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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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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邑手握剑柄登上了沈丰年的画舫。彼时沈丰年刚搂上新纳妾,酒还都没来的喝上一口。
见几个黑衣人登船上来,沈家人均有些慌乱,以为是遇到了歹人。唯有沈丰年和沈娘子心知肚明,沈丰年的日子到头了。
这一天早晚要来的,沈丰年安抚家人,“把窗关好,我出去看看。”
说完,他不忘最后一次捏了捏小儿子的脸蛋儿。儿子的脸,软嘟嘟热乎乎,沈丰年心头一酸。
推开舱门,周朝历史上晋升最快的金翎卫东首,站在船首的甲板上,站姿笔挺而舒展,倒是一点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
沈丰年掬首,“沈某见过大人。”
廣邑颔首。
沈丰年抬眼望向廣邑。东首大人面无表情,也在俯看他。
廣邑身量修长,比沈丰年高处一个头有余,他一双带点狭长的眼,幽如点墨,但是却不带任何情绪。真是名不虚传的,堪比三石山般沉静的东首大人。
沈丰年知道自己必死,但是然而舐犊情深,他需得确保家人是否能够逃过此劫。
于是他问,“大人,这船上的其他人能活着下船吗?”
廣邑不说话。
沈丰年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奉上刚刚从小儿子脖子上解下的长命锁。
廣邑接过去,这个小锁制作得十分精巧,严丝合缝。需要两只手并用才能打开,空心的锁中,有一张叠得仔细的纸。他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然后冲沈丰年点点头。
“多谢!”
得到了东首大人的保证,沈丰年释然。他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理了理衣冠,客气地问,“能让我少遭些罪吗?”
说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箭步跨上船舷。
廣邑挥手,一个金翎卫跟上去。
沈丰年望着湖心上的一层薄雾,感慨道,“你看啊,廣邑大人,起雾了。我生而为人,也时常觉得自己也身在这雾中,孑然一身看不见同伴。朝堂之上,一步步,蝇营狗苟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心力交瘁啊,一朝棋错,连命都丢了。”
他话音方落,金翎卫的剑已经从他脖颈抹过。
沈丰年只觉喉间一热,他看见血向湖中喷涌而出。下一秒,他便已经像是破布袋一般被金翎卫踢下画舫。
扑通一声。
船舱里,小孩子凄厉的哭声响起,随即仿佛被人堵住了嘴,哭声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官场上叱咤过的沈丰年,连尸骨都没机会留下,但没有受刑,总算死得体面。
廣邑拾阶而上,扣响铜环。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他沉声道,“是我!”
仆人听出是自己主子的声音,门内立刻一阵慌乱,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仆人衣着凌乱,慌乱地解释道,“小人不知爷今日回府,早早就......”
廣邑疲惫极了,不想听任何多余的话,冲他摆摆手。仆人识相地闭了嘴,利索地去门外牵马。
廣邑进了院子。另一个仆人也迎了过来,替廣邑打灯。他低声询问,“爷用饭了吗?还是直接歇息?”
廣邑不理他,快步穿过庭院。要进房门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下脚步,问内心打鼓的仆人,“家里有酒吗?
“这个?”仆人迟疑了一下,“小人去寻一下。”
因为廣邑的夜归,邝府的仆人们难得的忙碌起来。有人点灯,有人备水,有人寻酒,有人炒菜,但这一切都是在沉默中进行的,看上去有些诡异。
廣邑喜静。因为喜静,邝府内除了人和马,没有会叫的活物。因为喜静,邝府内从来没有响过一声丝弦之乐。因为喜静,只要廣邑在家,整个邝府没人敢大声说话。不过好在主子虽然脾气古怪,但是事情不多。而且不常归府。所以,邝府当差的这些个人,私下里还都挺喜欢自家爷的。
仆人们伺候完廣邑,准备停当一切,便各自退回各自的位置。
今晚没有月亮,天空乌漆墨黑。廣邑终于褪下了黑衣,端坐在天地之间。
多年来,邝府没有过访客,廣邑也不是好酒之人。桌子上摆着的几瓶形状各异的酒,是刚刚那个仆人从伙伴那里搜刮而来的。
廣邑选了一个瓷质还算细腻的瓶儿,拨开瓶塞,一股子呛人的辣味立刻就涌进鼻腔。他举起瓶子,冲着东南方敬了敬,然后一扬脖,咕嘟咕嘟像喝水一般就往嘴里灌。
辛辣的酒液流过他的喉咙,立刻就让他整个人热了起来,就连心头都跟着暖了起来。廣邑那沉静得近乎于麻木的脑袋里,终于也跟着热闹起来,能想些平日里他想不起的事情来。
算起来,他做金翎卫已经有六年之久。从一开始咬紧牙关硬撑,到后来得心应手开始享受,再到之后的麻木认命。他今年二十,正直好年华。却觉得自己和个将死之人差不多,时常都是冷的,他想琢磨琢磨他以后的日子,可是能望见的,就是像是今日在湖心望见的那一片薄雾,除了飘飘渺渺便再没有其他什么能够显像。
游心泡的画舫上,只有他一个人。
廣邑只觉得左手忽然升腾起一阵疼痛,那疼痛火烧燎原一般蔓延至心里。
下房里,几个仆人在睡前闲聊。
仆人甲:我怎么觉得爷有些可怜?
仆人乙对此嗤之以鼻:爷可怜?你撒泡尿看看你自己吧!我可听说了,咱们这位爷,就连朝中大员都怕呢。
仆人丙:不是,我也觉得爷有些可怜。
仆人丁:就是,就是!你看吧,咱们爷独来独往,连酒都要一个人喝。我今天在菜场可碰见了魏公子的家里人。嗬!人家府上今天可是采买了三车的东西,说是晚上宴请之前国子监的同学。我可听说了,咱们爷也曾经和魏公子是同学呢。
仆人甲:我也听说了。据说是魏公子的同学被调回了皇城,直接官拜了上三品。
仆人丁:那,咱们爷究竟是因为啥心情不好?是因为没人邀他?还是因为同学升官啊?
仆人乙:啥都不是!咱们爷会为了这点事情心情不好?诶!我去看看,爷别醉倒在外面。咱们的酒劲儿大。
众人附和:还真是。
不过他们的担心确实多余。酒确是烈,廣邑也确实醉了。但是他那种性子,必定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失仪。
所以仆人看到的,就只是桌子上空掉的酒瓶和一口未动已经凉透的菜。
而此时此刻,禁城临安宫中,娇萌的朝言公主已经跪了差不多三个时辰。
女吏红叶正要在一次劝公主早早回去歇息。
绫罗账内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她, “红叶,你退去罢!”
女吏依言,疾步离开。
整个殿内就剩下后与朝言两人。
朝言跪行前去, “娘娘!”她悲切地央求,“您救救我罢。”
账后沉默了片刻。
“朝言啊?”
“我在。”
后继续问她,“凡事都有代价,你执意要做吗?”
朝言连连叩首,“女儿即便是死了,也会记得娘娘的恩德。”
透过帷帐的缝隙,后望着年轻公主脸上的决然,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们几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的子嗣,但是远远望着你们这些年,也好过旁人亲切。这些年你一直病着,婚事一拖再拖,但武家因你一直不能开枝散叶,此次已经是极限。既然你下定决心,不怕死,那本宫成全你便是。”