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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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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言十二岁那年,沁妃在钟灵宫自缢而亡。第一个发现沁妃的女吏直接被她的死状吓得凄厉呼喊,惊动了在东房歇夜的其他女吏和宫人,大家涌进大殿,乱成了一团。慌乱间无人顾及西房的朝言。
朝言站在钟灵宫高大的门槛外面,看宫人们试图对沁妃施救。可灯光下,阿娘已经颜面青紫舌尖外露。
有女吏在喊,娘娘片刻便就要到了,咱们需得把地上处理干净。
朝言望去,悬梁的沁妃身下,有一摊可疑的濡湿痕迹。
看着女吏和宫人们慌乱中面上一闪而过的尴尬,朝言便明白,自缢而亡并给不了自己一个体面的终了。
她跪在阿娘的棺椁前,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本来想着这一辈都在钟灵宫陪着阿娘。现在阿娘离开了,她也想跟着一起去,但她该怎么体面地死去呢?
自缢肯定不会去选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么大的口子肯定痛死。服毒呢?毒药的味道会不会特别奇怪?再说,她要去哪里弄毒药呢?
朝言恍恍惚惚地想着,就感觉有人在她身边蹲下。一个粗瓷杯便被举在她嘴边。她抬眼去看,邝廣邑不知为何会出现在离魂殿。他瞪着一双眼,给她使眼色。
朝言这时才意识到她有些口渴。但旋即她又想,她就一直不喝水的话,会被渴死吗?
邝廣邑好像生气了,他生气时便会垂下眼。他睫毛本来就有些垂,这下他的眸光就变得更黑了。他捏起她的下巴,也不管她是不是痛。瓷杯沿磕在朝言齿龈,她吃痛地张开嘴,杯子里的水就咕咚咚地被灌进了她的嘴里。
渴死也不行,渴死就会皱皱巴巴。
不过邝廣邑真的讨厌死了。他捏得她痛死了。
真的痛死了。朝言睁开眼。
一张陌生的脸,在离她一尺之上俯视她。他面颊干瘦,嘴巴却大,见她醒了,无声地笑,嘴叉仿佛咧到耳边。
朝言下意识想要大叫,可还没等尖叫声挤出喉咙,便被一团布粗暴地塞进口中。
她一阵恶心,呛出泪来。
“嘘!”
那人歪头,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没等朝言反应过来,他屈膝压住她双脚,快速地将她的双手捆住,然后他牵起绳头,不慌不忙地将朝言的双脚也捆上。
他似乎很满意地嘿嘿一笑,将朝言如同麻包一般扔到肩上。朝言她性子烈,忍着痛,像出水的鱼儿一般在那人肩上扑通。可那人将她捆得极为技巧,手脚间连着的绳子,使得朝言动手便会牵动脚,动脚便会牵动手。她细皮嫩肉的手脚,立刻就被磨掉一层油皮。
那个人被她徒劳的挣扎逗得又是咧嘴一笑。乘着月色将朝言抛出高墙。
高墙之外,一个大汉等在泔水车旁,他一脸不满地接住朝言。在他眼里,瘦猴子可谓是变态中的变态,他不一样的,他至少怜香惜玉的。少让对方受些罪,自己也省点力气不好吗?他拿帕子捂住朝言的鼻子,带她晕过去后,便将她塞进泔水桶里,盖上盖子。
接着,大汉若无其事地推着泔水车,拐进了朱雀大街。
金翎卫衙空荡荡,只留了基本的守卫。
廣邑问守卫,“白大人和右首大人呢?”
守卫答,“禀东首大人,属下只知白大人和右首大人出门了。”
廣邑颔首,“白大人归来请通传我。”
因为天陨的缘故,周朝实行最为严苛的过所政策。
皇城的城门以四象为名。非战时东青龙、西白虎门常开。青龙门行人,白虎门行货。
过所皇城,行人需出示行牒供戍城卫核对,并提报过所时间。戍城卫据过所时间分门别类将行人登记在日册、旬册、或年册上,此名册戍城卫与城府尹共通。
若行货,则上述流程由白虎门戍城卫承担,且需一并检查过所货物。
过所所用的行牒用蕲洲特产被唤做碑纸的纸张,此纸极为坚韧且有纹路,在民间不流通。行牒为过所之人原籍或经行州府颁发,刻有过所之人身份与行程信息,并由各甲、股及州府一级级叩印。
一套流程下来,十分繁复,于平常人而言作假几乎不可能。但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金翎卫常需要伪装身份,为此府衙中便就有全套制假行牒的材料。
棕阜郎的云栈中,白澍带着戚风正与吴妄等人对饮。
公主被“劫持”于申时,城门关闭于酉时。在这期间,两个城门均未发现有可疑的过所记录。白澍安插在云栈的眼线亦证实,当天绣衣郎除了吴妄以外,其余均在云栈中未出行。吴妄本人在午时外出,申时与酉时间归来。戌时期间又出行了一次。
因此白澍可有八成把握,朝言公主尚在这皇城之中。可他想不通的是,行牒制假对于绣衣郎来说也同样非难事,为何吴妄冒着大不韪帮公主逃离了禁卫,却不直接将她送出皇城?
白澍与吴妄都是自天陨过来的人,两人倒是有些共同的话题。他俩品着酒,一路从隐于世的神妖魔怪讲起,一直讲到天陨时众人纵马横刀的英勇,再怀念了一遍取义的旧人。
氛围熟络而唏嘘之间,白澍抿了杯中酒,笑道,“白某最近听到一件趣事,大人若不嫌弃,便讲与大人听罢。”
“大富石家得了一只稀有幼猫,怕它捉食老鼠,便将其豢养在笼中,准备择日将其敬献给州官。哪知一日石官人醒来,见笼门已被人打开,其中空空如也,以为猫儿被偷了去,大怒。追查下去,竟是家中喂猫的仆人将其放出笼子。最终那只猫在石府的花榭中被找到,重新被关回笼中。白某听完这故事,百思不得其解,那猫儿为何会在石府花榭中被寻得?”
吴妄听完哈哈大笑,举杯道,“依吴某愚见,仆人或者是念及猫儿尚年幼,贸然放出府去,或成为走兽的口粮。至于猫儿自己,为何不跳出石府高墙,那是猫儿自己的选择,恐怕只有猫儿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