的关系。
等到中午,贺嘉年终于有机会和他打照面。
易原见了他,眼里闪过惊诧,手中的笔就此搁下。
贺嘉年倚在门边,笑着招呼:“抱歉打扰了,我没你电话,只知道你在这家医院。”
中间有短暂的午休时间,易原带他到楼下,在自动贩卖机那儿冲了两杯热咖啡,一手将一次性纸杯递他。
“我只有二十分钟,可以边走边聊。”
林荫路上枝丫繁密,难得阴天,气温相比以往算不上热。周围清净,除了车辆驶过的声响,仔细听还能闻见鸟儿啁啾。
“今天来是有事想咨询。”贺嘉年偏头看他一眼,“你是漫漫的主治医生吧,我想问问她的病情。”
咖啡握在手中,随着步调在纸杯里微荡,易原淡笑说:“你误会了,她的主治医生不是我。不过大体状况我都了解,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对他的疑惑,他愿意善意解答,至少是不排斥的。
贺嘉年宽心了些,问:“她从什么时候患病的?她一直很开朗,我没想过会出现这种状况。”
赵知漫是纯粹的乐天派,活泼爱笑,长久的相处中,他不以为她会脆弱到这个地步。一定是有什么契机吧。
这套说辞,易原常从患者本人和患者家属嘴里听到。以为乐观的人不存在精神疾病的风险,仿佛他们就该一辈子没心没肺地活着。
“这跟性格无关。”他解释说,“人天然地会趋利避害,当痛苦和灾难来临,应激反应再正常不过,只是有的人反应小,而有的人会承受不住。”
贺嘉年想到了什么,“是因为她爸的事吗?”
他点点头:“这是大部分原因。她做过认知行为治疗,结果显示亲人的去世对她有很大打击。”
“漫漫第一次来医院就诊的时候,我还是实习生。她以为自己得了心脏病,跑错了科室,辗转之后才到精神科。确诊之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一转头就哭着跟病友倾诉,问别人自己还有没有救。”易原脸上现出一抹不合时宜的笑,想到她犯过的傻,既滑稽又令人心疼,“你知道,她藏不住情绪,害怕是真的,勇敢也是。”
贺嘉年听得仔细,他描绘出的那个人分明就是赵知漫,可又有些陌生。显然,易原见证的,比他要多。
白大褂衣角被风吹动,易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很积极地治疗,可效果一般,医生也有束手无措的时候,尤其是精神科。她的病反反复复,刚开始发作并不频繁。不过她很要强,前段时间拼了命地工作,身心压力巨大,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为了恢复健康,只能被迫放弃原有的工作。她修养了几个月,就在前不久,刚找回了状态。”
然而上次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他们都知道,她的状况不容乐观。
贺嘉年不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心中除了愧疚,还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惋惜,似心疼。
他停下脚步问:“漫漫的病,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其实很简单,尽可能地陪在她身边,给她安全感。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易原转过身,眯起眼:“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他究竟是站在怎样的立场,答案至关重要。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她对我来说,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家人?易原的嘴角浮现一丝嘲讽的笑。
“你呢?你跟漫漫是什么关系?”上次匆忙没细究,贺嘉年借机反问。
易原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纸杯扔进手边的不锈钢垃圾桶,缓缓启唇:“友达以上。”每个字有些微的停顿,被他一本正经地念出了暧昧的味道。
…
易原的一番话给了他很大的冲击,在那么长一段相处的时光中,贺嘉年很少见到脆弱的、无助的赵知漫,时间推移,冥冥之中一切都变了样。她成了“陌生人”,抗拒他的靠近,不停将他推远。
连她的故事,也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贺嘉年只觉怅惘。说好要陪她长大,陪伴她照顾她,是他没有信守承诺。
他不是伤春悲秋的个性,可这一刻却好似被某种羁绊绊住了脚。
无端地产生了想重新认识她的念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下班后在她公司大楼下默默等她,门边站了好几个小时,夜里九点才见到她。
城市灯火通明,熄掉办公室里最后一盏灯,加完班,赵知漫收拾东西回家。入口处保安笔直站立,她笑着告别,揉着肩膀出了大楼。
贺嘉年瞥到那抹淡蓝色身影,一时慌张,侧身几步避开她的视线,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他只是不想上前打扰到她。
过马路,乘地铁,一路跟随她。
到站之后,她并没直接回家,而是进了公寓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推着推车,在货架之间一样一样挑。
这个点,人不很匆忙,是可以陪伴家人饭后散步的悠闲时光。
超市里充斥着扩音机里的声音,夹杂着轻音乐和招商广告,再看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三三两两,有的边走边聊,生活气息格外浓郁。
落单的赵知漫给戚雯打了个电话,问她家里缺什么,想吃什么,边聊边在货架间徘徊。
贺嘉年与她隔了近十米,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
她拿了青柠味的薯片,一包不够,倒回来买了套装;她在沙拉酱和番茄酱之间反复纠结,皱着眉头选了沙拉酱;她到熟食区买了份鳗鱼,拿到手里隔着保鲜膜闻味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或许是被她感染,等她走后他鬼使神差学她的动作,凑到鼻边嗅上一口,不合取向,仍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超市里逛了一圈,结完账,两人前后脚离开。
进小区电梯,他忍不住上前与她同乘一趟。“好巧,这么晚回家。”
赵知漫神情微诧,目光扫到他手里提着的同款塑料袋,没说话。
狭窄的电梯里,两人各站一边,位置前后交错,全身镜在背后,面前只有各色广告海报,余光里甚至觑不到彼此的表情。
他嗓子不舒服,此时咳嗽反倒化解尴尬。
赵知漫:“感冒了?”
他惊异于她的主动搭话,笑着回应说:“应该不是。”
接着一阵窸窣声,他见她递来的手心。
“吃吗?”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润润嗓子。”
他怔了怔,迟钝地接过。
“谢谢。”
贺嘉年竟然觉得拘束,摸摸耳后,像往常那样套近乎。
“你自己做饭?”他扫了眼她手里提着的购物袋。
两人的对话像认识多年的邻里,平常到令人恍惚。
赵知漫嗯了下:“买了鳗鱼,准备再炒几个小菜。”
当晚,贺嘉年回去以后用微波炉里加热那份超市买来的鳗鱼,配着米饭用餐。灯光照在瓷白的餐桌上,折射出他的棱角分明的脸庞,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发笑,大概也觉得自己过于幼稚了。
不知道隔壁的她此刻是否也在吃着同款鳗鱼饭。
因为工作,他很少在家里用餐。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便饭了,尽管简单,可他难得吃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