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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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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言已经睡下,廣邑轻轻推开门,闪身离去。
六年前或者说上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头说起的话,便是邝士正赴同袍之约在怡满楼饮酒。隔壁仿佛有人调戏酒女不成,恼羞成怒继而殴打。鸿胪寺之人刚直惯了,又乘酒兴,几个人便同去理论,最后不知怎地双方起了争执,推搡之间对方的一位公子哥抄起拆肉的剔刀挥向众人。酒楼的伙计见势不好,赶紧去请了城府尹的差人。
城府尹的差人很快赶来,带走了想干的一众人,邝士正因腹部被划伤也被抬着走了。
这一下便是天人永别。子时,拥桑得信赶到城府尹时,邝士正已经咽了气。
“可邝大人明明只是被划伤而已,我亲眼所见,那刀并未扎进去!”
拥桑声泪俱下问起当时情景,已经被问完话鸿胪寺官员这样说。
因为是死于非命,按城府尹的说法,邝士正的尸体应留下由仵作验尸以确定死因。于是拥桑强忍悲痛,应允来了。可待第二日她按约定去城府尹寻邝士正尸体的时,他的夫君却已然变成了一捧骨坛里的灰。
拥桑在宫中常听后与绣衣郎谈话,也曾听过窒息而亡之人的惨状。至此,她再去想邝士正的遗容,他虽然口鼻无血,却是脸色青紫。且若非有蹊跷,缘何城府尹会连夜炼去邝士正的尸首?
她悲愤欲绝,拒绝在仵作的验尸文书上画押。当场鸣鼓状告城府尹对邝士正施加迫害。可她哪里有证据?昨日还说邝廣邑只是被划伤的鸿胪寺众人均纷纷改口。就连邝氏本族,亦对此保持了沉默。
那时候后刚刚生产完毕,据说九死一生。绣衣郎又不为何全部去了儋州。于是拥桑便当街拦马、彻夜跪拜在朝中大员的府前,可无一例额外,没有任何人施以援手。十四岁的廣邑,那个时候陪在母亲的身边,看尽了各种的冷眼。一次路过城府尹,廣邑想要冲进去,拥桑拦住他,同他讲了许多道理。廣邑衣襟里,握刀的手松了紧、紧了又松,最终望着憔悴的母亲,他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邝士正死后的第六日,廣邑去给病倒的拥桑取药,回到家中,进了门便听见只两岁的弟弟哭得声嘶力竭,拥桑卧倒在床榻之上,血几乎浸透的床褥。所幸,廣邑五岁已经懂事的妹妹,因为被仆人带出去散心,并未得见此惨烈的死状。
廣邑没有报案,可城府尹却仿佛掐算好了一般来了人。仆人拼死拦住想要与城府尹同归于尽的廣邑,瘦小的老头死死地抱住廣邑,被他摔在地上也不松手。
城府尹转了一圈,判了拥桑乃是悲伤过度自裁而亡。留廣邑声嘶力竭,齿龈迸血。
拥桑死后,当天夜里立即有京官上了折本,参奏当朝首辅李启青的三子犯下命案,导致鸿胪寺官员邝士正身亡。首辅大人知情,却一直未报,反而施压给城府尹。折本直接就被送至会极门,监门太监呈给了大伴冯连,冯连本就与首辅大人不和,便立即将奏本呈给天子。
帝勃然大怒,随即便召见了李启青。君臣密谈了一番,李启青便连夜将三子亲自绑去了城府尹。可已经晚了。
第二日朝堂之上,内阁学士、礼部及吏部官员当朝联名上书,弹劾首辅李启青,已拥桑自裁为始,细数首辅大人各种徇私行径,并引经据典措辞激烈。朝堂之上的官员纷纷顺水推舟,纷纷跪倒。
至此,李启青最好的结果,便也只能是引咎辞官归隐乡田。帝虽不情愿,但城府尹不畏强权,相干人等不得不嘉奖一番。
当然,朝堂之上的这场争斗,廣邑是很久以后才知晓的。那时候他已经在金翎卫中站稳脚跟,江湖庙堂对于他再也不是另一世界。
那时,十四岁的少年彻底沦为无夫可怙无母可恃的孤儿。他遣散仆人。虽对冷漠的邝氏本家不满,但思来想去下,他又将胞妹胞弟分别过继给了本家无子之家。打点完一切,他再无牵挂,凭借着一腔子沸血,便要去城府尹拼一拼。
他穿行在街市上。重重心事之下,未能顾及躲避金翎卫的众人,被撞翻在地,怀中揣着的短刀也摔了出来。
为首的金翎卫见到凶器,喝住他。
随即戚风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俯瞰跪倒低伏的少年,认出他便是那个冤死的邝士正的长子。本来冷硬的金翎卫右首大人望着那少年起伏的肩胛,竟动了恻隐。
戚风高高在上仿佛传说中的上神,在他的头上说,“往高处去爬吧,爬得高了,你才能知道谁是你真正的仇人。”
六年就那么过去了。继任李启青的首辅大人张高巩都已经身首异处两年之久。
廣邑跨进金翎卫衙的大门。
最后一个当日同邝士正饮酒的鸿胪寺官员沈丰年也终于被喂了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