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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廣邑大人做梦了。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此情此景他都经历过。
      他躲在大柱后面向外张望。
      殿里离他最近的地方,一群道士闭眼依次盘坐,口中循环往复地念着往生辞。香炉里燃着廣邑拇指那么粗一人高的香,飘着缕缕青烟,大殿里空气混浊。
      朝言跪在沁妃的棺椁前已经几个时辰。期间廣邑见她嘴唇泛起白皮,给她送过一次水。茶杯递到朝言嘴边,她抿着嘴不喝,不知道是因为嫌弃杯子,还是嫌弃他。廣邑一开始还耐心,后来趁人不注意,干脆钳着她的后脑,硬是喂了些水给她。他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摸到了藏在那里面的那道疤。他本来有些愤愤不平的心里,便像有猫咪爬过一般,有点难受。
      廣邑躲在那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粘在朝言的身上。他有些搞不懂,母亲过世这样天塌一般的时候,为什么一向软糯爱哭的朝言,一滴眼泪都没有。
      立在离魂殿门口的宫人忽而大声地宣道,“跪迎陛下。”
      本来在偏殿歇息的众人十足默契地跪回到黑木棺椁前,嘤嘤地哭。
      廣邑冷眼看着他们在做戏。
      陛下的头冠已然出现在殿门口。
      被称作琴妃娘娘的妃子,忽然伸出手,向朝言的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小公主这才像梦醒一般,红了眼圈,刷刷落下泪来。
      陛下在众人拥戴间进得殿来。他面色戚然,仿佛也十分悲切的样子。
      廣邑还想继续看戏。
      父亲这时从他身后拍拍他的肩,低声在他耳边说,“让你来,是让你来学习程式,你莫要这般傻站着,去和丁哥儿点香烛去。”
      廣邑扭头想要看看父亲。
      谁知道却被父亲箍住头颈。父亲手上力气极大,无论怎样都不让他回过头去。

      辰时,红叶伺候主子盥洗,一切,停当后,她跪下去,“奴婢不懂。”
      后看着低伏的女吏,知道她所指何事。
      再精巧的谋划,只要循着结果足够耐心地回溯,总会被抽丝剥茧地揭开。她与陛下已然心神背向,朝言出事的话,陛下如果真的有心怪罪,又要闹出一场风波。
      “那孩子来找我,我问她,怎不怕我将此事禀告陛下,那样恐怕她终其一生都出不了这禁城。你猜她怎样回答?”
      “娘娘,无自由死亦何妨。”那孩子不知何时却是勘破了生死。
      “红叶啊,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禁城,或者只能指望有人替我去看看十八洲如今的模样。”

      廣邑梦到最后也没能看见父亲的脸。他昨夜醉了酒,又在梦中沉沉浮浮,多年的训练却令他于卯时准时醒来。
      脑袋里仿佛绷着一根弦,且被人紧紧撕扯。
      他推开门,石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听见响动,仆人风风火火地小跑过来,牢记不可大声喧哗的要则,低声问他,“爷洗漱更衣罢。今日在家还是上差?”
      廣邑眯起眼,揉了揉额角,道,“上差。”
      歇在家里,又有什么事情可做?沈丰年的名单里,涉及到了十二位官员和商贾,恐怕有得要忙了。
      不过这些事,仆人们不知。
      廣邑用过饭。
      临行前,仆人问,“爷今晚回来用饭吗?”
      廣邑摆摆手,翻身上马。
      留下仆人甲与仆人丙,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议论。
      仆人甲:爷是把家当客栈了?
      仆人丙:咱府上根本不需要咱,给爷配个厨子就够了。
      他俩谁也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晚上廣邑竟然回了府,连续两晚在府上过夜,这两年是第一次。
      事情是这样的。
      拜昨日沈丰年的那份名单所赐,整个金翎卫衙都忙成一片。新的案子叠加了本就关在这里的一些旧犯,作为东首,廣邑他既要亲自指定新的计划,又要几个重点的刑讯现场走一趟。忙碌下来,恶名在外的东首大人一天竟然只有用饭的片刻才算是休息。一天下来到了晚上,廣邑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浑身发冷,他自己自己病来如山倒,难以支撑,便将紧要事宜交代了一下,回了府。
      仆人见他脸色潮红,声音沙哑,殷切地问他一路要不要请不请大夫。
      廣邑觉得他啰嗦得得要死,索性命他们非传勿近。
      他自己则连衣服都没有换,推开门便倒在床上。他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紧。他内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着,却又像被泡在了运河冬天的冰水里,冷热交织,令他的神志渐渐地有些模糊。
      朦胧中,有人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敲门。
      病着的廣邑终于是来了脾气,怒道,“滚开!”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门却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瘦小的人影摸了进来。
      廣邑虽然未睁眼,可金翎卫的训练让他听声便可辩位。纵然是病着,裹着被子,也只是让他的动作稍有迟涩。一个打挺翻身跃起,电光火石间他抽出悬在袍架上的剑,准确无误地点在来人的胸口。
      “廣、廣邑?”
      软糯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颤抖而略带犹疑地喊出他的名字。
      这个梦,如此突如其来。廣邑已经有好多年的梦境里,都是旧时事。
      他借着门外透过来的微光打量来人。
      青黑的夜色下,对面的人一副农女打扮。但是廣邑一下子就了然了。

      是朝言啊!
      廣邑低头看了看自己,暗自松了一口气,在他的梦中,他和她终于长大了。
      “廣邑!”
      没等他反应过来,朝言已经绕过他的剑,环着他的腰抱住他。
      少女的软和暖,还有濡湿的眼泪,隔着夏服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廣邑只觉自己的喉头更加干涩。他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朝言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方才松开他,仰起头问他,“你病了吗?”
      说完她似乎又想起来礼数来,后退了一步,“是我唐突了。廣邑,你还好吗?”
      廣邑想说些什么,无论什么也好,可他仿佛被魇住,喉间竟然滚不出一个字来。
      “大夫看过了吗?廣邑,你躺下罢。你去躺回床上。”
      她说着,轻轻推推他。
      然后她又自顾地说,“廣邑,我也好累好困,你这还有地方能让我睡一觉吗?不过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你把剑放下,放下。”
      说着,朝言便伸手去够他的剑。
      金翎卫的剑,从来不假第二个人之手。廣邑本能地躲开她,自己将剑入鞘。
      做完这个动作,廣邑的神思终于清明了些。
      “你怎么……”他话说出口,又噤了声。
      这是他的梦,他又何必纠结朝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望着朝言的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睛却很亮,这么些年他再没见过这样亮的眼睛。
      廣邑转身,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床褥。
      “不,不可。你病着呢。”
      廣邑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也没有体力和心力和她解释,他抱起朝言,将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子。
      他脑袋里乱乱糟糟地,千头万绪仿佛大江奔腾。既不想朝言离开他的梦,
      可他感觉自己就要晕过去。
      好在床榻按照他的身形量身定制,足够大。朝言和他并排躺着,中间还隔着一定的距离。
      朝言嗫嚅道,“那个、廣邑,我们不能在一起睡。可我太累了,你要答应我,你就在那,不要伸手脚过来。”
      廣邑大人听得,难得地点点头。
      那边,朝言已经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他分了点被子给她,终于撑不住也跌进了令人心安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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